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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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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烬几乎是莽撞地向前走着,试图用周遭的鼎沸人声和斑斓色彩来填充内心那片被禁锢的荒芜。他走得急,月白的衣袂在人群中拂动,像一只试图挣脱引线的白蝶。就在他心神激荡,未及留意脚下之时——
“嘭!”
一个约莫四五岁、穿着红肚兜的孩童,手里举着个崭新的风车,正咯咯笑着倒退奔跑,冷不丁一头撞在了兰烬的腿上。力道不大,却足以让心神不属的兰烬一个趔趄,也让孩子自己一屁股坐倒在地。
那孩子先是懵了一下,大概是摔疼了,又或许是被兰烬瞬间冷冽下来的眼神吓到,小嘴一瘪,“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晶莹的泪珠滚落,手里的风车也掉在了地上。
兰烬下意识蹙紧了眉。他素来不喜与人触碰,尤其是在心绪不宁之时。一股无名火夹杂着长久以来的压抑,几乎要脱口化作冰冷的斥责。他垂眸,看着地上那张哭得皱成一团的小脸,那纯粹的、毫不掩饰的悲伤和疼痛,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入他心底最柔软的角落。
他仿佛看到了很久以前,某个同样无助、只会用哭泣表达委屈的自己。
刹那间,他周身那层因戒备和愤怒而竖起的冰壳,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跟在身后的君妄已至近前,他并未出声,只是静立一旁,墨色的眼眸深邃,将兰烬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都收入眼底,带着一种审视与探究。
只见兰烬紧蹙的眉头缓缓松开,那即将出口的呵斥消散在唇边。他深吸一口气,竟是弯下了腰,伸出那双骨节分明、惯常抚琴握卷的手,小心翼翼地将那小小的、温软的身体抱了起来。
“莫哭,”他的声音比平时柔和了许多,带着一种不太熟练,却异常动人的温存,“摔疼了?”
他轻轻拍掉孩子身上沾的尘土,动作有些生涩,却足够轻柔。孩童被他抱在怀里,嗅到他身上清冽好闻的气息,抬起泪眼朦胧的大眼睛,看着这张近在咫尺、好看得不像真人的脸,哭声竟真的渐渐小了下去,变成了小声的抽噎。
兰烬弯腰,捡起那个掉在地上的风车,吹了吹上面的灰,递到孩子手里。“喏,你的风车,没事了。”
孩子接过风车,小手紧紧攥着,好奇地看着兰烬,似乎已经完全忘记了疼痛。
这时,一个粗布衣衫的妇人惊慌失措地跑过来,连连道歉:“对不住!对不住公子!小孩子不懂事,冲撞了您……”她显然看出兰烬与君妄气度非凡,生怕惹上麻烦。
“无妨。”兰烬轻轻将孩子递还给妇人,语气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眼底残留着一丝未散尽的温柔,“街市人多,看好他。”
妇人千恩万谢地抱着孩子走了,那孩子趴在母亲肩头,还举着风车,冲着兰烬咿呀了一声。
这一幕,尽数落在君妄眼中。他看见兰烬在面对纯真孩童时,那不自觉流露出的、与他平日清冷疏离截然不同的柔软。那是一种未被宫廷倾轧和自身困境完全磨灭的本真。
帝王的目光幽深了几分。他缓步上前,与兰烬并肩而立,望着那对母子消失在人流中。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个晶莹剔透的燕子糖人,线条简练,姿态却极灵动。
他没有将糖人递给兰烬,只是兀自拿在手中把玩着,糖浆在阳光下折射出琥珀色的光晕。
“原来,”君妄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磁性,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却又字字敲在兰烬心上,“你也会这般温柔待人。”
他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其他。但这句话本身,就像是在提醒兰烬,他方才不经意间,暴露了某个被深深隐藏起来的自己。
兰烬身体微不可查地一僵。刚刚因那孩童而短暂放松的心神,瞬间再次绷紧。他抿紧了唇,没有回应,只是将目光投向更远处喧嚣的街市,那刚刚获得片刻慰藉的眼神,重新变得空洞而遥远。
他示人的冷漠是甲,被迫的屈从是锁,而那一闪而过的温柔,则成了帝王眼中,最新发现的、值得玩味的破绽。
热闹依旧,阳光正好,可他感觉到的,只有身旁之人那无声无息、却无处不在的掌控,以及那比冰雪更刺骨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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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市的喧嚣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开。兰烬沉浸在方才因孩童而短暂流露柔软、又被君妄一语点破的复杂心绪中,只觉得周身寒意更甚。他下意识地加快脚步,只想离身后那人远些,再远些,哪怕只是心理上的片刻喘息。
就在他穿过一个相对僻静的街角,一处卖古玩旧物的摊子前,一道纤细的身影似乎不经意地靠了过来。那是个穿着水绿色衣裙的女子,容貌清丽柔婉,看似弱不禁风,手中拿着一柄团扇,轻轻摇动。
在与兰烬擦肩而过的瞬间,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带着一丝奇异颤音的嗓音,极快地说了一句:
“兰公子,别来无恙?家父柳文正,托我向您问好。”
柳文正!
这个名字像一道惊雷,猝然在兰烬脑海中炸响。前世的记忆碎片带着血腥与背叛的冰冷气息,汹涌而至
她怎么会在这里?她怎么可能还记得前世?! 难道……
兰烬的脚步猛地顿住,血色瞬间从脸上褪去,比方才被君妄审视时更加苍白。他霍然转头,看向那个已经走出几步、正回眸望来的绿衣女子。
苏芷柔的眼中没有久别重逢的讶异,也没有罪臣之女应有的惶恐,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带着淡淡怜悯和隐隐威胁的幽光。她嘴角勾起一抹极浅、却让人毛骨悚然的弧度,仿佛在说:“我知道你的秘密,我知道一切。”
然后,她不再停留,团扇掩面,袅袅婷婷地汇入人流,眨眼间便不见了踪影,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兰烬的幻觉。
可那冰冷的语调,那个禁忌的名字,以及女子眼中不容错辨的、属于“故人”的了然,都清晰地告诉兰烬——这不是幻觉。
她记得。她也回来了。
那么,她口中的“问好”,是警告?是威胁?她想做什么?她是否也知道君妄……不,看她的眼神,她定然知道!她知道此刻跟在他身后的人是谁!
巨大的震惊和更深的恐惧攫住了兰烬。一个君妄已让他如陷泥沼,如今又多了一个带着前世记忆、敌友难辨的苏芷柔!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为何死去的人会带着记忆重现?这诡异的轮回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的秘密?
他僵立在原地,方才街市的热闹繁华此刻听在耳中,只觉嗡嗡作响,恍如隔世。阳光照在身上,也驱不散那从心底蔓延开来的刺骨寒意。
君妄一直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数步之遥,自然将兰烬这突如其来的剧烈反应尽收眼底。他看到了兰烬瞬间煞白的脸,看到了他眼中无法掩饰的惊骇,也看到了那个匆匆离去的绿衣女子的背影。
帝王的目光掠过女子消失的方向,眸色深沉如夜,里面掠过一丝极淡的冷芒。他缓步上前,再次与兰烬并肩,手中的燕子糖人依旧在指尖轻转。
“看到熟人了?”他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情绪,却比任何质问都更让人心惊。
兰烬猛地回神,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已被尽数看去。他强压下翻腾的心绪,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的惊涛骇浪,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认错人了。”
他不敢多说,生怕泄露更多信息。柳文正,那是前朝覆灭的导火索之一,是君妄登基后亲自下旨处决的罪魁祸首。若让君妄知道柳文正之女不仅活着,还带着前世记忆出现在京城,甚至可能记得前朝旧事、宫廷隐秘……后果不堪设想!
君妄没有追问,只是深深地看了兰烬一眼。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抵灵魂深处,看清他所有隐藏的恐惧与秘密。
“是吗。”他淡淡应了一声,不置可否。
他将手中的燕子糖人,递到了兰烬面前。
“拿着。”
这一次,不是询问,而是命令。那晶莹的、冰冷的糖人,此刻在兰烬眼中,不再仅仅是玩物,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宣告——无论有多少意外,有多少潜藏的威胁,他,君妄,依然是那个掌控一切的人。
兰烬看着眼前的糖人,又抬眼看向君妄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前世的阴影与今生的囚笼,帝王的掌控与故人的威胁,在这一刻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将他紧紧缠绕,几乎窒息。
他沉默着,极其缓慢地,伸出手,接过了那个燕子糖人。
指尖触碰到冰冷的糖体,那寒意,顺着指尖,一直蔓延到了心底最深处。
而命运的齿轮,似乎也因为苏芷柔这个带着记忆的“意外”出现,开始朝着更加未知而诡谲的方向,缓缓转动。这突如其来的重生背后,似乎隐藏着超越凡俗的力量与目的。
指尖传来的糖人寒意,与心底因苏芷柔出现而掀起的惊涛骇浪交织在一起,让兰烬几乎站立不稳。他握着那冰冷的燕子糖人,仿佛握着一块无法融化的坚冰,而君妄那双洞察一切的眼眸,更是让他无所遁形。
“回宫。”
帝王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瞬间切断了兰烬试图在街市喧嚣中寻求的片刻喘息。他没有再看兰烬苍白的脸色,转身便朝着马车停靠的方向走去。那墨色的背影在人群中依然醒目,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迫使兰烬不得不跟上。
回程的马车里,气氛比出城时更加凝滞。兰烬靠在车壁上,紧闭双眼,试图理清混乱的思绪。
*柳文正……苏芷柔……他们怎么会……*
*她也记得前世?那她知不知道君妄的身份?她的“问好”是威胁?她想利用我知道什么?还是想报复?*
*如果她也回来了,那这个“世界”,这个帝王,到底……*
无数疑问像毒蛇一样缠绕着他的心脏。最让他恐惧的是,苏芷柔的出现,似乎间接“证实”了这个囚笼世界的某种“真实性”——如果这是一个纯粹的幻境,为何会出现另一个带着前世记忆的人?
除非……这里并非幻境,而是某种扭曲的“真实”?或者,这诡异的轮回,牵扯的人远不止他一个?
他忍不住抬眼,看向对面闭目养神的君妄。帝王容颜静默,仿佛街角那短暂的交锋从未发生。但兰烬知道,他一定看见了,也一定起了疑心。以他的掌控欲,绝不会放任任何脱离掌控的人或事存在。
*他会对苏芷柔下手吗?*
*如果苏芷柔落到他手里……*
兰烬不敢再想下去。他意识到,苏芷柔的出现,不仅带来了前世的阴影,更可能打破目前他与帝王之间危险的平衡,将局面推向更不可预测的深渊。
**与此同时,在兰烬无法感知的“主线世界”(或者说,他正在逐渐遗忘的真实)——**
破旧的山神庙里,火光摇曳。少年君妄用撕下的衣襟,小心翼翼地蘸着清水,擦拭兰烬额角的冷汗。兰烬昏迷不醒,眉头紧锁,嘴唇干裂,似乎在承受着极大的痛苦。
“兰哥哥……”少年握住他冰凉的手,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和不容动摇的坚定,“坚持住,石虎大哥已经去找更好的郎中了。你不会有事……你答应过要陪我去看江南烟雨的,你不能食言……”
他似乎能感觉到兰烬意识正在某个遥远的地方挣扎、沉浮。一种莫名的恐慌攫住了他,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从他身边被强行剥离。他更紧地握住兰烬的手,仿佛这样就能将自己的力量和存在传递过去。
**回到囚笼般的宫廷——**
马车无声地驶入宫门,将那短暂的、混杂着烟火气与惊悚的“自由”彻底关在身后。兰烬被带回了他居住的宫殿,那华丽的殿宇此刻更像一座密不透风的坟墓。
当晚,帝王并未出现。
但兰烬能感觉到,宫殿周围的守卫似乎更加森严,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紧绷。高德胜送来晚膳时,眼神也比平日多了几分谨慎的打量。
夜深人静,兰烬毫无睡意。他坐在窗边,望着窗外被宫墙切割的四四方方的夜空,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个已经有些融化的燕子糖人。
苏芷柔的出现,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它带来的不仅是威胁,更是一个线索——关于这个世界本质的线索。
他不能再被动地等待,不能再一味地沉浸在认知混乱的痛苦中。他必须主动去寻找答案,无论是为了摆脱这个囚笼,还是为了……那个在破庙里握着他的手、声音哽咽的少年。
他的目光逐渐变得坚定。
无论这里是真实还是虚幻,无论帝王是本体还是影子,他都要撕开这重重迷雾。而苏芷柔,这个意外的变数,或许会成为他打破僵局的关键——在帝王找到她之前,他必须想办法先弄清楚,她都知道些什么,她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以及……这诡异的重生背后,究竟藏着怎样的秘密。
他轻轻放下那黏腻的糖人,冰冷的甜香萦绕在鼻尖。
这场无声的较量,才刚刚开始。而真相,往往隐藏在最危险的试探与交锋之中。
夜色稠得化不开,像一滩凝固的墨,将天地间最后一点声息都吞噬殆尽。兰烬倚在冰凉的紫檀木窗棂上,月白的寝衣在昏暗中仿佛自行散发着微光,勾勒出他清瘦得近乎透明的轮廓。他像一尊被遗落在人间烟火里的玉像,眉眼间沉淀着与这凡俗宫阙格格不入的寂寥与疏离。
身体的疲惫如同潮水,一波波冲击着他意识的堤岸,但精神的亢奋与痛楚却让他异常清醒。苏芷柔那混合着前世怨毒与今生算计的眼神,帝王君妄那看似平静无波、实则暗流汹涌的掌控,如同两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与这个世界的联系。
一些带着尖锐讽刺的对比,不受控制地浮上心头:
那个会在雨中为他笨拙撑起一片破旧衣襟的少年**,自己淋得湿透,却会因为护住了他衣角的一点干爽而笑得心满意足,眼神干净得像被雨水洗过的天空。
这个能用天下至宝堆砌一座黄金囚笼的帝王**,赐下温暖时却带着彻骨的寒意,连那模仿来的关切都像精密复刻的赝品,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都在无声地强调着施舍与占有的权力逻辑。
一丝极淡的、近乎悲悯的弧度在他唇角绽开,旋即消散。若这真是同一灵魂的两种形态,那么从少年到帝王,这条路上铺就的,究竟是怎样的牺牲与扭曲?他几乎要……为那个最终被“权力”这柄刻刀雕琢得面目全非的灵魂,感到一种深沉的悲哀。
但这悲哀很快被更宏大的体悟所覆盖。
苏芷柔的出现,像一面残酷的镜子,不仅映照出他个人命运的悬于一线,更清晰地反射出围绕着他与帝王这畸形关系所构建的、庞大而沉默的世俗洪流。他仿佛能“听”到,那庄严肃穆的朝堂之上,衣冠禽兽们心中无声的盘算与揣度;能“看”到,那市井巷陌之间,无数张嘴里如何将“兰公子”的故事咀嚼成各种光怪陆离的传说。
这早已超越了个人情爱的范畴。
这是一整个帝国权力架构,在面对一个“异数”时,展现出的巨大同化力与排异反应。是**绵延千年的礼法与世俗观念,对一切“不合常规”之事的集体无意识绞杀。
而帝王君妄……兰烬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宫墙,落在那个同样被禁锢在龙椅上的身影上。他,这个世间权力的巅峰,难道就真的自由了吗?他用尽手段禁锢自己,试图抓住一抹虚幻的温暖或记忆,这行为本身,何尝不是他被自身身份和权力逻辑所禁锢、所异化的最鲜明证据?他沉溺于这“侵肌蚀骨”的权力空气中太久,早已忘记了,有些东西,是权力永远无法真正触及和占有的。
一种超越个人恩怨的、更为辽阔的悲悯,如同月华般,静静流淌过兰烬的心间。他意识到,他与君妄,从某种意义上,都是这病态时代的囚徒。一个被囚于金笼,一个被囚于皇座。
就在这万念俱寂,灵台却空前澄明的刹那。
一种奇异的抽离感攫住了他。仿佛他的灵魂正缓缓上升,悬浮于这九重宫阙之上,冷眼俯瞰着这苍茫大地。他看到巍峨的皇城如同巨大的棋盘,看到奔流的江河如同交织的血脉,看到万千生民如同蝼蚁般在既定的轨道上奔波劳碌。他看到权力的丝线如何从皇宫深处蔓延出去,缠绕着每一个官员,渗透进每一户人家,规范着每一次呼吸。
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饱含着无尽沧桑与洞彻的明悟,如同地底奔涌的岩浆,化作一句嘶哑而平静的低语,在他心中凝结成句
这世间之病,不在饥荒,不在兵燹,而在‘权力’二字,早已侵肌蚀骨,成了人人呼吸之空气,视之为理所当然
这句话,没有来源。
源自他这具从云端坠落、尝尽世间冷暖、看透权力虚妄的灵魂,对这沉疴宿疾的时代,所下的最终诊断。
他是观察者,是亲历者,如今,更是这“病”的命名者。
兰烬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骨节分明的手。这双手,曾沾染过泥土,握过那个少年递来的、带着体温的馍馍,如今,却只余下宫廷熏香的清冷气息。
他走到书案前。价值连城的端砚与徽墨,在他眼中与山间顽石、灶底炭灰并无不同。他平静地注水,缓缓研墨,动作优雅而自然,带着一种超脱物外的韵律。
他铺开素白的宣纸,提起狼毫。笔尖饱蘸浓墨,如同饱含了他坠落人间所品尝的全部悲欢、全部荒谬与全部清醒。
然后,他落笔。
笔走龙蛇,力透纸背。
那跨越了千年时空,道尽权力本质的箴言,第一次,以具象的文字,显现在这人世间。
墨迹未干,在烛火下闪烁着幽深的光泽。
他写下的,不仅仅是一句话。
是一个坠落的“神明”,对人世间,最后的、也是最深沉的悲悯与救赎的尝试。
他放下笔,望向窗外依旧沉沉的夜色。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仅仅是兰烬。
他是诊断,也是可能存在的……药引。
天,快要亮了。
晨光如薄纱,漫过宫檐,将殿内沉滞的黑暗悄然驱散。兰烬已醒,却未起身,只慵懒地倚在枕上,望着帐顶繁复的刺绣云纹。自那夜“自作天”的顿悟后,他看待这囚笼的目光,便多了一层玩味的审视。他不再是单纯的受害者,更像一个坠入凡尘、被迫参演一出荒诞戏剧的观察者,而那位帝王,无疑是戏中最卖力也最……有趣的角儿。
君妄进来时,未着龙袍,只一身玄色暗绣流云纹的常服,墨发未冠,随意披散,更衬得他肤色冷白,眉眼间那股糅合了阴郁与昳丽的邪美之气,在晨光中愈发惊心动魄。他走到床边,并未如往常般带着压迫感,只是垂眸看着兰烬,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园子里的西府海棠开得正好,去瞧瞧?”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刚醒时的沙哑,不像命令,倒像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兰烬抬眼,对上那双深邃的凤眸。他清晰地看到那眼底深处,除了惯有的掌控欲,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讨好的期待。有趣。兰烬心想,这位执掌生杀的帝王,竟也会露出这般如同等待奖赏孩童似的眼神。他并未回答好或不好,只是缓缓坐起身,动作间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优雅,仿佛这只是他随心所欲的一个举动,与帝王的意愿无关。
御花园内,海棠如火如荼。兰烬走在前,君妄落后半步,目光几乎胶着在他身上。当兰烬驻足于一株姿态奇崛的老海棠下,微微仰头欣赏时,君妄便立刻示意宫人退远些,自己则静静立于他身侧,仿佛只是陪伴。
然而,当一名负责打理花木的小宫娥,怯生生地上前想为兰烬讲解这株海棠的典故时,君妄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他没有呵斥,甚至没有看那宫娥一眼,只是微微侧身,用自己挺拔的身形巧妙地将兰烬与那宫娥隔开,随即抬手,极其自然地替兰烬拂去肩上那片并不存在的落花,指尖若有若无地擦过兰烬的颈侧,带着一丝冰凉的触感和不容置疑的占有意味。
“风大,仔细着凉。”他低声说,语气温柔得近乎诡异,那眼神却像淬了毒的蜜,警告着所有试图靠近的人。
兰烬感受到颈侧的微凉,心中不由失笑。看啊,这无时无刻不在进行的、无声的圈地行为。他并未躲闪,也未回应,只是将目光从海棠上移开,投向更远处一丛不起眼的鸢尾,仿佛那浅紫色的花朵,比身边这位散发着危险魅力的帝王更有吸引力。他清晰地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带着不满的吸气声。
午膳时,气氛微妙。君妄亲自用银箸夹了一块剔好刺的鲥鱼,放入兰烬碟中。“今早刚贡来的,很鲜。”他盯着兰烬,眼神专注,仿佛兰烬吃下这块鱼,是什么了不得的恩典。
兰烬看着那块晶莹的鱼肉,又抬眼看了看君妄。他忽然想起,在某个混乱的、属于“少年君妄”的记忆碎片里,似乎也有过类似的场景,只是那时,兰烬还未放下戒仇,总是扮演着角色的少年君妄只是用手笨拙地捧着一罐蜜饯……为了献给他这个,哥哥
眼前的帝王,与记忆中的少年身影微微重叠,又因那过于精致的表象和深沉的占有欲而显得扭曲。兰烬心中升起一种奇异的感觉,不是感动,也不是厌恶,而是一种带着怜悯的……兴味。他并未动那块鱼,反而将手边一盏刚沏好的、香气清远的云雾茶,轻轻推给了旁边侍立、因长久站立而唇色发白的一个小内侍。
“润润喉。”他声音平和。
那小内侍吓得腿一软,几乎要栽倒。
君妄脸上的柔和的线条瞬间绷紧。他没有拍案而起,只是缓缓放下了银箸,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周身那股威严暗涌的气息陡然变得凌厉,眼神阴鸷地扫过那小内侍,又回到兰烬脸上,唇角甚至勾起一抹极淡、极冷、极邪的笑意。
“看来,是朕这里的茶点,不合你胃口。”他语气轻柔,却字字带着冰碴,“高德胜,撤下去。看来御茶房和御膳房,都需要好好整顿一下了。”他没有直接发作,却将怒火迁延到了无辜的仆役和膳食上,用一种曲折的方式,表达着他的不悦和……醋意。
兰烬闻言,终于正眼看向君妄。他看到对方那双漂亮凤眸里翻涌的暗色,那紧抿的唇线,那强自压抑却依旧从眉梢眼角泄露出来的委屈与恼怒。像个……得不到心爱玩具而暗自生气,却又舍不得毁掉玩具的漂亮孩子。
这个念头让兰烬觉得更有趣了。他甚至还极轻地、几不可闻地笑了一下,如同微风拂过水面,未起波澜,却已惊动了垂钓者。
这一整日,君妄都处在一种焦躁而粘稠的情绪中。他试图用各种方式吸引兰烬的注意,或是展示他珍藏的古画,或是状似无意地提起朝中趣闻,甚至刻意模仿记忆中那个“少年”的某些语气和神态。然而兰烬的反应始终平淡,偶尔投来的一瞥,也带着那种让他心慌意乱的、仿佛洞悉一切的平静与怜悯。
直到晚膳后,兰烬坐在窗下看书,侧影在灯烛下柔和得像一幅画。君妄沉默地看了他许久,忽然起身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拥住了他,将下巴抵在他瘦削的肩上。这是一个不带情欲、更像是寻求慰藉的拥抱。
“兰烬……”他低声唤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的沙哑,“别这样看着我……”也别这样对别人笑。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出口。
兰烬身体有瞬间的僵硬,却没有推开。他能感受到身后胸膛传来的、有些过快的心跳,以及那拥抱中蕴含的、几乎要将人溺毙的复杂情感——偏执、占有、不安,以及一丝深埋的、连主人自身都可能未曾察觉的乞求。
他垂眸,看着书页上模糊的字迹,心中那片冰冷的湖面,似乎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石子,漾开一圈极淡的涟漪。不是心动,而是更深的明悟。
这世间最深的囚笼,或许并非金雕玉砌的宫殿,而是人心深处,那无法填补的空洞与执念。
他依旧没有说话,只是任由他抱着,像一尊没有回应的玉雕,在摇曳的烛光里,共同构成一幅美丽而哀伤、纠缠至深的画面。
夜还很长,而观察,仍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