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还帮人类办案？》Xylan

7、梦魇

　　青灰色的光线驱散了最深沉的夜色，将城市轮廓从黑暗中剥离出来。

　　游暮沿着郊区空旷的公路边缘“走”着，脚下是松软的土地，身后是逐渐被晨光吞没的废弃厂房方向。松银依旧安静地待在他的影子里，经过一夜的活动，她似乎消耗不小，传递过来的意念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对游暮刚才行动的某种认同与……敬畏？

　　晨风带着凉意吹过，却无法让游暮感到丝毫寒冷。他内视自身，能感觉到魂体比之前凝实了不少，力量在缓慢增长。他又想起松银展现的“阴影渗透”与“恐惧共鸣”，那似乎是属于“影灵”或类似存在的天赋能力。

　　“小水，”他在意识中开口，带着点探究，“话说回来，松银有她的能力偏向。那我呢？我成了鬼，绑定了你这个……嗯，‘系统大帝’，我的‘能力’或者说‘发展方向’是什么？总不能一直靠拳头和临时道具吧？”

　　「哎呀，宿主你终于问到这个核心问题了！」

　　小水的声音立刻变得活跃起来，带着一种“等你很久了”的雀跃。

　　「当然是——宿主自行选择啦！」

　　游暮脚步一顿，有些错愕：“自行选择？这还能自己选？刚开始绑定的时候，你不是说什么‘判官系统’吗？听起来像是固定的职业。”

　　「判官是暂定的基础模板啦~」

　　小水的语气带着点小得意。

　　「本系统可是高级货，讲究个因材施教、个性化发展！你可是有本系统罩着的鬼，起点能跟那些野生飘一样吗？不过嘛，」

　　它话锋一转，带上点严肃。

　　「选择的机会只有一次，一旦确定发展方向，后续的能力觉醒和强化都会沿着这个路径进行，无法更改。所以，宿主你可要想清楚哦~」

　　只有一次选择机会？游暮他回想着自己短暂的“鬼生”——对景叙的守护执念，对宋二驰这种恶灵的裁决，对央璇遭遇的不平与介入……

　　“判官”之名，似乎契合他内心某种对秩序、对“了结因果”的倾向。但……仅仅是裁决和捉拿吗？

　　更深层的渴望浮现出来——他想更深入地“接触”和“影响”，不仅仅是物理层面的战斗或恐吓。

　　他想进入景叙的梦境，哪怕只是送去一丝安宁；他想潜入恶人的脑海，搅动他们最深层的恐惧；他想理解那些怨魂执念的根源，而不只是简单地消灭或超度……

　　一种无形无质，却能直指心灵最深处的力量。

　　“我想成为‘梦魇’。”

　　意识中，小水罕见地沉默了几秒。连他影子里疲惫的松银都传来一阵明显的不赞同与担忧的波动。

　　「梦魇？」

　　「宿主，你确定？这个选择……非同一般。」

　　「梦魇，无形无相，以生灵的梦境、潜意识乃至精神缝隙为巢穴与战场。它没有实体，甚至无法像松银的‘影’一样在现实中被观测到极细微的痕迹。」

　　「它极度依赖宿主自身的精神强度、意志力以及对情绪、记忆碎片的掌控力。入门极难，失控风险高，且成长路径苛刻。很多时候，你面对的将是比实体怨灵更加混乱、诡异、不可名状的心灵深渊。」

　　松银也忍不住传递出清晰的意念：“游队……请您三思。梦魇之道，诡谲凶险，稍有不慎，恐反噬己身，迷失于他人梦魇之中。”她的声音带着历经八年怨魂生涯的沉重告诫。

　　游暮能感受到小水的严肃和松银的担忧。他知道这不是一个轻松的选择。

　　梦魇，听起来就充满了不确定性、脆弱性以及潜在的危险。它不像“影灵”那样可以潜行暗杀，不像“力鬼”那样拥有直接破坏力，也不像某些传说中可以操控元素的灵体那样直观强大。

　　但是……他想要的，不仅仅是“制裁”，更是“洞察”、“影响”与“编织”。在梦境与意识的层面，或许有更直接的方式，去抚慰伤痛，去惩戒罪恶，去探寻真相。

　　而且，无形无相，也意味着……更难以被防备，更难以被消灭，在某些时候，或许是更好的保护色。

　　“我确定。”游暮抬起头，晨光给他的魂体边缘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就选‘梦魇’。”

　　「……明白了。」

　　「宿主意志确认。开始加载‘梦魇’初期模板……融合基础权限……能量重构中……」

　　一股奇异的感觉瞬间席卷了游暮全身。不是疼痛。他感觉自己的“存在感”似乎在变得稀薄，与现实世界在发生微妙的偏移。视觉、听觉、触觉……这些基于实体的感知在淡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敏锐的、对“情绪波动”、“思维碎片”、“潜意识涟漪”的感知力。

　　他仿佛能“听”到远处早起赶路行人心中淡淡的焦虑，“闻”到空气中残留的昨夜狂欢后的颓废气，“看”到脚下土地深处沉睡的微小生灵那混沌的梦境光点。

　　最明显的变化出现在他的双眼。一阵轻微的灼热感传来，他下意识地眨了眨眼。

　　如果有镜子，他会看到自己原本正常的瞳孔边缘，一抹深邃的、仿佛能将光都吸进去的暗紫色飞快地闪过，如同最深沉的夜空裂开了一道缝隙，随即又隐没不见，恢复了平常，只是眼神似乎比以往更加幽深难测。

　　「模板加载完毕。当前路径锁定：梦魇（初期）。」

　　「检测到宿主成功引导惩戒恶性事件，了结部分因果，获得经验加成……判定完成度……恭喜宿主，灵魂强度提升！」

　　几乎在小水提示音落下的同时，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感知范围扩大了，对那种新获得的、关于“梦境”与“情绪”的微弱掌控力也变得清晰了一点点。

　　「灵魂强度：2 → 4」

　　“4级了……”游暮喃喃自语。虽然比起松银的6级还差了两级，但他成为鬼魂才不到两天！这样的成长速度，足以令鬼咋舌。

　　松银的意念传来，带着惊叹与一丝复杂：“游队……您这晋级速度，简直……不可思议。”

　　「基础打得不错，宿主。」

　　「“梦魇”初期重在感知与潜入，正面作战能力会相对薄弱。但你之前的积累和这次事件的处理，让你跳过了最艰难的积累期。」

　　「接下来，你需要尽快熟悉你的新能力，尤其是在如何保护自身意识不被他人梦境污染、以及如何精准编织和操控梦境碎片方面。记住，梦魇的强大在于‘心’，弱点也在‘心’。」

　　“我明白。”游暮点了点头，望向城市中心的方向。

　　“我会小心的。那么……下一步，我们该去哪里？继续寻找合适的‘队友’，还是找地方让我练习一下这‘入梦’的本事？”

　　就在这时，一股极其突兀、冰冷、且充满混乱怨念的“存在感”，毫无征兆地撞进了他新生的感知范围，几乎紧贴着他的“后背”！

　　游暮头皮猛地一炸，几乎是本能地，魂体以一个极其不协调的姿势向前“飘”了半米，然后才霍然转身——这就好比走夜路，哪怕你是身经百战的战士，突然有人从背后拍你肩膀，也得吓一跳。

　　然后，他看到了“它”。或者说，看到了“她”。

　　央璇。是央璇死后凝聚的怨魂形态。

　　她依旧穿着那身被血污浸染的华丽演出服，只是颜色变得黯淡诡异，最触目惊心的是她的脖颈——一道深可见骨的狰狞切口横在那里，皮肉外翻，露出里面青黑色的“组织”，她的头颅以一种极不自然的、仿佛随时会掉下来的角度歪斜在肩膀上，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

　　正是因为脖颈的致命伤和头颅的不稳定，导致她整个魂体的行动都显得僵硬而怪异，四肢的协调性极差，走起路来摇摇晃晃，像个严重失控的提线木偶，每一步都带着骨骼错位的轻微“咔嚓”声。

　　她就那么安静地、姿势诡异地“站”在游暮身后几米远的地方，披散的长发遮住了大半张脸，但从发丝缝隙中，游暮能“感觉”到两道茫然、痛苦又带着一丝探究的视线，正落在他身上。

　　游暮绷紧的魂体缓缓放松下来，主要是被这出场方式惊的。他能感觉到，央璇的魂体虽然怨气浓重，但攻击性并不强，更多的是混乱与迷失，还有一丝……尴尬？

　　是的，尴尬。

　　央璇那颗不太稳当的头颅似乎微微动了动，仿佛想做一个“低头”或“别开视线”的动作，但脖颈的伤让她这个简单的意图变得艰难而诡异。

　　她抬起一只僵硬的手，似乎想摆一摆，又中途放下，最后只是发出一阵断断续续的、气流通过破损声带般的嘶哑声音：

　　“对……不起……吓……到……你……了……”

　　声音很难听，但其中的歉意和局促是真实的。

　　游暮看出央璇的魂体状态很不稳定，怨气与残存的意识还在激烈冲突，能保持这样的“清醒”并主动找来，恐怕已是极限。他轻轻摇头：“没关系。是我太专注了，没注意到你……跟过来。”

　　央璇那颗摇晃的头颅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她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努力组织语言。终于，她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嘶哑破碎，但比刚才流畅了一些：“我……感觉……到你……在那里……你……盖了……衣服……还……惩罚了……他们……”

　　“我……谢谢你……”她艰难地说道，空洞的眼眶——她的眼睛似乎因为死亡方式或怨气凝结，已经失去了瞳孔，只剩下两个漆黑的窟窿——望向游暮，“但……我还有……一件事……不明白……死了……也想……不通……”

　　游暮心头一动。央璇的怨气如此之重，除了惨烈的死亡本身，很可能还有未解的心结。

　　他温声道：“你说，如果我能帮上忙。”

　　央璇抬起那只僵硬的手，用扭曲的手指，在空中笨拙地、一笔一划地“写”了起来。浓烈的怨气随着她的动作，在空中留下了六个微微发光的、扭曲的字母痕迹：B Y Z Q J Z

　　“生……前……有个人……一直……在网上……找我……不是……粉丝……不认识……”

　　她断断续续地描述着：一个完全空白的社交账号，没有任何个人信息，没有动态，没有头像。但从某一天起，每天凌晨0点整，准时给她发私信。每次，只发一个字母。连续六天，然后停止。再过一段时间，可能几周或一两个月，又会开始新的一轮，依旧是每天0点一个字母，连续六天。

　　“B、Y、Z、Q、J、Z……”游暮跟着念了一遍这六个字母，眉头微蹙。

　　毫无规律的字母组合，看起来不像是常见的缩写、拼音首字母或者英文单词。如果是密码或者暗号，也太过简短和随机。

　　“我……想了……五天……”央璇的头颅又危险地晃动了一下，仿佛要表达她的苦恼，“没……想出来……对方……可能……找错人了……我就……没管了……”

　　她生前事业如日中天，每天收到无数信息，这种没头没尾、看起来像恶作剧或发错了的私信，在最初的困惑和一丝隐隐的不安后，确实很容易被繁忙的行程和更多的善意信息所淹没。

　　直到她死去，直到她化为怨魂，这份困惑和那潜伏的不安，却随着怨气一同发酵。

　　“你怀疑……这个给你发奇怪信息的人，和你的死有关？”游暮敏锐地抓住了重点。如果是普通的网络骚扰或发错信息，不至于让一个刚死的怨魂如此执念。

　　“我……不知道……但……对方……给我的感觉……很不好……像……一直在……看着我……那六个字母……像……像……”

　　她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最终只是重复道：“像……什么……很重要的……东西……被我……忽略了……”

　　游暮看着空中那六个缓缓消散的怨气字母，又看了看眼前这个头颅歪斜、行动不便的新生死魂。他知道，这恐怕不仅仅是央璇的执念，更可能是……一条隐藏在意外谋杀表象之下的、危险的暗线。

　　那两个私生粉的疯狂是直接原因，但背后是否还有推手？这六个字母，是巧合，是恶作剧，还是……某种预告、警告，甚至是……死亡密码？

　　“我明白了。”游暮的声音沉稳下来，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这件事，我会留意。这六个字母，我会记住。如果它真的意味着什么，我一定会把它找出来。”

　　他向前“走”了一步，虽然依旧保持着安全距离，但释放出温和的魂力波动：“你现在魂体不稳，怨气缠身，这样下去很危险，可能会迷失自我，或者被其他东西盯上。如果你愿意，可以暂时跟着我。我不敢保证能立刻解开这个谜题，但至少，你可以不用独自徘徊。”

　　央璇那颗晃动的头颅似乎定住了片刻。她能感受到游暮身上那种不同于寻常怨魂的“秩序”感，以及刚才他惩戒凶手时展现出的某种“力量”。更重要的是，他没有因为她的死状和怨气而恐惧或排斥她。

　　她僵硬地点了点头，这次动作小心了许多，嘶哑道：“好……我……跟着……你……”

　　游暮微微颔首，心里却叹了口气。夜色小队，这下真的名副其实了——一个吊死鬼，松银，一个断头鬼，央璇，加上自己这个新鲜出炉的梦魇。这队伍的画风，着实有点清奇。

　　他最后看了一眼央璇那令人不安的形态，尝试着引导：“你能……稍微控制一下你的形态吗？比如，让头……稳一点？这样行动也方便些。”

　　老是这么晃着，他看着都担心那脑袋会随时掉下来，虽然鬼魂的脑袋掉了大概也能安回去，但总归不雅观，也容易吓到……别的鬼？

　　央璇似乎愣了一下，然后努力尝试集中精神。几秒钟后，她脖颈处翻涌的怨气稍微平复了一些，那颗头颅的晃动幅度明显减小，虽然依旧歪斜，但至少不那么“活泼”了。她的四肢动作也协调了一丝。

　　“谢……谢……”她低声道，似乎有点不好意思。

　　“不客气。”游暮转身，继续沿着公路向前，“走吧，天亮了，我们先找个地方安顿一下。然后，想办法查查这六个字母，还有……你记忆里，那个空白账号的任何细节。”

　　BYZQJZ……游暮在心中默念着这串诡异的字母组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