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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夜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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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暮“坐”在冰冷的地板上,目光空洞地落在景叙被扶上床的方向,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景叙额头撞在桌角、鲜血渗出的画面,他甚至没有力气再动一下。室友已经找了校医,正在为景叙处理伤口,而他只是机械地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呼唤系统——
“系统,刚才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我碰他会扣他生命值?”
“系统,是不是只要我靠近他,就会伤害他?”
“系统,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我不伤害他?”
“系统……”
他问了无数个问题,声音在意识里显得那么微弱和绝望。他甚至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也许自己注定要永远这样远远地看着景叙。
系统沉默了片刻,冰冷的机械音才再次响起,这次却仿佛带着一丝罕见的耐心——
【宿主,灵体阴气对生命体的影响并非绝对致命。这取决于两个因素:灵体自身的阴气浓度,以及生命体的体质与精神状态。】
【宿主当前灵魂强度为2,阴气浓度处于较低水平。对于健康的成年人,短暂接触只会引起轻微不适,如打冷颤,身体会自行调节恢复。】
【而刚才目标景叙,因情绪极度悲伤,精神防线脆弱,抵抗力大幅下降。此时接触阴气,相当于雪上加霜,才会触发生命值扣除警告。】
游暮空洞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焦点。他抓住了系统话里的关键:“你的意思是……如果他状态好一点,我就可以稍微靠近他?”
【理论上是的。】
系统的声音依旧平淡无波。
【当目标恢复平静,休息充足后,其自身的生命能量会增强。届时短暂接触,只要适可而止,便不会造成实质性伤害。】
“那……那明天,等他休息好了,我是不是可以再试着让他感觉到我?”他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
【存在这种可能性。但请宿主务必注意时长与强度,一旦系统发出警告,需立即停止接触。】
得到了系统肯定的答复,游暮悬着的心终于稍稍放下了一些。他看到了一丝希望。抬起头,他望向床上那个安静躺着的身影。校医已经处理好了伤口,景叙的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已经平稳了许多,似乎是累极了,沉沉睡了过去。
游暮慢慢地、小心翼翼地飘到床边,在离景叙还有一米远的地方停下。他不敢再靠近,只是静静地“站"”那里,看着月光透过窗户洒在景叙的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景叙,对不起。”他在心里轻声说,“我不会再这么冒失了。等你好起来,我再‘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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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暮在宿舍的窗边守了整整一夜,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晨光透过玻璃,在景叙安静沉睡的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他看见景叙的睫毛微微颤动了几下,呼吸平稳悠长,脸色比昨晚好了许多。悬着的心,终于能暂时搁下一点。
他飘到书桌前,景叙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是辅导员发来的慰问短信,还有几条来自同学的未读消息。游暮知道,属于“活人”的世界已经重新开始运转,而他的时间,也该用在“该去”的地方了。
“景叙,”他对着床上的人无声地开口,尽管知道对方听不见,“我要离开一会儿。我会回来的,我会用我的方式……继续‘存在’下去,陪着你。”
说完,他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那熟睡的轮廓,转身,穿墙而出。
晨光熹微,校园正在苏醒。早起的鸟儿在枝头鸣叫,有学生抱着书本匆匆走过,食堂飘出早餐的香气。
这一切鲜活而温暖,却与他隔着一层无形的薄膜。
游暮沿着熟悉的林荫道,朝着学校后山的方向“走”去。随着距离死亡地点越来越远,他能感觉到一种轻微的拉扯感,那是活动范围的边界在提醒他。
但800米的半径,刚好能将后山的一小部分纳入其中。他想去看看那里,系统提示过,怨灵往往聚集在阴气较重、人迹罕至的地方。提升实力,扩大活动范围,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也是必须去做的事。
后山的入口被锈迹斑斑的铁链和“禁止入内”的牌子封锁着。
比起山下校园的生机,这里显得过分安静,连鸟叫声都稀落了许多。高大的树木枝叶交叠,挡住了大部分阳光,即便是在白天,林间也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冷湿气。地面上堆积着厚厚的落叶,散发出腐烂的味道。
游暮没有实体,轻易穿过了障碍。他飘在林间,一边小心翼翼地探查,一边在心里默默祈祷:“可千万别让我碰上什么大家伙,新手任务刚过,装备也用了,现在可是赤手空拳……”
然而,事与愿违。
当他飘到一片相对开阔的林地时,一股远比宋二驰强烈、也更为阴寒的怨气猛地锁定了他。那怨气并非直接冲他而来,更像是……被“活物”的气息所惊动。
游暮立刻反应过来,自己虽然死了,但灵魂是新生的,或许还残存着一些类似生人的波动,而这,显然刺激到了这里的“主人”。
“活……人?不对……是……新的……鬼?”
一个嘶哑、断续,仿佛摩擦着砂纸的女声从上方传来,带着浓重的困惑和一丝压抑不住的怨恨。
游暮悚然一惊,猛地抬头。
只见前方一棵高大老松的横枝上,悬挂着一个模糊的白色身影。
那是一个女学生模样,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式校服,长发披散,遮住了大半张脸。她的脖子上套着粗糙的麻绳,身体随着不知从何而来的阴风,轻轻晃动着。最让人心悸的是她那双眼睛的位置——没有眼珠,只有两个不断渗出黑色血泪的空洞,正“望”向游暮的方向。
浓郁的黑色怨气如同实质的触须,从她身上蔓延开来,缠绕着整棵松树,让周围的温度骤降。
“又一个……来送死的……”她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利,那空洞的眼窝“盯”着游暮,“你们这些活着的……凭什么……凭什么还能笑,还能走!”
话音未落,她猛地从树上飘落,速度极快,带着一股刺骨的阴风和浓烈的腐朽气息,十指弯曲如钩,直扑游暮的面门!那指甲乌黑尖利,隐隐有黑气缠绕。
游暮魂体一紧,下意识地调动起刚刚提升到2级的灵魂力量,向旁边急速闪避。他能感觉到那股怨气的冰冷和恶意,比宋二驰强了不止一筹。
“等等!我不是活人!我也是鬼!”游暮一边狼狈躲闪,一边试图解释。
对方的攻势凌厉,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疯狂,黑气化作鞭影,抽打在地面和树干上,留下道道焦痕。
“鬼?新死的鬼……气息不纯……那又如何?!留在这里的……都该死!都该体会我的痛苦!”
她的攻击再次袭来,这次更加密集。
游暮灵魂强度毕竟尚弱,又失了先手和武器,一时间左支右绌,魂体被阴风刮到,传来一阵阵削弱般的刺痛。
他咬牙支撑,试图从系统的只言片语和她的攻击模式中寻找破绽。他发现,对方的攻击虽然凶猛,但似乎更多依靠本能和怨气驱动,缺少章法,而且那空洞的眼窝显示她并非用“视觉”锁定目标,而是感知“气息”。
“你的恨……是针对活人?还是……针对某个特定的人?”游暮险之又险地避开一道黑气,试图唤起她残存的理智。
“特定的人……?”她的动作再次出现了极其短暂的迟滞,空洞的眼窝里血泪流得更凶了,“宋……二驰!那个畜生!他在哪里!我松银要撕碎他!让他也尝尝绝望的滋味!”
果然!游暮心中一动,抓住她因情绪剧烈波动而露出的破绽,猛地将凝聚了部分魂力的意念如同尖针般刺向松银的怨气核心。
并非攻击,而是传递一幅画面——池塘边,宋二驰的怨灵在魂力匕首下惨叫着消散的场景。
“他死了。”
游暮的声音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意味,穿透了松银疯狂的怨念:“两年前就死了,死在学校的池塘里。就在不久前,他的魂魄,也彻底消散了,是我亲手送走的。”
“死……了?魂飞魄散?”松银扑向游暮的动作骤然僵在半空,周身翻涌的黑气也为之凝固。
她似乎花了很长时间来消化这个信息,那嘶哑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以及一种骤然失去目标的巨大空虚:“他……死了?就这么……死了?那我……我在这里等了八年……恨了八年……是为了什么?”
她身上的怨气开始不稳定地波动、溃散,那疯狂攻击的姿态也松懈下来。
游暮没有放松警惕,但语气放缓了一些:“为了一个早就得到报应的畜生,把自己困在这里八年……你看看你自己,除了恨,还剩下什么?”
“我……”松银低头,看着自己虚幻而扭曲的手,又“望”向周围这片困了她八年的阴森山林。
“我……我不知道……我本来……只是想吓唬他,让他别再骚扰我……我太害怕了,压力太大了……他们说我不检点……我受不了了……”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充满了迷茫和自我厌弃:“可我为什么……要选择死呢?”
“我还没来得及看海,没来得及去北方看雪,没来得及……好好谈一场恋爱……我甚至……还没来得及真正报复他……”
浓重的悲伤和悔恨取代了纯粹的怨恨,从她身上弥漫开来。那空洞的眼窝里,流出的不再是黑色的血泪,而是一种浑浊的、接近透明的液体。
游暮看着她,心中的同情压过了警惕。他能理解那种被逼到绝境的绝望,也能理解死后漫长等待中的煎熬。
“你的恨,已经随着宋二驰的消失,失去意义了。但你的遗憾还在。”他飘近了一些,保持着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声音清晰而平和。
“松银,你心里还有一丝善念,否则这些年闯入后山的人,不会只是被吓退,而无人真正受伤。这说明,你并没有完全被恨意吞噬。”
松银沉默了很久,久到林间的风都似乎停止了流动。她缓缓抬起头,虽然依旧没有眼睛,但“望”向游暮的方向却不再充满攻击性:“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你不怕我,不……消灭我?”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游暮苦笑一下,“我也刚死不久,有放不下的人,有必须去做的事。单打独斗,在这个世界恐怕走不远。而且……”
“我觉得,你不该就这样消散,或者永远困在这里。你的遗憾,或许还有机会去弥补,用另一种方式。”
“另一种方式?”松银喃喃重复。
游暮点头,虽然对方看不见:“跟我一起吧。我需要伙伴,需要提升力量去保护我想保护的人。而你,也需要一个新的目标,去‘看看’这个世界,哪怕是以灵魂的方式。总好过在这里,被过去的阴影永远禁锢。”
游暮向她伸出手,魂力在掌心泛起微光,不具威胁,更像是一种邀请:“一起,或许能在这条不一样的路上,找到一些……意义。”
松银虚幻的身影微微颤抖着。
八年的恨意支撑轰然倒塌后,留下的是巨大的空虚和茫然。弥补遗憾?以另一种方式存在?这听起来,远比无休止的怨恨和等待要有吸引力。
她缓缓地,将自己那只萦绕着淡淡黑气、冰冷的手,轻轻放在了游暮魂力微光的上方,并未接触,却是一种郑重的应允。
“我……我不知道能做什么。但如果你说的是真的……如果宋二驰真的已经不在了……那我留在这里……便没有意义了。”
她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少了许多戾气,多了一丝疲惫和如释重负:“我……跟你走。”
游暮心中松了一口气,一丝暖意流过冰冷的魂体。
“欢迎加入。”
他露出一个真诚的、属于“鬼魂”的笑容:“以后,我们就是同伴了。对了,我叫游暮。我们的‘队伍’……暂时就叫‘夜色’吧。”
“夜……色?”松银品味着这个词,那不断流泪的空洞眼眶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在黑暗里,也能有点光亮的意思吗?……游队。”
听到这个称呼,游暮愣了一下,随即哑然失笑。看来,这位新队友适应得还挺快。
“走吧,松银。”游暮转身,望向山下校园的方向,目光似乎穿透了重重林木,落在了某扇熟悉的窗户上。
他率先向前飘去,松银那白色的身影轻轻一晃,如烟似雾般跟在了他的身后。
林间的阴冷似乎消散了些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