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杀予夺》寻鹤问舟

80、云开雾释 业城人

　　业城人不可能真把他绑了杀了，因此陆衍平安回营。
　　原先皇帝是想屠戮殆尽金瑞人，但这么一番操作下来，他自己也被驾到高处下不来台。为安抚人心，只得不再追究、轻徭薄税，还除了金瑞人的奴籍，以示天下大和。段云和崔邑一路离开，听到这个消息都不可思议，但是很快，他们就被人堵住了。
　　“阁下安好？”陆渺从林中走出，瞥了瞥有些狼狈的他。段云脚边不知道何时出现了一条蛇，它朝段云嘶了两下，爬到陆渺身上，是一条不算大的竹叶青，是它识别了段云的味道，找到了他。
　　两拨人立即打到了一起，这动静很快引来谢染，她策马而来：“老贼！”
　　“你才老。”段云骂道。
　　这回，段云是被绑到军营的。
　　北堂明用受指了指崔邑，一声不吭，还有明朗，他无言对黎陌只得低头，气氛格外死寂僵硬。
　　“回元京想清楚再回答，我不想亲手送你们俩死刑。”他说。
　　一个是昔日旧友，一个是办案手下。
　　北堂明居然要审崔邑，黎陌居然要审明朗。无论哪个，都是对自己的折磨。
　　但是还没到元京，没个几天，又出岔子了，他们叫人放跑了！这诺大的军营有谁敢？居然岔子出现在自己人身上！
　　此时，虞荣在外头，拉了几人赌钱，“来来来，你们输了，都给我。”
　　他赢了不少，一副春风得意的样子，谢染一把把他拎了起来：“哪来的钱？”痛打了虞荣一顿，她才知道段云贿赂了虞荣，趁小解的功夫，给人偷偷放了，用段云的物件换了不少钱，这才在此行赌。
　　“没什么好说的了。”谢染直接叫人斩了他。
　　“继续追！”
　　出人意料的是，段云没有选择东山再起，而是选择拉人下水。他这个人活在虚妄的成功里，根本不相信自己会失败，一次失败就会打击他赖以生存的观念，戳破那一触即灭的泡沫幻影。段云接受不了，他不愿意接受，他得做些什么缓解自己内心的不安。
　　于是，他又绑了人。
　　元京内，段齐昭的日子不好过，先前是言官，如今被家族带累，受万人弹劾，他直接脱了乌纱帽，被官府严加看管，段素雪不知所踪，她在出事前，段云下令让明朗带她到别处。
　　很快，段云就回了元京，他在元京还有旧势力，虽然资产已经被封了大半，还是李尚来那个混账东西干的，好在仍有忠心之人，他又把手伸向了安王府的缇儿娜。
　　现在已经不是什么权力不权力的问题了，段云就是气不过，气不过凭什么自己没法服众，但陆衍轻而易举就做到了。这绑架没有任何原因，就是纯粹的情绪宣泄，大不了把所有人都拉下水，都给他陪葬！等回元京时，陆衍攥紧了拳，哄着啼哭的芊儿，望向之前宅子的方位。
　　陆衍赶来时，段云已经等候多时了。
　　紧接着是北堂明和段齐昭，明朗站在段云身后，他握了握刀，又松开。
　　“陆衍到底怎么着你了，你三番两次做什么？”黎陌怒斥道，“还有你明朗，你还给他做事！”明朗眼里闪过刺痛，经年累月的服从，很难靠意志去违抗，这也一直折磨着他自己。
　　“他就是该死啊。”段云轻飘飘的，仿佛一切都不重要。
　　恍然，他拿起刀，当着陆衍的面，亲手杀了缇儿娜！
　　“不！”陆衍想拦，但来不及了。
　　缇儿娜甚至一句话都说不完，就直接倒了下去，血流了一地，一切都来不及反应，只是在一刹那，人就没了生息。
　　她眼里噙了泪，嘴型在说：“快走。”
　　此时，段齐昭也接到消息赶过来了，他不可置信地望着段云，“大哥你为何要如此？”
　　段云笑了笑，“没有为什么，拉几个人给我陪葬而已。”
　　很快段素雪被带过来，她衣着有些破，还有点旧，看着吃了不少苦。
　　“她很乖啊。”段云一只手抚着段素雪的下巴，强硬地掰了过去，两人对视。
　　段素雪眼中有一瞬间恐慌，但转而被坚毅代替，段云就是喜欢她这个不屈的眼神，他咧开嘴笑，“是吧？”段素雪眼中带了愤恨，可她实在是太虚弱了，这种示威对段云造成不了一丝杀伤力。
　　段齐昭怒道，“放开她，她是你亲妹妹。”
　　段云噗嗤一下笑了，他重复着这个词，“妹妹……亲妹妹。”
　　“段齐昭，你真以为我们有血缘啊？”
　　“什么？”段齐昭被他这话问懵了。
　　“蠢货，”他鄙夷了一声，都打了那么久的仗，他居然还不知道，“我是金瑞的太子，你父亲是我的忠臣，而你是忠臣之子。”
　　段云这话震惊了他，段齐昭从前只觉段云心思深不可测，没想到他居然将身世瞒了这么久。
　　段素雪一怒之下一把将茶杯打碎，她抓着碎片往段云心口刺，段云一手抓住她的手，另一手把段素雪的脸掰了过来。
　　“你不乖啊。”段云道。
　　段云扔了瓷片，直接吻上她的唇。
　　所有人都震惊了，这对段素雪无疑是天大的羞辱，段云居然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吻她，他慢慢退了，“之前每次和你说话，我都在想你这么高傲的人，要是受了屈辱会是什么表情。”
　　“畜生。”段素雪一巴掌扇了过去。
　　段云也没躲，因为他不想错过段素雪跌下神坛的模样，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个穷途末路的兔子，一条精美华丽的珠贝项链。
　　“段云你疯了吧！”段齐昭气急了。
　　“拉回去吧，喂点好吃的，她这么金娇的人，身体都扛不住。”他所谓的好吃的就是水云酥，早知当初就该灌陆渺水云酥。
　　段齐昭彻彻底底看清段云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了，“你不配做我大哥，我大哥不是这种畜牲。”
　　“你以为我想做你大哥吗？段齐昭！”段云实则是很厌恶段齐昭这种满腔仁义的模样，“和你们虚与委蛇这么久，我都快被同化了。”
　　段齐昭走上前，揪住他的衣领，“你就是个疯子，不配靠近段素雪！”
　　“你算老几，你要真有用会连她都保不住？”段云讥讽道。
　　两人还在吵，谁都不愿低头。
　　“三小姐自尽了！”明朗忽而从里头出来。
　　“什么？”两人同时震惊，段素雪宁死也不愿意做段云要挟段齐昭的棋子，她只能用血来报复。
　　段齐昭眼中一片猩红，手在发抖，他一拳打向段云，段云还在震惊，错愕下挨了他一拳，段云的脸红紫了一片，他呸了口血，转过头，又还了他一拳。
　　最终，段齐昭跑进去抱起段素雪的尸体，“醒醒素雪，哥不逼你嫁人了，哥不和你吵架了，哥什么都听你的。”当初兄妹俩吵架的画面历历在目，早知那是最后相处的时光，早知段云那个混账会干出这种事。
　　“醒醒，不要睡！”
　　“哥错了，哥真的错了，你回来好不好？”段齐昭紧紧握着段素雪的肩膀，她仍然没有一丝生息，就跟睡着了一样安静。
　　“素雪。”段齐昭抱着她，泪水划过她的肩膀，滴到地上溅起水花。
　　屋外，陆衍剑指段云，眼底一片猩红，“你真不该活着！”
　　“怎么和你大哥说话呢，无礼。”段云压根不在意他的剑，准确来说，他根本不在意所有人，他就是要看别人痛苦。
　　电光火石间，两人便打了起来。
　　一顿打斗后，段云倒在地上，明明是下位者却还是鄙夷地看着他，陆衍平生第一次动这么大的怒。
　　“你要杀了我吗？我们高风亮节、一尘不染的金瑞二王子，也会杀人吗？”
　　陆衍屏息凝视，剑逼他的喉咙，“你别说这些没用的。”
　　“那要说什么？说你怎么亲眼看着你的‘亲人’死去吗？哈哈哈哈哈。”视人命为草芥，到死也不会有任何一分悔改，这便是他段云。
　　陆衍握着剑，手心已然出了汗，他难以控制自己的愤怒，轻飘飘一句“好玩”，这么轻率的理由，就随意要了别人的命，他咬紧牙关道：“你可以折辱我、作践我，但你不该动我的亲人。”
　　“我杀了她，你杀了我，你和我有什么区别呢？”段云笑道，“你不杀了我，我就会杀了你，这世间本就如此。”
　　“况且我才是你的亲人，你的表哥。”
　　陆衍的手在颤抖，“住口，我没有你这样的亲人！”
　　“你自诩清高，干的不也是手足相残的事儿，”段云讥讽他，“你杀了我，等于是背叛了金瑞，背叛了你的族人。”
　　陆衍还是僵着，他生平第一回遇到这种事，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愤怒与痛苦。
　　“他动不了手，那我来。”一个声音响起，是黎陌。
　　段云脸色变了，陆衍难以攻克他可笑的道德底线，但黎陌不一样。
　　“怕了？”黎陌靠在门槛上，觉得有些讽刺，某些人自以为是到能掌控一切，可真的生死大关来了，还是会害怕。
　　“哈哈哈。”段云笑了，他也接受了自己会死在黎陌手里的命运。
　　“让他动手，你就干净了，是吧？”段云嘲讽道，“但你永远是同谋，践踏了金瑞的尊严。”
　　“闭嘴，你口口声声一个尊严一个子民一个国家，干的不是贩毒走私镖就是人口买卖，金瑞的子民难道真的愿意带领他们复国的是这种人吗？说到底你就是为了自己的私欲，拿子民当挡箭牌，就算你不是金瑞的世子，你也有别的借口无恶不作！”陆衍不是傻子，不会被他两句话绕进去。
　　段云嘴角仍是讥讽，“苟且偷生的废物。”
　　“不知道你脑子是不是有问题，他身上一半流着大启的血，一半流着金瑞的血，无论他站金瑞还是大启，都是对自己种族的背叛，而最优解便是两国和平。”
　　“金瑞亡国哪来的两国和平，黎陌你脑子才是被驴踹了吧！”
　　黎陌一脚踹他心口：“水云酥有没有解药，说话！”
　　段云嗤笑一声，“有啊，但我也不清楚呢，可能就是血莲本身。”
　　“金瑞圣物血莲在哪？”黎陌又是一脚，给段云踹吐血了。
　　他一把掐住段云的脖子，段云本来都不打算回答了，但是感受到他身体里那股子寒气，想起来了：“你中了西风残。”
　　“关你什么事？”黎陌掐着越来越狠，他也越发喘不上气。
　　段云强撑着笑道：“我可以告诉你血莲的下落，只要你……”
　　“放过你？”他早听腻了这老掉牙的求饶。
　　“只要你在自己和百姓中选一个。”段云更喜欢玩阳谋。
　　“我的意思是，血莲性极热，能克制极寒之物西风残，但是血莲也能入药，靠它自己解开它的……瘾。”段云从袖中拿出一朵莲，那莲如血一般红，还有一股子异香，这便是水云酥那一株关键的药材，段云可以用这个救自己的命，但他没有，他要看着黎陌怎么痛苦，怎么抉择。
　　“份量肯定是不够的，你好好抉择，到底是救你自己的命，还是救那些你所谓的百姓。”
　　黎陌拿过血莲，当着他的面，慢慢撕开，放到帕子里，“你活不活无所谓，巧了，我也不太在意生死。”他选了入药救人，甚至可能救不了。
　　段云笑了笑，笑得比以往都更疯癫，“你和陆衍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但怎么办啊，油尽则灯灭，人死不能复生，你的亲人永远回不来了。”他依旧在嘲讽陆衍，好像在用这种方式掩盖之前起义失败的无能。
　　陆衍缓缓睁开了眼，眼中第一次如此冰冷，这回他没心慌，而是一剑封喉，快得让人看不清，血溅到脸上，陆衍平静又冷淡，让北堂明一时晃了眼。
　　段云死前眼中留了一丝孤寂，他这一生作孽太多太多了，死后怕是也要被千刀万剐，遭受无休止尽的痛苦。
　　他不后悔，死一万次他都不会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