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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波波 人生无常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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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波本名叫林波,树欲静而风乱吹的林,涛似连山喷雪来的波。五岁的时候爸妈离婚把他丢到了外婆家,外婆是个老赤脚医生,平时给街坊邻居看看感冒发烧的小病,业余靠捡破烂和给人缝床单被褥填补家用。好在林波非常争气,小小年纪就展现出不俗的学渣气质,五年级差点惨遭留级。草草读完了九年义务教育后,林波再也没有在教育资源的投入中花过一分冤枉钱——他根本就没花钱!
没有学费、学杂费、课本、校服、春秋游等一系列花里胡哨的开销后,林波和外婆的生活寒酸得很简朴。屋漏偏逢连夜雨,命运戏弄小屁孩,外婆因为长时间饮食不规律,生活环境不卫生换上了盲肠炎,家里微薄的积蓄加上林爸林妈良心发现打过来的“赈灾款”,开了两次处方药后也是元气大伤。命运的棉线沾水一捻,就断了。哪怕整天浑浑噩噩当二丈和尚撞钟的林波也意识到,他这根朽木也到了要顶梁的时候。
于是,十五岁的林波背上他上学都没背几次的破书包,呆头鹅似的走出家门。十五岁在法律意义上还属于童工,正儿八经的地方一看身份证就客客气气关门送客,几次三番下来,林波就更茫然了。林波走在大街上,正值盛夏,这条路绿化极差,不光树叶稀稀拉拉的,间距还大得离谱,两棵树之间看对了眼,谈得都是异地恋。道路硬化之后,翻起的热浪更是超级加倍,林波那双三十二块的胶鞋走在地上都拉丝。
林波眯着眼看了一眼太阳,豆大的汗从他的毛寸滑下来,下雨似的滚到眼睛里,一扭头,看到旁边黑蜘蛛网吧大门外面挂着一块巨大的纸牌——不接未成年。林波当即呸了一声,他觉得烈火焚心,好像人生中遇到的一切苦难都是因为这五个字开始的。正欲开骂,突然眼尖的看到矮自己一个年级的小弟正在里面靠墙的位置嘬着冰棍玩得不亦乐乎,林波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又对着纸牌啐了一口,大摇大摆地推开网吧,一阵冷气拂面而来,林波舒服地闭上眼。
【啊——这才是人生。】
林波拿出小灵通把认识的不认识的都拍了一遍,总之都是未成年。拿着这一兜子照片,敲了敲前台的桌子,老板把耳机拿下来,饶有兴趣地看着他。“干嘛,讹人啊?”
老板比林波大不了几岁,成绩不好但家里有点闲钱,家里秉承着“有点事做总比出门闹事强”的管理理念在老板的一哭二闹三上吊之下,成功得到了一家网吧,从无业游民摇身一变成为网吧主理人。那时候还没有主理人这个说法,叫个体户。
“我要当网管。”林波说得一脸认真,以一种我要上清华的语气宣誓着。
不成想网吧老板竟然是个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的奇人,面对他的威胁不屑一顾,只轻飘飘地朝他脸上吐了一口烟。
“会打游戏吗?”老板把林波从下往上扫了一眼,一个毛都没张齐的小屁孩,发育还没开始,一开口还以为来了个小姑娘,身子瘦高,胳膊腿竹竿一样,十个手指摊出来凑不齐一个茧子,小脸白扑扑的,长得……老板咋嘛一下嘴,还行吧,谁还不是两个鼻子一个眼了。
对于男人而言,帅是一个极度模糊的量词,这个词在自己身上出现的标准很低,往往洗个澡就可以,脑子进水的时候比较容易产生幻觉。但是对于其他男性,特别是真正有点姿色的男性,这个词的标准就会陡高,严格到近乎是苛刻。
很明显,林波不属于被“苛刻”的那一类,只是小家碧玉,老板用还行轻轻放过了。
“会。”林波心虚地点了点头,除了小学微机课上的金山打字他就没摸过电脑这种高级货,日常的娱乐活动是抱着篮球跟一帮寸头一起翻墙跑到学校外面打野球。
老板冷哼一声,“我也不欺负你,去开台电脑,找个你会的,我来联机。你赢了,我给你班上,还包吃住,输了,就滚人。”
林波揩掉了手心的冷汗,打开一台角落的电脑,点开金山毒霸对老板招了招手。老板走过去,看到屏幕时,表情复杂地拧紧了眉头。张嘴欲滚又觉得有点跌份,气哄哄地跑回自己的电脑上点开了金山毒霸,两人都剑拔弩张,上演了一场紧张刺激的警察抓小偷。
以两人在学术上的造诣,如果是以朗读的方式,大概也会十分胶着。但是金山打字不看文凭,平等的善待每一位文盲。反应快和对键盘的熟悉程度成为了这场小学生比赛的关键。混迹网吧多年,现任主理人的老板一开始并不把林波这个警察放在眼里,慢悠悠地打,锦毛鼠似的卡着林波的身位,永远只快那么一点。打过三分之二后,渐渐开始有些力不从心了,林波的速度逐渐变快甚至仍有加速的趋势,而他在高度紧张中甚至打错了几个字符,两次险些被抓住。打到最后一行的时候,老板甚至打出了一种苦不堪言的感觉,错误率越来越高,但是林波好像玩鼠的猫并不热衷于抓到,反而游刃有余地享受抓捕的过程。
最终以一个字符的微小差距,林波险胜。但其中有多险恐怕只有老板这只被追的老鼠才有发言权。老板面如菜色的站起来,走到林波身边,郑重地拍了拍林波的肩膀,语重心长地问:“魔兽,联盟,剑三,火线,你挑一个,从此以后我就是你大哥了。”
林波不知道的是,赢了老板只是他能留下的其中一个原因,起决定性作用的是老板发现林波进来以后,陆陆续续进来了几位女宾也不开电脑,付了钱就围坐在一起,偷偷摸摸地瞟林波。有钱不赚王八蛋,在林波自己都没意识好看能吃饭的时候,他不负责的爹妈给他生的这张好脸就第一次施展威力救他于生活的水火之中。
林波就这样晕晕乎乎地获得了自己的第一份工作——海星路二十八号黑蜘蛛网吧网管。
林波学习不行,打游戏却是天纵奇才,老板看着林波从换枪都能开出肉搏到行云流水一枪爆头;从WASD都走不明白的0-18菜鸟变成一打五的疾风剑豪也只是过了短短两个星期。天赋有的时候是没地方说理的,老板看了眼自己的账号,徐徐吐出一口烟如是说道。
但是老板发现林波不玩魔兽,林波给出理由也很奇葩——里面的怪太吓人了,他怕做噩梦。林波的胆子并不大,从小到大,最不学无术的那几年里,迷上了看小说,什么都看。金庸古龙故事会,丰乳肥臀大浴女,甚至看过鲁兵孙漂流海底两万里,鲁智深拳打麦克白这类混装本。但是打死都不看冒险小虎队。他胆子小得很隐蔽,并不能从他的言行举止中分辨出来,以至于老板知道的时候竟然觉得自家小弟有点反差萌。
作为手下败将的老板,对林波不仅不计前嫌,甚至以德报怨,把林波当成亲弟弟疼,特别是和林波一起组队刷本或者打比赛的时候,在一帮组内通话的欢呼中,由衷地自豪着。他把网吧二楼的房间清出来,给林波做起居室,一日三餐都是家里的阿姨做好了饭菜一并送过来。林波跟着老板,享了两天饭来张口的清福——以往在家的时候老太太为生计忙得脚打后脑勺根本没工夫打理他的衣食住行,最饿的时候,林波吃过冰箱里的生鸡蛋和硬得能砌墙的冻馍馍。
在当网管的日子里,林波无师自通了另一个职业,代打。正所谓卡关常有,而传奇如林波者不常有。徜徉在游戏海洋中的可怜游戏佬常常会被卡关折磨得咬牙切齿,亦或是被对面挑衅了,被对家蹲点追杀了,诸如此类等等等等疑难杂症,只需要花个十块八块,林波神医那是一个药到病除。价格公道,童叟无欺,林波的代打生意做得风生水起,营业额甚至隐隐有要超过主业的架势。在那个信息不发达,游戏商还没能雨后春笋般冒出来的时节,林波乘着“代打”的东风,成为了一只快乐的猪,不仅结清了之前欠给七姑八姨的药费,还攒出了开刀的钱。
只可惜天若有情天亦老,麻绳粗了也会断,天价手术费花光了他三年的积蓄,他却永远的失去了他的外婆。一个不和蔼,脾气火爆,常常忘记给他留饭,但相依为命的,唯一的血亲。
因为安葬外婆,林波又欠了一屁股债,坐在墓园的石阶上,林波生平第一次迟钝了感觉到了苦涩的味道。他已经十八岁了,生日和忌日居然能如此巧合地发生在同一天,好像生离死别是如此简单的事情,世界上的某个他出生了,外婆则去顶掉了他在天堂的缺。也是在这一天,不接未成年五个字成为了一款过期诅咒,他终于能正视,人生的苦难、不安、误解、茫然都源于火力不足、能力不够、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林波抬头,叼着烟看着乌云密布的墓园,吐出了一口浓郁的烟,随即啐了一口。
“呸,臭老头。”
话音刚落,天空一阵炸响,雨噼里啪啦地砸下来。墓园空旷,林波顶着暴雨跑回室内的时候,湿得像一块功成身退的洗碗棉。雨不依不饶地敲打着玻璃,像是发怒。
林波能屈能伸地对着天拜了拜,“好老头,衣食父母,青天大老爷,您是最德高望重的好爷爷。”
老天爷对于这个便宜孙子并不看重,发了威意思意思就又成了甩手掌柜。
林波安葬完老太太,整理好心情回到店里的时候,只看到一张店铺转让的告示。
由此,他的第一段工作彻底告吹,人海茫茫,林波坐在黑蜘蛛的楼梯上,抽完了口袋里所有的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