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BOBO2 天下风云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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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波把和外婆住的旧房子整理了一番，将囤积的塑料瓶一并拖到废品回收站，挤占了他全部童年的塑料瓶全部卖出，原来只有一百二十六块钱。他突然想起很早以前看到的一个故事：一间房子要用什么方式才能填满？老大搬来砖头，老二运来黄沙，老三点燃蜡烛。林波擦燃打火机，光胀满整个房间，填满家徒四壁。林波晃了晃火苗，影子也随着他一起动。
反正塑料瓶够呛。
林波这样想着。
收拾好屋子，洗干净衣服和床单，林波走进楼下的理发店，把好不容易留长的头发推平，剃干净了胡子。他看着镜子中光洁的自己，有点陌生。顶着这样一张有点陌生的、青涩的脸皮，林波开始了第二段人生。再此之前，老板也来过一通电话。
“喂，小波啊。家里还好吗？”
“……不好。”
对面被噎了一下，准备好的说辞突然卡了壳，只那么一下，又像是跟着代码运转的机器生硬地继续往下说：“我家破产了，网吧给我爸转出去还债了，外婆的事我听说了，大哥给你银行卡里打了点心意。以后罩不了你了，山水有相逢，希望以后还能有机会一起玩。”
林波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对面就挂断了。彼时的林波还不知道，山水有相逢的意思是再也不见，以后一旦说出口大多时候都没有以后。此后，他再也没有接到过大哥的电话。看着列表里永远灰下去的头像，林波穷得叮当响的年纪居然也被“破产”的余波牵连，生出了一股无端的难过。
很久以后，结识了许多人，也走散了很多人，他才反应过来，当时看着不再跳动的头像胸口涌现的难过，实则是伪装的寂寞。
而寂寞，恒常。覆盖了他全部人生。
林波后来的五年里，工作都干的不长，做过木工、泥瓦匠、摇过奶茶、端过盘子，三百六十行，干一行黄一行。行业冥灯，阎王点卯，一朵失业的乌云压在他的头顶，纵使如此，林波依旧还完了欠款，完成了从佃户到贫农的历史性转身，实现了穷光蛋自由，没有欠款的天，是晴朗的，是蓝色的，是无产阶级胜利的天。甚至还攒够了十万块钱。
林波站在大学城门口，在玩偶服里热得大汗淋漓，摇晃的传单像树上发蔫的叶子，鲜有人接。
林波啪的一声，把传单拍到奶茶店的户外铁桌上，一回头，听到等奶茶的队伍里传出一声响亮的“TIMI!”
对于人与人的交往中，有一个脸熟原则。当你开始脸熟并注意到这个人的时候，你们会开始频繁的相遇。这个原则在东西上也通用。自从那声“TIMI”后，林波发现自己被这个声音包围了，吃早饭的时候，等公交的时候，走在路上，坐在地上，无时无刻。多年之前代打的记忆突然苏醒，这只风口的猪敏锐地意识到，新一轮的风口要来了。
林波辞掉了兼职，拿出三万块给自己投资了一套及格水准的电脑设备和录音设备。属于波波的1.0主播生涯，由此拉开序幕。
波波1.0还未完全把到互联网的大动脉，只是做一些直播代打的内容，每天洗把脸扣上耳机就开始播，手游爆单最多，偶尔也接一些不需要买游戏的端游单子，他的操纵手法和意识有些过时，但是对于一个还未完全成型的襁褓游戏，已经足够了。
月月爆单的生活让1.0 的生活风生水起，林波有了一笔可观的积蓄，从郊区的老破小搬了出来，在有地铁、有大超市的城区里租了一个两室一厅。把新家布置好正式入住那天，林波跑到附近的商场买新的床上四件套，路过男装店，突然腾生出一股欲望——他想要一身漂亮的、时髦的衣服。这欲望来得太晚太晚，比同龄人整整慢了十二年，在为生计、欠款、医药费疲于奔命的数年里，他所有的欲望像游戏里被锁住的技能树，没有旁生的枝丫，笔直得像一根扁担。如今，绣掉的锁微微颤动，不堪重负地摔在地上，他的人生倏地亮了一小片。
他长高了很多，脸上的胶原蛋白被代谢掉后露出坚硬的线条，丹凤眼模糊了性别，眼睛边的小痣像一个靶子的靶心，总让人不自觉去瞟，又被他深邃的眼睛吸进去。他的肩膀变宽，皮肤变成麦色，整个人却还是薄薄的一片，细条条的，不堪折，但他确实已经成熟了，是秋日枝头一枚最鲜的桃子。兴许是骨架够大，脸够漂亮，任何衣物、任何材质在他身上都显得服帖又别具风味，营业员的夸赞难得出自真心。林波大包小裹的买了数十件，心里住了一只雀跃的鸟，一路高歌飞回了家，竟然忘了吃饭。快乐可以食用，林波像筑巢的鸟把新衣服垒在自己床上，饱足地睡着，如同他第一次走进开着冷气的网吧那样感叹：
【这才是人生啊——】
但是1.0非常有自知之明，在他一波三折的便宜人生里，从来没有顺风顺水这四个字。一旦出现好日子的苗头，那么很快就要倒霉了。
正如他所料，代打行业渐渐形成规模，各类定制服务，软色情服务渐渐冒头，技术不再成为被挑选的唯一指标。
林波在直播时被人连线，对面黑漆漆的屏幕一开始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渐渐声音越来越大，频率越来越快，林波意识到那个人在用他的脸偷偷摸摸进行性行为应激地挂掉了连线。对面过了两秒开始在他的直播间里刷屏“主播长得真好看/流口水/流口水/流口水”，林波被恶心得直接下播。林波看着黑屏的电脑，应激得吐了出来。他因为脸得到了许多好处、喜欢、另眼相待，头一次因为脸而感受到了恶意和恐惧，产生了巨大的阴影，从此变成了不露脸主播。
失去了漂亮脸蛋这一个核心战斗力，1.0的直播间门可罗雀，随着国内游戏的异军突起，一些老游戏渐渐式微。林波明白，只靠直播微薄的收入还不足够支撑设备的电费，兜兜转转，他发现了一条新的风口。
互联网真是好东西。林波曾这样感叹过。
新的风口像一条通往过去的甬道，林波爬进去，如同爬进哆啦A梦的时光机。那时老板还在他身边。
某个夏秋交接的日子，蝉一直在叫，林波在两楼午睡，老板突然从楼下咚咚咚咚跑上来。楼梯是钢结构浇筑的，狭窄而陡峭。脚步踏在上面要响两次，老板的脚步声像打鼓，居然很有节奏。
黑蜘蛛一面临街，另一面是一块荒废的空地，空地边有一座三层自建房，年久失修，墙皮已经脱落了，门窗的木框被风化腐蚀，挂在墙上起一个造型上的作用。听老板说，这里曾经是个青年武校，小孩们自己拾柴烧火做饭，方圆百里的树叶残枝一度售空，地球ONLNE刷新暂停。有时候也会运树过来，砍柴声就会延绵地响，像棉线把日子穿起来。没经营两年就入不敷出各自遣散了，据说，是因为上面出台了文件，必须贯彻落实九年义务教育。
人走了，地荒了，但偶尔还能听到除草劈柴的声音。窗外凭空砰——地一声，把林波的肝脾都要吓破了，正对上咚咚咚咚走上来的老板。似乎咚咚咚咚是预警，只为砰那一声，一条长长的引线，只为炸的那一响，一切都是催命符，一切都是破阵鼓。
林波捂着胸口，惊魂未定地看着老板，“咋了哥，嚼着炮仗上来的？”
老板一屁股坐到林波的床沿，怀里揣着他重金买来的大灯泡笔记本，一脸神秘又亢奋地盯着林波：“哥哥给你看个好东西。”
林波的脸红了又白：“哥，我们俩男的一起看，不不不合适吧……”
老板伸手拍了一下林波混沌的脑瓜，“想哪去了，死孩子。给你看你哥我的鸿篇巨制！”
爱剪辑缓缓运行，一段超不卡点的卡点视频龟速地从林波的眼睛里爬过去，他从未觉得一分钟如此漫长。但细看又觉得眼熟，有股似曾相识在梦中的感觉。
老板看着林波毫无波动的脸，整个人一下子蔫了下去，悻悻扣上屏幕：“这是你之前打CS的高光混剪，我偷偷摸摸跟你后面录了好久的，好歹给点反应吧。”
那是林波第一次接触到“剪辑”，也是第一次收到以他为主角的混剪视频，他感受到了一点喜欢。也许，游戏不止是游戏，游戏也会为他带来崇拜，带来喜欢，带来爱。
林波呆呆地抬起手拍了两下，老板瞪了他两眼，抱着电脑下楼了。其实他是记得的，是欢喜的。只是开心得太迟钝，总是错过了表达的最佳时机，有种滑稽的不合时宜。
老板总爱赶潮流，更是数据设备发烧友。除了主机显卡耳机键盘，他甚至有一个dvd。dvd刚漂洋过海来到店里的时候，老板连睡觉都抱着，宝贝得不行，却没他拍过什么。
他不拍景，嫌烂大街，也不拍人，觉得拍小姑娘太冒昧，男人更是入不了他的法眼，用老板自己的话说就是——哥们生理心理都是纯糙汉，不玩儿这个。林波也问过他，有什么想拍的。老板装神弄鬼地摇着脑袋:“笔尖随意起，泼墨即文章。手为意之举，手为心之举。”
神神叨叨的，林波觉得老板最近可能迷上了楚留香，敬而远之地跑走了。
林波在帮客人代打的时候能感觉到，一股视线。灰色的，小小的，笑眯眯的。他被那视线扫得很舒服，取景框外的人看着他潇洒的操作，亦笑得很满足。
后来录播的设备越来越先进，画面越来越清晰。林波也收到过粉丝做的混剪视频，卡点舒适，转场酷炫，技术力拉满。但想起剪辑，林波总是不自觉会回到那年夏秋，耳边蝉鸣鼓噪，一个比自己大五六岁的男生，兴高采烈地看着自己，由衷地欣赏自己，喜欢自己。林波在和老板分开的五六年后，突然意识到，老板是他人生里的第一个粉丝，第一个榜一。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那么永远的唯一下去。
波波2.0随着时代的浪潮而革新，面对大风浪大挑战，理智地认识矛盾，解决矛盾，将危机变为转机。他认识到现有矛盾是日益增长的游戏品类玩法多样性和玩家群体能力发展不平衡、不充分之间的矛盾，做攻略型主播远比代打主播更符合玩家需求。而此时正是代打产业如火如荼的时候，做攻略型主播无异于在格陵兰岛买空调，平台给的热度不会太高。波波2.0转直播为录播，一方面直播开荒为攻略积累素材，另一方面自学剪辑做成成品视频，两手都抓，两手都硬的关键期，他成功把自己熬进了医院。
林波猛吸了一口消毒水，一手悬着打吊瓶，一手从桌子上摸手机。手机咚一下砸到他脸上，一起砸下来的还有他第一期攻略视频的转化收益。林波揉了揉眼睛，不可置信地又数了一遍零。
他把手机放回床头柜，闭眼躺回枕头里，嘴角不自觉上扬。
【人生！就他妈该是这样的！】
林波在心里吼得山呼海啸，可是他太久没有开心过了，不知道怎么开心，也不知道怎么庆祝，只是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喊着。
【这才是人生啊——】
生活的甜头，可以是草莓，蛋糕，空调。甚至是葡萄糖。世界给予我之幸福，我以幸福回报之；世界给予我之苦难，我拿苦难做小猪盖饭。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BOBO2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