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嘴毒老板的办公室日常》叶云瑾

8、定稿

　　时间滑向晚上九点，写字楼里的灯光一盏盏熄灭，二十三楼的瑾辰动画也只剩下零星几盏灯还亮着。白日里键盘敲击声、讨论声交织的喧嚣早已沉淀，只剩下空气里淡淡的咖啡余温和一片静谧。陈曦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揉了揉略显疲惫的眉心，指尖在关机键上顿了两秒，最终还是按下了确认。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深灰色西装外套，动作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准备离开。

　　路过美术总监办公室时，他的脚步下意识地顿住——门缝里还透出暖黄色的灯光，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醒目。他略一迟疑，指尖轻轻碰了碰门板，还是推门走了进去。

　　言露果然还在。她整个人几乎要贴在数位屏上，后背微微弓着，屏幕的冷白光映在她专注的侧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指尖的压感笔在屏幕上移动得飞快，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是春蚕在啃食桑叶。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创作世界里，连门被推开的轻微声响都没听见，眉头微蹙着，似乎在琢磨某个细节的光影处理。

　　陈曦没有立刻出声，只是安静地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目光落在屏幕上。画面里，《忆少年》女主角的形象已经初显雏形——不再是之前那几个总差口气的版本，画中的女孩扎着九十年代常见的麻花辫，眉眼间带着言露自身的清晰轮廓，却又多了几分年代沉淀的安静气质。最妙的是眼神，不只是单纯的懵懂或清冷，而是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韧性，像雨后初晴的阳光，既有青春的鲜活，又有故事的厚度，分明是言露自身神韵的艺术化提炼。

　　他看得有些入神，目光在屏幕和言露的侧颜之间轻轻流转。画中人的神采，竟与眼前这个拧着眉、全心全意扑在工作上的女孩微妙地重叠——同样的专注，同样的藏不住的韧劲。办公室里只有压感笔划过屏幕的细微声响，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过了好一会儿，言露终于完成了一个关键细节，笔尖停顿下来。她微微后仰身体，想放松一下僵硬的脖颈，双手下意识地揉了揉肩膀，发出一声轻不可闻的喟叹。

　　就在这时，陈曦才向前倾了倾身，声音不高，却因办公室的安静而格外清晰，语气里带着他一贯的认真审度：“很好看。”

　　“哇啊！”言露吓得浑身一激灵，手里的压感笔差点脱手飞出去。她猛地回头，看到不知何时站在身后的陈曦，心脏“砰砰”直跳，下意识地用手捂住了胸口，脸色都白了几分：“陈、陈总？！您什么时候进来的？吓死我了……”

　　陈曦似乎没料到她反应这么大，微微后退了半步，眼中掠过一丝歉意，抬手轻轻按了按眉心，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刚进来没多久，看你太专注，没好打扰。”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屏幕，手指轻轻点了点画面里女主角的眉眼：“这个版本比之前所有的都要好，神韵抓得很准，气质独特，和故事背景的贴合度也高。”

　　听到这句直接的肯定，言露刚才被吓到的慌乱瞬间被惊喜取代。她的脸颊微微发热，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手指轻轻摩挲着压感笔的笔杆：“是……是陈总您之前指点得对，给了我方向，不然我还在纠结呢。”

　　“是你自己的理解和悟性到位。”陈曦难得没有居功，语气里带着真切的认可。他的视线在屏幕上停留片刻，仿佛做了最终决定，转过头看向言露，眼神坚定而果断：“《忆少年》的女主角形象，就定这一版了。后续的场景设计、服装细节，都围绕这个感觉来延伸。”

　　“真的吗？太好了！谢谢陈总！”言露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被点亮的星星，连日来的纠结和挫败感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成就感。她甚至忍不住轻轻握了握拳，嘴角扬得老高。

　　“嗯。”陈曦颔首，目光从屏幕移开，落在言露因兴奋而泛着红晕的脸上。办公室的暖光灯柔和地洒在她身上，四周寂静无声，只有他们两个人。刚刚敲定重要工作的默契和喜悦还在空气中弥漫，一种不同于工作时的松弛氛围悄然滋生。他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像平时开会时的礼貌性微笑，而是带着点真实的温和，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随意。他抬手松了松领带，领口露出一小片白皙的皮肤，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聊天气：“忙到这么晚，饿不饿？”

　　言露还沉浸在方案通过的喜悦里，一时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地点了点头：“有、有点……刚才一直想着画稿，没觉得，现在一放松，就饿了。”

　　“那正好。”陈曦的语气依旧平常，仿佛只是顺口一提，没有丝毫刻意，“我也还没吃晚饭。一起吧，我知道附近有家宵夜店，味道不错。”

　　“啊？”言露彻底愣住了，大脑一时没处理好这突如其来的邀请。老板请吃宵夜？还是在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深夜办公室？她的心跳没来由地漏跳了一拍，脸颊又开始隐隐发烫，连耳根都热了起来。

　　陈曦看着她怔愣的样子，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着，眼神里那点淡淡的笑意还没完全散去，像化开的糖，温和又不刺眼。办公室里的空气似乎变得有些粘稠，安静中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妙。

　　言露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好、好啊……谢谢陈总。”

　　“走吧。”陈曦率先转身走向门口，脚步放缓了些，似乎在等她跟上。

　　那家宵夜店藏在公司附近的一条老巷里，门面不大，招牌上“阿婆云吞”四个字泛着暖黄的光，门口摆着两张折叠桌，坐了几桌客人，热气腾腾的，满是烟火气。老板娘是个头发花白的阿姨，看到陈曦进来，立刻笑着迎上来：“小陈来啦？还是老位置？”语气熟稔得像是认识多年的街坊。

　　“嗯，张姨。”陈曦点点头，笑容比在公司时更放松了些，“今天带个同事一起来。”他引着言露走到最里面的一张小桌，避开了喧闹的人群。

　　“看看想吃什么。”陈曦将菜单递给言露，自己则熟练地拿起桌上的热水壶，给两个碗碟烫洗起来，动作流畅又自然。

　　言露有些拘谨地接过菜单，目光扫了一圈，最后点了份招牌鲜虾云吞面。陈曦看了眼菜单，又加了一笼水晶虾饺和一份白灼菜心：“他们家的虾饺馅料足，你试试。”

　　等待上菜的间隙，气氛一时有些安静。言露低头摆弄着筷子，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筷尖，感觉陈曦的目光偶尔落在自己身上，让她有些不自在。她偷偷抬眼瞥了一眼，正好对上他的视线，又赶紧低下头，心脏跳得更快了。

　　“平时……也经常加班到这么晚？”陈曦率先打破沉默，声音在周围的谈笑声和碗筷碰撞声里显得格外温和，没有了工作时的压迫感。

　　“也、也不算经常。”言露抬起头，老实回答，“就是有时候项目赶进度，或者像今天这样，找到创作感觉了，就想一口气做完，不然思路断了就麻烦了。”

　　“嗯。”陈曦点点头，语气里带着真切的关心，“效率重要，但身体更重要。持久的状态比一时的冲刺更关键，别把自己逼太紧。”

　　“好，谢谢陈总关心。”言露点点头，心里却因为这句普通的关心泛起一丝微澜——平时在公司，他总是一副严肃认真的样子，很少说这种关心下属生活的话。

　　“你是国美毕业的？”陈曦似乎想让气氛更轻松些，主动找了个话题。

　　“对，油画系的。”言露回答道。

　　“很好的学校，油画系的功底扎实。”陈曦表示认可，眼神里带着点回忆的神色，“我大学辅修过艺术史，当时还去国美听过几次讲座，校园氛围很好。”他顿了顿，又问：“后来怎么想到转行做影视概念设计？”

　　“其实是因为喜欢讲故事。”聊到自己的专业和兴趣，言露放松了不少，眼神也亮了起来，“纯艺术更偏向自我表达，但影视概念设计能通过画面构建一个完整的世界，赋予角色灵魂，让观众能通过视觉感受到故事的情绪——我觉得这种‘连接’很有魅力，也更接地气一点。”她说着，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可能有点理想化了。”

　　“不，一点都不理想化。”陈曦的嘴角弯了弯，眼神里带着认同，“好的视觉设计，能传递的情绪和信息，有时比台词更直接。《青霄》能火，你设计的海报和概念图功不可没。”

　　这时，张姨端着热腾腾的云吞面和虾饺走了过来：“你们的菜来啦！慢慢吃啊！”

　　食物的香气瞬间驱散了最后一点尴尬。言露拿起筷子，尝了一口云吞——皮薄馅足，虾仁Q弹，汤汁鲜美，她忍不住眼睛一亮：“哇，真的好好吃！”忙碌到现在的饥饿感被美味抚慰，她不自觉地加快了进食速度。

　　陈曦吃东西很安静，动作斯文，却不刻意。他看言露吃得香，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将自己面前的虾饺往她那边推了推：“尝尝这个，虾仁很新鲜。”

　　“谢谢陈总。”言露夹起一个虾饺，咬开小口，满满的虾仁裹着汤汁，鲜美得让她满足地眯了眯眼。

　　两人边吃边聊，话题渐渐从工作延伸到生活。言露鼓起勇气问：“陈总，您好像对视觉设计这块特别懂行，之前还以为您是纯商科出身呢。”

　　“大学是学金融的，但一直对艺术感兴趣，辅修了艺术史。”陈曦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语气轻松，“后来做影视投资，接触多了，也跟着学了点皮毛，算不上懂行，至少能分清好坏，不至于被糊弄。”

　　言露被他后半句的坦诚逗笑了：“您太谦虚了，之前指导我改画稿的时候，比很多专业的美术指导都精准。”

　　陈曦看着她笑起来的样子，眼神柔和了些：“你很有天赋，一点就通，不用我多费口舌。”

　　一顿简单的宵夜很快就吃完了。结账时，言露还在纠结要不要提出AA，陈曦已经自然地拿出手机扫了码，动作干脆得让她没机会开口。

　　走出宵夜店，夜晚的风带着一丝凉意，却清新宜人，吹散了身上的烟火气。巷子口的路灯泛着暖黄的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这个点不太好打车，我送你回去。”陈曦很自然地拿出车钥匙，指了指不远处路边停着的黑色轿车，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却不让人觉得压迫。

　　言露本想拒绝，可看看手机上的时间——已经快十一点了，确实不好打车，便点了点头：“那就麻烦陈总了。”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夜晚的城市街道上，车窗外的霓虹灯流光溢彩，飞快地向后掠过。车内放着舒缓的轻音乐，是轻柔的钢琴曲，两人都没有多说话，却不觉得尴尬。言露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夜景，一天工作的疲惫渐渐涌上，却又被一种奇特的暖意包裹着——今晚的陈曦，和平时那个雷厉风行的老板判若两人，温和、放松，甚至带着点烟火气。

　　她偷偷侧过头，飞快地瞥了一眼专注开车的陈曦。路灯的光线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明明灭灭，金丝眼镜后的眼神平静而深邃，侧脸的线条柔和了许多。她迅速转回头，心脏在安静的车厢里似乎变得格外清晰，“砰砰”地跳着，像藏了只小兔子。

　　车子缓缓停在言露家小区门口。她解开安全带，转头看向陈曦，轻声道谢：“谢谢陈总送我回来，还有……今晚的宵夜。”

　　“不客气。”陈曦侧过头看她，眼神温和，“早点上去休息，明天不用太早来。”

　　“嗯，陈总您也路上小心。”言露推开车门，站在路边，看着黑色的轿车缓缓驶离，直到尾灯消失在夜色中，才转身走向小区大门。晚风拂过脸颊，带着凉意，却吹不散她心头那股暖融融的、带着细微雀跃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