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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拍即合 天德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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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德廿四年三月初七。
雨,又下了。
元京大街上,说书人正绘声绘色对人群讲着:“从前有一户人家,那家有四个孩子,说来也是有趣啊,这么多孩子没一个成材的,这大儿子是伪君子,二儿子是莽夫,三儿子是真小人。”
“对咯,他家还有个小儿子,是个窝囊废。”
“但偏偏啊,地主把最宝贵的物件都留给了小儿子,所以这窝囊废小儿子手上的钱最多。”
“他们本就关系不和,偏偏连遇灾年,莽夫要活不下去了,就第一个去抢窝囊废的粮食。”
“这真小人看见了,也紧随其后,跑去捞偏门。”
“待他们抢到一半,伪君子也不装了,把剩下的东西一扫而空,坐收渔翁之利。”
“没了粮,这还能活吗?不能!”
“窝囊废理所当然就死了,谁让他没用呢?”
“俗话说这抢来的粮不珍惜,手一扬就喂狗了,莽夫将粮食挥霍一空,就又缺钱了,他眼睛一转,打起了伪君子的主意。”
“伪君子当然不会借他粮,莽夫越想越气,凭什么抢东西的时候他坐收渔利?自己到嘴的肉还分他一口,现在却一点肉丝都不能从伪君子嘴里拿出来。”
“于是伪君子和莽夫打在了一块儿,打得那叫一个难分伯仲。”
“终于,打了八天,伪君子赢了。”
“但是伪君子赢得并不痛快,他发现二人打斗,三弟小人一边给自己递剑,又一边给莽夫递刀,无异于是背后捅两人刀子。”
“于是,带着伤的伪君子又去打那小人。”
“终于过了三天,伪君子又赢了。”
“但是他们三都搞得伤痕累累的,谁也没捞到好处,个个都心怀鬼胎,怕别人害自己。”
“之后呢?”底下看客问。
“之后就下雨了,老夫要收拾收拾赶紧回去了。”
“你回个屁,破屋子都没人等你。”多少人的家属死在了六年前的洪灾中?
“再说下去呗。”
“是啊是啊。”
“这不为难老夫吗?”
“别讲你那儿老掉牙的故事了,大伙听说了吗?春闱揭榜了!”
“会元是顺泽黎陌!”
“哎哟,这么大的事儿怎么才说?你这个死脑筋。”
……
“犬兔俱毙,自掘坟墓。”一人开口,但周围无人在意,他手着一把油纸伞,白得惨淡,却一身着玄衣,一阵风吹过,雨水斜着打湿他的下摆,冲刷走脚下的红泥,黎陌抬头望着阴沉的天,心想该避雨了。
三鲜楼是元京最大的酒楼,明月楼也是最出名的青楼,如意赌坊还屹立不倒,似乎什么都没变。
黎陌收了伞,走进了三鲜楼,屋檐底下躲雨的人多,但能进去的没几个,一楼吵,他上了二楼,此处都是包间,雅静许多,常有达官贵人用膳,多砸些银子便能进来,顶上的是三楼,不接待俗客。
店小二招待着他上楼,黎陌在拐角处停下,转头道,“好友宴请,帮我上些好菜。”
他给了锭碎银,小二忙接过,点头道,“那就不打扰您几位了。”这位爷赏钱可大方,从去年十月住到今年三月,小二自然不会怠慢。
黎陌点头,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这间房,古朴雅致,清新脱俗,拱木门上配珠链,一眼过去是木窗外的树枝,明月楼也是如此装潢,凌风一个人正倒了壶酒,举杯畅饮,他是当今太子的贴身侍卫,左卫率,正四品上,听着像虚职,实则本领不俗。每回旬休酉时,凌风总会来此饮酒,而且都是一人,不喊旁人。
凌风手一顿,望向来人,黎陌不管他如何作想,便自顾自地坐下,拿起腰间挂的酒壶喝了一口。
“借个杯?”他说。
凌风观察着他,黎陌却是浑然不知似的拿起酒杯,将酒倒进去。
“你谁?”凌风问。
“按理来说,我们这是重逢。”黎陌抬眸与他对视,换了个嗓音,这是他在斩风阁用的音。
凌风心下一惊,“哟,没死啊。”
两人碰了个杯,各自饮酒。
“什么事?”凌风夹菜,他总有种不祥的预感。
“杀人。”黎陌直言不讳。
凌风猜得果然不错,“杀谁,怎么杀?”
“很多人,有该死的,也有能放过的,”黎陌指了指皇宫的方向,“但只有‘他’,必须死。”
“我的好处?”凌风没有立刻答应,他知道黎陌说的是谁,也知道那人心思有多毒,手段有多狠。
“自由,你最渴望的自由。”黎陌道。
“你进得了他们的场?”
“听说了吗?今年科举会元出来了。”楼下不少人嚷嚷着。
“谁啊?”
“是个叫黎陌的人。”
黎陌笑了笑,“黎明百姓的黎,阡陌交通的陌,黎陌,字阡,是我如今的名与字。”
见他还在踟蹰,黎陌主动道:“左右都是死,不如放手一搏,也好比死在别人掌控里。”
“你怎么就这么确定我会死?”凌风反问。
“因为,你知道太多了,就这一条,你就必须死。”
“你这张脸——他们一开始就没想让你活着回去。你要是跟着他做完了,会引多少仇恨?他都不用动手,再随便煽风点火一下,透露出你的过往‘记录’,你的仇家能绕元京一圈。”黎陌没有危言耸听,凌风一定会被卸磨杀驴,两人心里头都门清。
“再说了,你当初放我走,不就是要让我报复他们吗?现如今,我真活着回来了,你反倒犹豫不决。”这话说得很沉。
凌风一怔:“成交。”
“这个点,您该回去了。”黎陌算好时辰,直接道。
“你打听得真仔细啊,连这个都知道。”凌风从头到尾打量了一下,顺带望了望他的鞋底,可惜雨水淋过印迹已经被冲刷掉了。黎陌注意到他的视线,眼神淡漠,自己怎么可能犯这种错?让人知晓行动轨迹。
“我很好奇,你离开那鬼地方后到底长成了什么样?”凌风观察他有无破绽,顺便问出心中所想。
“你猜呢?”黎陌反问,轻挑眉头。
“看着就是一副鬼样,还用得着猜。”
凌风转移了视线,看了看酒水,映出窗外门外,“对了,我当年打你打得厉害,不会怨恨上我,找个机会把我了结了吧?”
黎陌勾了勾嘴,“你那算什么,不过是些体力活,你不狠下心打,我怎么能练得一手好本领?”
“说话算话啊,你要是反水我第一个把你卖了。凌风道。
“反水?”黎陌直视他的眼,一字一句道,“我要的是不死不休。”
凌风瞥过眼,看向别处,周围并无眼线,他了然,收回眼。
“外面的雨过两天就停,你心里的雨什么时候停?”凌风给自己灌了一口酒,敲了敲桌子,“对了,你这伞挺丑的,像白事用的。”
目送凌风离去,黎陌没有多言,平静吃饭喝酒,凌风本以为他离开斩风阁,状态会好些,没想到更阴沉了,一股子死气,凌风醉醺醺地下了三鲜楼,底下还在吵。
“顺泽黎陌没几个人见到,但是这薛长锋和陈岚就有意思了,榜下抓婿还被他俩躲开了。”
“哈哈哈,一群假正经。”
“那可不是。”
凌风离开三鲜楼,前往太子住处,他是太子府第一守卫,说是明日早晨再值班,却还是当晚来了,这点凌风从没变过。他缓步而行,带来些酒气,看着十分潇洒,像一位放荡刀客。这会儿雨已停,凌风踏过石砖,脚下也沾染了些红泥。
“左卫率您请。”当值的兵当然不敢为难他,连令牌都没看。
凌风还是举了举令牌,晕晕乎乎走进去,气氛格外沉闷。
太子府内,大启太子陆载川正襟危坐,手执公文,垂眉批阅。他眉宇间自成肃然之色,一身玄衣压下情绪万千,只以不苟言笑待人。传闻道,太子殿下性情暴虐、不可一世,与当今皇上不和,勾结谢家谋取兵权,把控温家大肆敛财,有包藏祸心、意图篡位之嫌。
陆载川仍未处理完公事,方才纸条上的字一直扰得他心绪不宁,他望了眼烛火,房内牌匾上写着“中和”,自己腰牌上挂着“慎独”。
“追云。”他道。
追云立即进了房,单膝下跪,双手抱拳,“属下在。”
“元京近况如何?”他问。
“科举将尽,边疆战事告尾,有传闻太后在顺泽寻觅四皇子,欲将其接回宫。”追云回应。
最后一件是意料之外,陆载川顿了一下,而后才道:“继续。”
“是。”
陆载川吩咐完,放下卷宗,抬眼看向窗外,凌风从窗边路过,抬头看着明月,他身上有酒气,脑子却是十分清醒,太子望了地上的追云一眼,他立即会意。
追云出了门,对凌风说,“你醉了。”
凌风一把搂住他,酒气熏熏道,“去屋顶喝酒啊。”
“值班。”追云拒道。
“那太可惜了,都没人陪我喝酒。”凌风摇了摇头。
“该就寝了。”追云又道。
“举杯消愁愁更愁啊。”凌风自言自语地走了回去,那处一片暗淡,没光。
追云开口,“愁什么?”
“愁……明天我又要值班。”凌风笑道,他说的是反话,愁的是怕明日值不了班,追云话太少,也不会安慰人,只是拍了拍他的肩。
同一片夜空,群星闪烁,月辉暗淡,抬眼望是一片黑水,浑得叫人恶心。
繁星照不亮三鲜楼,也照不亮整个元京。
“哥哥!哥哥!”
又做噩梦了。
绝望的呼喊在黎陌脑子里炸开,厉鬼般撕咬他的耳,拉扯他的头,黎陌整个头几近裂开,额头青筋暴起。他陡然睁眼,余惊未消。好在西风残没有发作,它月初才会叫人痛不欲生。此时,窗外飞鸟骤起,树枝乱颤,黎陌嗅出异端,瞬间扔出飞镖,只听极其轻微的一声闷哼,立即没了声响。
是个不着调的刺客。
黎陌又给自己灌了口酒,全身骨头一松,头摔到枕席上,眼中遮不住的疲惫。
谁都想要他的命,但他的命又值几个钱?
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