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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4 遗书 ...

  •   1.

      这是丹特怒马的遗书。我要把这句话写在这里。你现在看到的,不管是如何看到的,都是丹特怒马在死前留下的最后记录。

      我就要死了。这是我刚刚准确得知的消息,尽管在一年前,我就对这个情况有所预料。但亲耳在审判席上听到又是另一回事。如果你能看到这里又知道丹特怒马是谁,你就一定能查到那场审判的资料。它在你的时代也许已经变得相当著名。

      我应该留下一些东西,可我根本不知道该写什么!如果你想知道我的主张,我的追求,我那些无法实现的理想,就去看我的社交账号吧,那上面呈现的比我现在能写出来的多的多。我的个人财产还剩下径左路8号,那是个独栋别墅,门已经在最后那次对我的逮捕时毁掉了,三楼卫生间地板下面有个保险柜,密码是129212,里面是一些枪支子弹什么的,可惜我没来得及打开它。把它们卖了吧,钱爱做什么做什么,最好是捐给支持我的组织,当然你没有理由这样做,而且我根本不知道这个该死的国家里现在到底是谁在管财产继承。但是只要有希望,我还是希望那房子能用来支持一下我的理念。里面的东西就剩下一些衣服和一张没来得及移走的床,衣服的款式还算时髦,随便拿去穿吧,床爱怎么着怎么着,实在不行给我打口棺材,当然我本人希望火葬,那还是给我打个骨灰盒吧,我喜欢简约款的。我还喜欢水仙花,喜欢故乡六月澄澈的天空和团团白云。但是这么老些东西好像没办法放到骨灰盒上,要不刻我自己的头像算了。

      她们叫我出去,我没时间写了。

      就这样吧。

      2023年5月11日

      丹特怒马
      敬上
      (这就是我本人写的,后世若有不信,可比对签名。)

      2.

      丹特怒马走出单人牢房,对狱警的第一个问题是,行刑方式是什么。狱警说是绞刑。丹特怒马明显很生气,问狱警能不能改成枪决,没子弹的话可不可以直接找个人抹脖子,狱警没有回答。丹特怒马的第二个问题是,什么时候执行,狱警说现在带你吃饭,丹特怒马没有问第三个问题。

      她吃力地站起身来,最后一次抵抗时炸药埋得太浅,毁掉了她的两只脚和整个右手,现在她已经感觉不到它们了,按照她的预计,再过不到三天,它们就会完全坏死,好在它们的主人不需要见证那可悲的一幕了。

      按照丹特怒马的理解,吃饭吃的是断头饭,吃完这顿就是上路之时。所以她吃得很慢,且不放过饭里的每一个细节。也正因如此,她观察到这顿饭里的食物种类具有她无法解释其原因的异常。牛肉炖的软烂且入味,搭配的居然是一碗肉粥;水果罐头在战争年代算得上丰腴,但居然捣碎拌进了沙拉里。在丹特怒马的定义里,这顿饭没有硬菜,甚至没有主食,甚至的甚至,在丹特怒马现在不愿意进入的思维角落里,她意识到这非常像婴儿辅食和病号餐。但她不愿意承认这种荒谬的可能性,于是站起来说:

      “我是护国军上将丹特怒马,我是一个有尊严的人,这是我生命里的最后一餐,我不能接受吃这样的东西!”

      狱警沉默地看着,她是个大约二十岁的年轻人,头发剪得像鸡窝一样,干燥而粗糙的发丝里散发出柠檬的味道。她不安地把手指互相搓捻,指纹和指纹互相摩擦的声音诉说着她过去的体力劳动经历。最后,她用一种丹特怒马明显听出是紧张的装腔作势的语调说,你还是好好吃吧。

      “至少给我一碗米饭,一碗真正的主食,然后我就走。你们已经毁灭了我的军队,剥夺了我的自由,现在还要以这样的形式侮辱我最后一次吗?”

      狱警继续沉默地和丹特怒马隔着铁栅栏对峙。她不安地揉搓自己的头发,抖出更多柠檬味洗发水的味道,作为新国家的狱警,她强迫自己直视丹特怒马的眼神,哪怕后者眼里的火焰几乎要将她燃烧殆尽。

      最后,她眨了眨眼,说:“你可能不会死。”

      “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

      狱警突然无力地扑向栏杆,顺着铁杆一路滑倒在地,以一种半蹲的姿势蜷缩在了一起,脖子上用皮绳挂着的一个大得不成样子的吊坠顺势撞到了栏杆上,丹特怒马认出那是风浪与渔业神土贵泽。一个出生在南方渔业地区的孩子——也许是因为战乱来到首都的,不像自愿选择警察职业,有可能是被拉壮丁,有可能是迫于生计——

      “别说是我说的!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只是听到了一些,呃,只言片语。求您发发慈悲吧!别说是我说的!”

      丹特怒马同样蹲下来,以平视的姿态看向狱警的脸:“我不会对任何人说的,我以我,丹特怒马的名誉发誓。你能不能告诉我,你是听到了什么,才觉得我不会死?”

      狱警捂着脸,许久后把手移开一条缝。

      “我的上司,您知道,就是那个——”

      “不要告诉我你的上司是谁,也不要向我透露更多的名字。我们仍然是敌人,如果我都成这样了还都能连续从你的嘴里套出几个名字,我会良心不安的。”

      狱警又把头重新埋回了手里,嘟囔起来。

      “她叫我来带你吃饭,还叫我带你去刑场。海神娘娘在上,我这个人从小就怂,不敢见杀人,也不敢见血,连换卫生巾都是闭着眼睛的。我当时就说,上刑场我得全程看着,我不敢呀,我要是站上去,我得比你先倒在那儿。然后她跟我说,说这其实是装个样子,我只需要把你带过去就行,剩下的由别人负责。就这些了,没别的了,我真不知道这是怎样啊。”

      她紧张地在衣兜里翻来翻去——丹特怒马从来没见过一个人的衣兜里能装那样多的东西。狱警哆嗦着掏出了一堆纸屑、几张证件、一张小票、一堆零钱、一个画有灯笼鱼的传统护身符、一盒口香糖,最后,她终于找到了自己要找的东西——一个刻有海螺花纹的银制药盒。

      “我曾太姥姥留给我的……她说这是存世的最后一批了,后来这东西就不合法了。按理来讲要用酒送服,但我实在找不到酒……它能让你……能让你走得不那么痛苦。拜托了,把它吃了吧,好让我好受一点……”

      那是一颗黑红色的果实,狱警颤抖的手伸过铁栅栏,把它放在丹特怒马的手里。

      “要直接吞下去。”

      丹特怒马以一种不可捉摸的眼神看着那果实,然后一仰头,把它吞了下去。

      “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狱警又低着头蹲了很久,最后,她听到丹特怒马说,那我们走吧。

      “走?哦,是的,走……需要我扶一下吗?”

      “不用了。”丹特怒马没事人一样走着。她的脚现在已经没有了最初钻心的痛,转为一种麻木且冰冷的摩擦感。每走一步,她都能感觉到更多的□□无可避免地先于主人奔向死亡。此时这些东西已然无关紧要,丹特怒马的心中只有狱警刚刚的那番话,以及那顿饭带来的那个她不愿意面对的可能性。她明白她也许能活下来,但一定不是以自己想要的形式。

      狱警拿来绳子,把护国军上将的双手绑成死结。

      3.

      丹特怒马知道这是游街示众,她知道策划这道程序的人的目的也一定是游街示众。只不过这个名字听起来不自由,太权威,所以才假借西郊刑场和主干道之间有一段车辆无法通过的草甸,以便把每个犯人都带下来走一遭。

      后手反绑是为了防止挣扎和反抗,绑住双腿是为了防止逃跑,扎住裤脚是为了防止失禁,已经没有解开的必要,因此全部是死结。鸡窝头的狱警可以拉住任何一根绳子,但她选择扣住了丹特怒马的左手手心。那只全是老茧的手又湿又冷,没过多久她就发现实际上是丹特怒马在拉着她走,于是默契地选择顺从。

      丹特怒马在车上已经给自己鼓足了勇气。她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控制情绪,不要激动,有一万双眼睛盯着你。不论你的结局如何,现在如果失禁或跪倒在地,你就会成为笑柄,成为后世万代嘲讽的对象。下车吧,丹特怒马,把你的命运交给你对抗了五年的政权。让自己从极度的恐惧和焦虑中解脱的唯一方法是想象自己飘过去,飞过去,你的灵魂会比□□先一步落地。现在她发现自己不需要这一切建设了。

      她低着头,一言不发。她的大脑里只剩下一件事:无穷无尽的狂喜!

      丹特怒马已经很久没见过这么多活人了。五年前,她们是战场上随时可能击毙自己的军人;三年前,她们摇身一变,成了造成巨大威胁的密探和间谍;一年前,在她最后的容身之处外,各类意识形态的忠仆组成搜索的天罗地网,每个人都可能让她陷入万劫不复。而现在,一切结束了,这些家伙又变回了可爱的活人。有自己的逻辑,自己的思想,会走会蹦,现在来见证自己的葬礼。

      她存在于那样多的人的心里!有那样多的人喊着自己的名字,举着自己的照片,支持着自己嘴里说出来的理论!那些健壮的工匠,作家和艺术家,在她的四周跑动喊叫,在军警阻拦下齐齐高声喊出支持自己的话语。又有那样多的人恨自己!她们在咒骂,眼里饱含无可质疑的仇恨,因为她的话语和行为,让她们不得不鼓起一切激素,以猛兽的姿态回击!就连那些诅咒自己死后无法回归地母怀抱的结社女巫,丹特怒马都恨不得扑上去,搂住她们的脸蛋亲吻。一切都太过美丽,太过激动人心,护国军的上将,平坞人民五年的梦魇,无恶不作的独裁者啊!这就是她想要的结局!

      丹特怒马不得不低下头,以阻止自己狂笑出声。

      她真的没有思考,没有花费更多的精力去想像那个不确定的可能性。所以,当丹特怒马走进刑场,当她看到空无一人的绞架,当她被浸满异氟烷的毛巾捂住口鼻时,她没做什么挣扎,顺从地倒在了那人怀里。就结束在这里也没什么不好,她真的只是太幸福了。

      4.

      【水环日报讯】
      护国军“上将”丹特怒马今日已被执行死刑

      2023年5月11日下午3:00,原护国军“上将”,护国军事实总司令丹特怒马已于埠原附近被正式处决。此前依据规定,押丹特怒马沿首都主干道行进至刑场附近,后军警押其步行前往刑场。此时,护国军残党与极端结社主义者接连到达现场,双方起争执,险些爆发冲突。记者注意到,直到2:55左右,仍有支持者举巨幅照片呼“上将无罪”等口号。场面混乱不堪,警力严重不足,政府不得不紧急抽调附近军警,人群约1时后才彻底散去。

      在2023年5月11日于首都特别军事法庭举行的对丹特怒马的第二轮审判中,法庭成员达成一致意见。认为被告人丹特怒马于过去5年之内战期间造成巨大经济损失与人道主义灾难。依据2022年7月12日签订之《临时宪法》,判处丹特怒马叛国罪,战争罪,侵略罪,反人类罪成立。数罪并罚,处以死刑。丹特怒马当庭表示不予上诉。

      监狱方面表示,丹特怒马于行刑前未发表最后陈词。

      死刑执行后,丹特怒马之遗体已按有关程序火化处理,财产待司法机关核定后进行移交处置。官方未透露其骨灰去向。

      千都临时政府发言人度贵龙缶钺表示,此案的顺利判决与执行,“离不开广大同盟党的积极参与与配合,标志着与丹特怒马反动集团的武装冲突正式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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