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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 4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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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烬背靠着冰冷的蟠龙柱,帝王的断言如同冰水浇头,让他浑身发冷,指尖难以自抑地轻颤。那个少年……炽热的、拼命的、会为他红眼眶的少年……真的只是他的一场痴梦吗?这个认知带来的空洞与恐慌,几乎要将他吞噬。
然而,就在这心神剧烈震荡的关口,他抬起眼,却猝不及防地捕捉到了帝王眼中一闪而过的、某种极其隐晦的情绪——那不是纯粹的掌控欲得到满足的快意,也不是彻底的冰冷无情,而是一种……更深沉的,类似于**倔强的负气**,甚至是一丝**不被理解的痛楚**。
就像……就像一个固执的孩子,死死攥着手里唯一的糖果,哪怕方法用尽,姿态难看,也要向所有人证明,那糖果**本该**就是他的。
这个发现让兰烬混乱的心绪猛地一滞。
帝王见他眼神变幻,以为自己施加的压力已然奏效,那强势阴郁的外壳便又迅速包裹上来,他冷哼一声,语气依旧带着刺骨的寒意:“怎么?无话可说了?终于肯认清现实了?”
可这一次,兰烬没有被他话语表面的冰层所迷惑。他紧紧盯着帝王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试图从那片幽暗中分辨出更多的东西。他看到了那强势之下的紧绷,那嘲讽之下的……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他在紧张什么?怕我不信?还是怕……他自己也无法完全说服自己?)
一个大胆的、近乎荒谬的念头如同电光石火般划过兰烬的脑海。
他没有回答帝王的问题,反而用一种极其平静的、带着某种洞悉意味的语气,缓缓地、一字一句地反问:
“如果那真的只是一场梦……”
“陛下,您又为何……”
他微微停顿,目光如同最精准的匕首,直刺对方试图隐藏的核心,
“……如此在意,甚至……**畏惧**一个‘不存在’的幻影?”
这话如同利刃,瞬间挑开了那层勉强维持的平静假象!
帝王的瞳孔猛地一缩,周身那强大的、压迫性的气场都为之剧烈一荡!他像是被踩中了尾巴的猛兽,眼底瞬间翻涌起被戳破最深处秘密的惊怒与狼狈。那总是冰封般的面容上,第一次出现了近乎狰狞的裂痕!
“放肆!”他低吼出声,猛地伸手,一把攥住了兰烬纤细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那动作带着一种失控的粗暴,与他平日刻意维持的、游刃有余的掌控姿态截然不同。
“朕会畏惧?一个可笑的梦?!”他的声音因激动而拔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气急败坏。他死死盯着兰烬,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朕只是厌恶!厌恶你心里装着那个根本不存在的影子!厌恶你看着朕的时候,透过朕在看别人!”
这激烈的、几乎是不打自招的反应,反而让兰烬更加确信了自己的猜测。
手腕上传来剧痛,但兰烬却仿佛感觉不到。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失态的男人,看着他眼中那翻腾的、混合着愤怒、嫉妒、以及某种更深沉的、连他自己可能都无法理解的……恐慌。
(他在怕。他怕那个“影子”比我以为的,还要真实。)
兰烬没有挣扎,也没有呼痛。他甚至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一种复杂的、近乎怜悯的情绪。
“陛下,”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在这充斥着帝王怒火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您用金丝笼锁住我,用言语否定他……”
他抬起另一只未被禁锢的手,指尖轻轻指向帝王的心口,动作很轻,却带着千钧之力。
“可您困不住我的记忆,也……抹不去您这里,明明也记得他的……事实。”
这句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
帝王攥着他手腕的力道,倏然松了。那滔天的怒火像是被瞬间抽空,他踉跄着后退了半步,俊美的脸上血色尽失,只剩下一种巨大的、仿佛被彻底看穿后的茫然与……无措。
他怔怔地看着兰烬,看着那双清冷眸子里倒映出的、自己此刻狼狈而脆弱的模样,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最终,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寝宫内,只剩下两人沉重的呼吸声,以及那无声诉说着一切、再也无法掩盖的……真相的余音。
殿内重归寂静,仿佛太后与孙院判的到访只是投入湖面的两颗石子,涟漪散去后,湖面依旧冰封。兰烬维持着靠坐窗边的姿态,如同一尊玉雕,唯有偶尔因呼吸而微微起伏的胸口,证明着这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午后的阳光透过高窗,在他周身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却暖不透那从骨子里透出的清寒。他手中拿着那卷顾寰之手札,目光落在泛黄的书页上,却许久未曾翻动一页。无人知晓,那沉寂的表象下,思绪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分析着太后的警告,揣摩着孙院判的弦外之音,更在心底反复推敲着脱困的可能。
脚步声再次打破了宁静。
这次来的,是一位身着深青色内侍服、面容普通却眼神精干的中年宦官。他步履沉稳,气息内敛,显然身负武功,且品阶不低。他手中捧着一个紫檀木长盒,行走间无声无息,直至在兰烬榻前五步远处停下,躬身行礼,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宦官特有的平直腔调:
“奴才内务府管事太监,高德胜,奉陛下口谕,前来为公子送些东西。”
兰烬眼皮未抬,仿佛未曾听见。
高德胜也不以为意,自顾自地打开紫檀木盒。盒内衬着明黄软缎,上面整齐排列着数支毛笔,笔杆皆是上好的紫檀或湘妃竹,笔毫饱满,一看便知是贡品中的精品。旁边还有一块雕刻着云龙纹的歙砚,以及一锭金灿灿的龙香墨。
“陛下说,公子雅善书法,闲来无事或可笔墨自娱,聊解烦闷。”高德胜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只是在执行一项普通的差事。
兰烬的目光终于从书卷上移开,落在那套价值不菲的文房四宝上,眸色深沉。帝王此举,是投其所好?还是另一种形式的监视与控制?让他在这牢笼之中,连精神世界都无法完全自主?
他依旧沉默。
高德胜将木盒轻轻放在一旁的紫檀圆桌上,继续道:“陛下还吩咐,公子若有何需求,无论是笔墨纸砚,还是书籍古玩,皆可告知奴才,奴才定当尽力筹措。”
这话听着是恩典,实则是在告诉他,他的一切用度、甚至精神寄托,都需经过帝王的首肯与安排。
兰烬缓缓抬起眼,第一次正眼看向这位高太监。对方垂着眼,姿态恭敬,但那挺直的背脊和沉稳的气息,无不显示着此人并非普通宫人,更像是帝王的心腹耳目。
“替我谢过陛下。”兰烬终于开口,声音清冷如玉磬相击,听不出喜怒,“只是我笔拙,恐辜负了这些上好器物。”
高德胜面色不变,躬身道:“公子过谦了。陛下曾言,公子之字,风骨天成,非常人所能及。”他顿了顿,似是无意地补充了一句,“奴才听闻,顾大家的手札中,亦有论及书法之道,公子或可参详。”
这话看似随口一提,却让兰烬心中微动。这高德胜,不仅知道帝王送来了顾寰之手札,似乎还对其内容有所了解?是帝王告知,还是……他本身就知道?
这宫廷之中,果然处处皆是眼线,人人皆藏心思。
“有劳高公公提点。”兰烬淡淡道,不再多言。
高德胜再次躬身:“奴才不敢。若公子无其他吩咐,奴才便先行告退。”
得到兰烬无声的默许后,高德胜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殿外,行动间竟带不起一丝风。
殿内再次只剩下兰烬一人,以及那套崭新的、散发着淡淡墨香的文房四宝。
他看向那方歙砚,目光幽深。
帝王送来的,不仅仅是消遣之物,更是一种无形的宣告与试探。宣告着他无处不在的掌控,试探着他是否会在这种“恩宠”下软化,是否会拿起笔,写下些什么——无论是诗词歌赋,还是……足以定罪的心迹。
兰烬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他伸出手,指尖拂过那光滑微凉的紫檀笔杆,却并未拿起。而是转而拿起了旁边那卷早已凉透的、苏芷柔送来的“雪顶含翠”,将微凉的茶汤,缓缓倾倒入一旁的白玉痰盂中。
清澈的茶水与洁白的玉璧碰撞,发出细微的声响。
如同他此刻的心境,澄澈,却冰冷坚定。
他不会用这些笔,至少,不会在帝王的注视下用。
他的风骨,无需笔墨来证明,也绝不会成为取悦任何人的工具。
阳光渐渐西斜,将他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他重新拿起那卷顾寰之手札,就着最后的天光,安静地阅读起来,仿佛外界的一切纷扰,都与他无关。
唯有那置于身侧、微微蜷起的手指,透露着他内心并非全然的平静。在这看似被动承受一切的金丝牢笼里,一场关于意志与耐心的较量,正在无声地持续。而新出现的高德胜,无疑让这场较量,变得更加微妙与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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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渐沉,宫灯逐次亮起,将殿内映照得暖融如昼,却驱不散兰烬眉宇间那抹化不开的冰寒与……一丝极淡的、陷入遥远回忆的迷离。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目光虽落在顾寰之那风骨嶙峋的字迹上,心神却早已飘远,飘向了那个有着凛冽风雪、炽热篝火,以及一个眼神明亮如星辰的少年的……“前世”。
是的,在他心中,那短暂却刻骨铭心的逃亡岁月,更像是一场真实发生过的前世。那个会为他红了眼眶、笨拙生火、拼死挡在他身前的君妄,才是他认知中唯一鲜活的、带着温度的存在。
他记得少年掌心滚烫的温度,记得他哽咽着说“你的仇人就是我的仇人”时的决绝,记得月光下他背着自己艰难前行时,那单薄却固执挺直的脊梁……那些画面,如同烙印,深深刻在他的灵魂里,与眼前这金碧辉煌的囚笼、与那个阴郁冰冷的帝王,形成了最尖锐的讽刺对比。
**怎么会……变成这样?**
这个疑问,如同毒藤,日夜缠绕着他的心。那个赤诚如火的少年,与眼前这个视他为禁脔、心思难测的帝王,真的是同一个人吗?还是说,那场坠崖重伤,不仅让他穿越了空间,更……错乱了时空?
更让他感到心悸的是,这个帝王“君妄”,似乎……**知道**那个“前世”的存在。
他精准地送来了顾寰之的手札,而“玉碎不改白,竹焚不毁节”这句话,分明是那个世界的自己,曾在一个雪夜篝火旁,对少年君妄随口提及的感慨!那时的少年,睁着明亮的眼睛,似懂非懂,却认真记下了。
还有那盆绿萼梅……那个世界的自己,确实曾对着山崖上凌寒独放的野梅,说过类似“香自苦寒”的话。
这些细节,这个帝王是如何得知的?
难道……他拥有那个世界的记忆?还是说,他通过某种不为人知的方式,窥探了那段过往?
这个猜测让兰烬心底泛起一丝寒意。如果帝王真的知晓一切,那么他此刻的囚禁,他所有的冷漠与抗拒,在对方眼中,是否更像是一场早已洞悉剧本的、残忍的猫鼠游戏?
他看着自己如今这身华美却如同囚服的月白寝衣,看着这禁锢他自由的奢华宫殿,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谬感与悲凉涌上心头。
他好不容易,在历经背叛与仇恨的冰封之后,于那片绝望的雪原上,看到了一簇微弱的、名为“君妄”的火光。他刚刚鼓起勇气,想要靠近那点温暖,命运却跟他开了一个如此残酷的玩笑——将那簇火光,变成了囚禁他的、冰冷的烈焰。
**那个傻子……现在怎么样了?**
他是否还在那个世界的某个角落,焦急地寻找着自己?还是说……他根本,就如帝王所言,“从来就不存在”?
思绪纷乱如麻。
兰烬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压下心口的滞闷与抽痛。再睁开时,眸中已强行恢复了清明与冷静。
无论如何,他必须弄清楚真相。
这个帝王,与那个少年,究竟是何关系?他为何会知晓前世?他囚禁自己的真正目的,又是什么?
他不能再被动地待在这牢笼里,任由对方掌控一切。
目光再次扫过那套精美的文房四宝,以及那卷顾寰之手札,兰烬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或许……他该做点什么了。
不是屈服,而是……试探。
他要知道,这个帝王知晓的,到底有多少?他的底线,又在哪里?
这不再仅仅是为了生存,更是为了……寻回那个或许还在某个时空等待着他的“傻子”,或者,彻底斩断这荒谬而痛苦的纠葛。
夜色,愈发深沉。宫墙之外,风雪似乎又起,呜咽的风声穿过重重殿宇,隐约传来,如同某种不祥的预兆,也如同……另一段时空里,那个少年焦急的呼唤。
夜色如墨,殿内烛火摇曳,将兰烬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他静坐于窗边,指尖无意识地划过书页,目光却并未落在其上。白日里高德胜送来的那套文房四宝,在宫灯下泛着幽冷的光泽,如同帝王无声的注视。
不能再等下去了。
那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藤蔓般疯狂滋长。他要知道答案,必须知道。无论是残酷的真相,还是更深的陷阱,他都要去面对。这种被动承受、在迷雾中挣扎的感觉,几乎要将他逼疯。
他倏然起身,月白的寝衣在动作间带起一阵微凉的风。没有犹豫,没有迟疑,他径直走向那扇沉重的、隔绝了他与外界联系的殿门。
守在殿外的两名内侍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出来,脸上瞬间闪过惊愕与惶恐,下意识地想要阻拦,却在触及他那双冰封般冷寂的眸子时,动作僵住,竟不敢上前。
“我要见陛下。”兰烬开口,声音清冷,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在寂静的廊下清晰地传开。
内侍面面相觑,其中一人壮着胆子,躬身颤声道:“公子,陛下此刻……此刻已在寝殿安歇,吩咐了不许打扰……”
“那就去通传。”兰烬打断他,目光如冰刃般扫过那名内侍,“告诉他,兰烬求见。”
他的态度是从未有过的强硬,那周身散发出的、混合着破碎感与冰冷决然的气质,竟让见惯了风浪的内侍也感到一阵心悸,不敢再违逆。
一名内侍咬了咬牙,低声道:“奴才……奴才这便去禀报,请公子稍候。”说完,几乎是踉跄着转身,快步消失在廊道的阴影里。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但对兰烬而言,每一息都如同在冰火上煎熬。夜风穿过宫闱,带着刺骨的寒意,吹动他未束的墨发和单薄的衣袂,他却仿佛感觉不到冷,只是静静地站着,背脊挺得笔直,如同一株迎风而立、宁折不弯的玉竹。
很快,那名内侍去而复返,脸上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躬身道:“公子,陛下……宣您觐见。”
兰烬眼底没有任何波澜,仿佛早已料到这个结果。他迈开步子,跟着引路的内侍,穿过一道道宫门,走向帝王寝宫的方向。沿途巡逻的侍卫、值守的宫人,皆垂首敛目,不敢直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压抑的紧张。
帝王寝宫比他所居的偏殿更加宏伟奢华,灯火通明,却同样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威压。内侍在殿门外停下,躬身示意他自己进去。
兰烬没有丝毫犹豫,推门而入。
殿内温暖如春,地龙烧得正旺,与外面的寒冷形成鲜明对比。身着玄色暗纹寝衣的帝王“君妄”,正负手立于一幅巨大的江山舆图前,墨发未束,披散在肩头,少了几分平日的凌厉,却多了几分居家的慵懒与……深沉的莫测。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烛光映照下,他的面容俊美依旧,只是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在触及兰烬身影的瞬间,掠过一丝极快的、难以捕捉的微光,似是讶异,又似是……某种意料之中的玩味。
“这么晚了,”他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寝后的沙哑,在这空旷的殿内显得格外低沉,“何事非要见朕?”
兰烬在距离他十步之遥处停下,抬眸,毫无畏惧地迎上他的视线。那双凤眸之中,不再是平日的沉寂与漠然,而是燃着一种近乎灼人的、执拗的火焰。
他没有任何迂回,直接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头已久的问题,声音清晰而冰冷,如同玉碎:
“你为何会知道……”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带着血淋淋的痛楚与质疑,
“……‘玉碎不改白,竹焚不毁节’?”
“还有那绿萼梅……”
“你为何会知道,那个世界的……事情?”
话音落下,寝宫内陷入一片死寂。唯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以及两人之间无声对峙的、几乎要凝成实质的空气在流动。
帝王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因激动和决绝而染上薄红的、惊心动魄的脸,看着他眼中那不容错辨的、对另一个“君妄”的维护与追寻。
良久,帝王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却冰冷刺骨的弧度。他没有回答,反而向前踏了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那强大的、带着龙涎香气的压迫感再次笼罩下来。
他微微俯身,目光如同最幽深的寒潭,紧紧锁住兰烬的眸子,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温柔,反问道:
“你怎知……”
“那便一定是,‘另一个世界’?”
兰烬的瞳孔因这句反问而骤然收缩,仿佛被无形的冰锥刺中。帝王的呼吸近在咫尺,带着温热的气息拂过他耳畔,却只让他感到刺骨的寒意。
“你……什么意思?”他的声音抑制不住地带上了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那强行维持的冷静外壳出现了裂痕。不是另一个世界?那是什么?难道他经历的那一切……
帝王并未立刻解答他的困惑,反而像是很欣赏他此刻罕见的动摇。他伸出手,指尖并未触碰兰烬,只是悬空拂过他散落在肩头的墨发,动作带着一种狎昵而危险的意味。
“那盆绿萼梅,”帝王的声音低沉缓慢,如同毒蛇吐信,“是你去年冬日,亲手在梅林挑中,央着朕移栽到庭前的。”
兰烬猛地向后撤了半步,避开了那无形的触碰,脸色瞬间血色尽失。“不可能!”他脱口而出,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惊惶。他的记忆里根本没有这些!那是山林间的野梅,是那个少年笨拙地为他折来的!
“不可能?”帝王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有无尽的嘲讽,“那你告诉朕,你腕内侧那道浅疤,从何而来?”
兰烬下意识地握紧了自己的左手手腕。那里确实有一道极淡的、几乎看不清的白色痕迹。在他作为“兰烬”的记忆里,这道疤是幼时习武不慎被木剑划伤所致。可此刻,被帝王如此精准地问出,一股莫名的恐慌攫住了他——难道这道疤,在这个所谓的“过去”里,有另一个来历?
帝王步步紧逼,目光如炬,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彻底看穿:“你畏寒,不喜甜,惯用左手使剑,闲暇时最爱临摹顾寰之的帖子……这些,难道都是朕凭空捏造?”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兰烬的心上。这些细节,有些与他的本性相符,有些却与他清晰的“前世”记忆相悖,甚至有些……是他深埋心底、从未与人言说的习惯!
混乱。前所未有的混乱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分不清哪些记忆是真实,哪些是虚幻。如果这里的一切才是“真实”,那那个与他相依为命、眼神炽热的少年君妄又是什么?一场过于逼真的梦魇?还是……他濒死前产生的荒谬幻觉?
看着他脸色苍白、眼神涣散的模样,帝王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复杂的光芒。他再次逼近,几乎将兰烬困在自己与冰冷的殿柱之间,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蛊惑与不容置疑的断言:
“没有什么另一个世界,兰烬。”
“有的,只是你一场不愿醒来的……痴梦。”
“而你梦里那个不知所谓的‘他’,”帝王的语气骤然转冷,带着彻骨的寒意与绝对的占有,“根本,从未存在。”
“你从头至尾,都只是朕一个人的。”
“金丝雀。”
最后三个字,如同最终的审判,重重落下。
兰烬背靠着冰冷的蟠龙柱,只觉得浑身发冷,连指尖都在微微颤抖。帝王的言语如同最锋利的刀,不仅否定着他的记忆,更试图彻底摧毁他心中那份唯一的牵挂与温暖。
那个少年……真的不存在吗?
兰烬背靠着冰冷的蟠龙柱,帝王的断言如同冰水浇头,让他浑身发冷,指尖难以自抑地轻颤。那个少年……炽热的、拼命的、会为他红眼眶的少年……真的只是他的一场痴梦吗?这个认知带来的空洞与恐慌,几乎要将他吞噬。
然而,就在这心神剧烈震荡的关口,他抬起眼,却猝不及防地捕捉到了帝王眼中一闪而过的、某种极其隐晦的情绪——那不是纯粹的掌控欲得到满足的快意,也不是彻底的冰冷无情,而是一种……更深沉的,类似于**倔强的负气**,甚至是一丝不被理解的痛楚**。
就像……就像一个固执的孩子,死死攥着手里唯一的糖果,哪怕方法用尽,姿态难看,也要向所有人证明,那糖果**本该**就是他的。
这个发现让兰烬混乱的心绪猛地一滞。
帝王见他眼神变幻,以为自己施加的压力已然奏效,那强势阴郁的外壳便又迅速包裹上来,他冷哼一声,语气依旧带着刺骨的寒意:“怎么?无话可说了?终于肯认清现实了?”
可这一次,兰烬没有被他话语表面的冰层所迷惑。他紧紧盯着帝王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试图从那片幽暗中分辨出更多的东西。他看到了那强势之下的紧绷,那嘲讽之下的……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他在紧张什么?怕我不信?还是怕……他自己也无法完全说服自己?)
一个大胆的、近乎荒谬的念头如同电光石火般划过兰烬的脑海。
他没有回答帝王的问题,反而用一种极其平静的、带着某种洞悉意味的语气,缓缓地、一字一句地反问:
“如果那真的只是一场梦……”
“陛下,您又为何……”
他微微停顿,目光如同最精准的匕首,直刺对方试图隐藏的核心,
“……如此在意,甚至……**畏惧**一个‘不存在’的幻影?”
这话如同利刃,瞬间挑开了那层勉强维持的平静假象!
帝王的瞳孔猛地一缩,周身那强大的、压迫性的气场都为之剧烈一荡!他像是被踩中了尾巴的猛兽,眼底瞬间翻涌起被戳破最深处秘密的惊怒与狼狈。那总是冰封般的面容上,第一次出现了近乎狰狞的裂痕!
“放肆!”他低吼出声,猛地伸手,一把攥住了兰烬纤细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那动作带着一种失控的粗暴,与他平日刻意维持的、游刃有余的掌控姿态截然不同。
“朕会畏惧?一个可笑的梦?!”他的声音因激动而拔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气急败坏。他死死盯着兰烬,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朕只是厌恶!厌恶你心里装着那个根本不存在的影子!厌恶你看着朕的时候,透过朕在看别人!”
这激烈的、几乎是不打自招的反应,反而让兰烬更加确信了自己的猜测。
手腕上传来剧痛,但兰烬却仿佛感觉不到。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失态的男人,看着他眼中那翻腾的、混合着愤怒、嫉妒、以及某种更深沉的、连他自己可能都无法理解的……恐慌。
(他在怕。他怕那个“影子”比我以为的,还要真实。)
兰烬没有挣扎,也没有呼痛。他甚至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一种复杂的、近乎怜悯的情绪。
“陛下,”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在这充斥着帝王怒火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您用金丝笼锁住我,用言语否定他……”
他抬起另一只未被禁锢的手,指尖轻轻指向帝王的心口,动作很轻,却带着千钧之力。
“可您困不住我的记忆,也……抹不去您这里,明明也记得他的……事实。”
这句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
帝王攥着他手腕的力道,倏然松了。那滔天的怒火像是被瞬间抽空,他踉跄着后退了半步,俊美的脸上血色尽失,只剩下一种巨大的、仿佛被彻底看穿后的茫然与……无措。
他怔怔地看着兰烬,看着那双清冷眸子里倒映出的、自己此刻狼狈而脆弱的模样,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最终,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寝宫内,只剩下两人沉重的呼吸声,以及那无声诉说着一切、再也无法掩盖的……真相的余音。
晨光熹微,温柔地漫入奢华却冰冷的寝殿。龙床之上,兰烬深陷在过分柔软的被衾中,依旧沉睡着。或许是重伤初愈,又或许是那安神汤药的效力未散,他睡得极沉,对外界毫无防备。
墨色长发如锦缎般铺散在枕上,衬得他那张脸苍白得近乎透明,却又因熟睡透出淡淡的粉色。长睫乖巧地垂落,在眼下投下柔和的阴影,平日里紧抿的、线条优美的唇瓣此刻微微放松,甚至无意识地轻轻噘着,透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纯粹的稚气。他侧蜷着,一只手搭在枕边,指尖微微蜷缩,像一只寻求安全感的幼兽。
这毫无棱角、柔软得不可思议的模样,与日后那个冰封千里、眼神锐利的兰烬判若两人。
帝王“君妄”不知何时已醒来,或许根本未曾深眠。他侧卧在一旁,用手臂支着头,目光如同最精细的工笔,一寸寸描摹着枕边人的睡颜。殿内光线朦胧,为他玄色的寝衣和深邃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光,却化不开他眼底那片沉郁的痴迷。
他看得极其专注,连呼吸都放得轻缓,生怕惊扰了这仿佛偷来的静谧。眼前的兰烬,褪去了所有尖刺与冷漠,只剩下全然的纯净与无害,像一件精心烧制、毫无瑕疵的白瓷,脆弱易碎,却美得惊心动魄。这种毫无反抗、甚至带着依赖意味的沉睡姿态,极大地满足了他内心深处某种扭曲的占有欲和控制欲。
他忍不住伸出手,指尖悬在兰烬脸颊上方,极轻、极缓地虚抚着那美好的轮廓,不敢真正触碰,仿佛那是一件一触即碎的幻梦。他的眼神复杂,有迷恋,有掌控的快意,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于这份“纯净”的贪恋。
时间在静谧中流淌。
忽然,睡梦中的兰烬无意识地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鼻音的呓语,眉头微微蹙起,似乎梦到了什么不安的事情。
这细微的动静,却像一道惊雷,劈开了帝王沉醉的凝视。
几乎是同时,兰烬的眼睫剧烈颤动起来,随即猛地睁开了眼睛!
初醒的眸子里还带着未散的水汽和茫然,如同蒙尘的琉璃。然而,这迷蒙仅仅持续了一瞬。当他的视线聚焦,看清近在咫尺的、帝王那张俊美却带着压迫感的脸,以及那双深不见底、正牢牢锁住自己的眸子时——
所有的柔软和懵懂在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
警惕、厌恶、屈辱、冰冷的怒意……如同潮水般瞬间涌上,将那片刻的纯净冲刷得一干二净。他像是被侵犯了领地的猛兽,周身瞬间竖起无形的尖刺。
他猛地向后缩去,拉开与帝王之间的距离,动作迅疾而充满戒备。那双刚刚还显得无害的凤眸,此刻锐利如冰锥,带着毫不掩饰的疏离与恨意,直直刺向君妄。
“滚开。”
他开口,声音因初醒而有些低哑,却冰冷得没有丝毫温度,与片刻前那沉睡的柔软模样形成了极致而残酷的反差。
帝王伸出的手,就那样僵硬地悬在了半空。
他眼底的痴迷与温柔尚未完全散去,便被这突如其来的、冰冷尖锐的抗拒击得粉碎。兰烬眼中那赤裸裸的厌恶,像一盆冰水,将他从那个自己编织的、拥有着温顺“所有物”的幻梦中彻底浇醒。
他看着兰烬瞬间绷紧的身体和写满抗拒的脸,看着那双眸子里再也找不到一丝一毫刚才的柔软懵懂,只剩下全然的冰冷与隔阂。
一股巨大的失落与被冒犯的怒意,混合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挫败感,猛地攫住了他。他费尽心思将人困在身边,甚至贪恋那毫无防备的睡颜,可对方只要一清醒,便立刻变回这把伤人的冰刃。
他缓缓收回手,指尖微微蜷缩。脸上的柔和神色消失殆尽,重新覆上了那层惯有的、冰冷而莫测的面具。只是那眸底深处,翻涌着一丝被如此直白拒绝后的阴郁与……更深的执念。
“看来是睡醒了。”他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却带着无形的压力,“既然醒了,便认清你的身份。”
他站起身,玄色的衣袂划开一道冷硬的弧度,不再看兰烬那冰冷戒备的眼神,转身离开了床榻。
留下兰烬一人,蜷缩在床角,紧紧攥着被子,胸口因剧烈的情绪波动而微微起伏。他闭上眼,将所有的脆弱与混乱死死压回心底。
从沉睡到清醒,从柔软到冰冷。
这瞬间的转变,清晰地划下了他们之间不可逾越的鸿沟。也预示着,这场始于强取豪夺的囚禁,注定了挣扎与对抗的基调。而帝王那未能满足的、对“沉睡之美”的迷恋,或许会转化为更偏执、更扭曲的占有欲。
那日后,帝王似乎并未因兰烬持续的沉默而放弃“出宫”的提议,只是不再强势命令,转而采用了一种……让兰烬更加难以招架的方式。
他开始在踏入殿内时,刻意收敛起那身属于帝王的、令人窒息的威压。他不再穿着象征至高权力的玄黑龙袍,而是换上了颜色素雅、料子寻常的青色长衫,墨发也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松松挽起。他甚至……刻意模仿着某种神态。
譬如此刻,他端着一碟刚出炉、还冒着热气的梅花糖糕,走到窗边,没有像往常那般直接放下,而是蹲下身,与坐在软榻上的兰烬视线平齐。那碟散发着甜香的梅花糖糕被递到眼前,帝王模仿着记忆中那个少年的神态,眼神温柔依恋又澄澈,嘴角勾着的自然的讨好。兰烬的心,如同被投入石子的冰湖,漾开一圈圈混乱的涟漪。理智告诉他这不过是帝王新的把戏,可那刻意模仿的、与记忆中少年过分相似的神态,依旧像一把精准的钥匙,撬动了他严防死守的心门。
他死死盯着那碟糖糕,仿佛要看穿其背后隐藏的阴谋。指尖无意识地蜷缩,泄露了内心的挣扎。
帝王将他的动摇尽收眼底,心中掠过一丝冷然的得意,面上却维持着那副笨拙的真诚。他又将糖糕往前递了半分,声音放得更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模仿来的委屈:“阿烬,尝尝看?我……我排了许久的队才买到的。”
“阿烬”……这个称呼,只有那个少年会这样叫他。
兰烬的睫毛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他猛地抬起眼,目光锐利如刀,试图从眼前这张与少年一般无二的脸上找出任何伪装的破绽。可对方眼中那刻意维持的“澄澈”与“期待”,与他记忆深处那个捧着野果、眼巴巴望着他的身影,**该死的相似**。
是巧合?是窥探了记忆后的精准模仿?还是……
一个荒谬而危险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会不会,真的有某种可能……
他不敢深想,怕那是更深的绝望。但长期禁锢下对“外界”和“那个他”的渴望,如同干涸河床对雨水的渴求,最终压倒了他紧绷的理智。
他极其缓慢地、带着孤注一掷的试探,伸出手,拈起了一块糖糕。指尖与帝王的指尖有瞬间的触碰,两人皆是一顿。
兰烬迅速收回手,将糖糕送入口中。甜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苦涩。他食不知味,只是机械地咀嚼着,目光依旧紧紧锁在帝王脸上。
帝王看着他终于肯接受,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得逞的光芒,但那模仿来的“纯良”神态却维持得更好,甚至带上了一丝如释重负的“欣喜”。
“好吃吗?”他问,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
兰烬没有回答,只是咽下了口中的食物,然后,用一种极其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然的目光看着他,清晰地吐出两个字:
“出城。”
这是他给出的条件,也是一场赌博。他要验证,眼前这个人,究竟是谁。
帝王脸上的“欣喜”微微一滞,眸底闪过一丝阴鸷,但很快又被掩饰下去。他似乎在权衡,最终,那模仿来的“少年气”褪去少许,属于帝王的深沉与掌控感重新浮现,但语气却放得缓和:
“好。朕带你出城。”
**出城的马车,行驶得平稳而缓慢。**
兰烬坐在车内,挑帘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久违的市井喧嚣、鲜活的人间烟火气扑面而来,让他有种恍如隔世的不真实感。他贪婪地看着这一切,仿佛要将这短暂的“自由”深深烙印在脑海里。
帝王坐在他身侧,大部分时间沉默着,目光却始终落在兰烬身上,观察着他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他看着兰烬因看到街头杂耍而微微亮起的眼眸,看着他被小贩叫卖声吸引时侧耳倾听的专注,看着他鼻翼微动,悄悄追寻着空气中糖炒栗子香甜气息的小动作……
这些鲜活的神情,是他在那座冰冷宫殿里从未见过的。
帝王的心底,某种复杂的情绪在翻涌。有计谋得逞的快意,有将这只清冷凤鸟短暂握于掌心的满足,但似乎……还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于这份“鲜活”的……异样触动。
马车最终停在了一条相对安静、却店铺林立的街巷。
“下去走走吧。”帝王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兰烬深吸一口气,率先下了马车。双脚踩在坚实的青石板路上,感受着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他几乎要落下泪来。他强迫自己冷静,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四处搜寻,仿佛在期待着什么奇迹的发生。
帝王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如同一个沉默的影子。他看着兰烬略显急促的步伐和那双不断搜寻四周的、带着希冀与不安的眸子,心中冷笑,却并未点破。
他知道兰烬在找什么。
他在找那个,根本“不存在”的幻影。
而他,很乐意陪他玩这场……绝望的游戏。
他会让兰烬亲眼确认,这世间,根本没有什么另一个“君妄”。他,才是他唯一的主宰,唯一的归宿。
阳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交织在一起,看似亲密,实则暗流汹涌。这趟出城,并非救赎的开始,而是通往更深渊的,又一步。
马车在一处较为宽敞的街口停下,并未引起过多注目。兰烬几乎是立刻推开车门,踏上了久违的青石板路。午后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身上,带着市井特有的、混杂着食物香气、尘土和人气儿的暖意,与他身上那件月白锦袍所带来的清冷感格格不入。
他身后,帝王君妄也缓步下车。他依旧穿着那身**墨色暗银竹叶纹的常服**,并未刻意遮掩容貌。然而,或许是自身气场过于独特沉凝,又或许是暗中随行的护卫早已隔开了人群,他所站之处,周遭的喧嚣竟自然而然地为之一静,形成一小片无形的真空地带。
与兰烬站在一起,一墨一白,一沉郁一清冷,容颜皆属绝世,引得路人虽不敢直视,余光却不断瞥来,窃窃私语。
兰烬无暇顾及这些目光。他像是溺水之人终于浮出水面,贪婪地呼吸着这自由的空气,目光急切地扫过周围的一切:
左侧是热气腾腾的食摊,刚出笼的包子白胖诱人,油锅里翻腾的油条滋滋作响,糖炒栗子的甜香与麻辣汤底的辛香交织在一起,勾人食欲。
右侧是各色杂货与玩物摊子,色彩鲜艳的布匹、叮当作响的瓷器、栩栩如生的泥人面塑,还有卖艺的杂耍班子敲锣打鼓,引得阵阵喝彩。前方人流如织,挑着担子的货郎吆喝着“桂花糖~胭脂水粉~”,马车、行人、小轿穿梭不息,孩童举着风车嬉笑追逐而过。
这一切是如此鲜活、生动,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每一丝声响,每一种气味,都在冲击着兰烬被禁锢已久的感官,让他心潮起伏,几乎要落下泪来。他下意识地向前走了几步,仿佛要融入这滚滚红尘,逃离身后那无形的枷锁。
“小心。”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搭上了他的手臂,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止住了他下意识想要奔向人群深处的脚步。
兰烬身体一僵,猛地回头。
帝王就站在他身侧,墨色的衣袖几乎与他的月白衣袖相触。那双凤眸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琉璃的浅褐色,却依旧深不见底,里面清晰地映照出他此刻略显激动和仓皇的模样。
“人多,别走散了。”帝王开口,声音不高,恰好能被兰烬听清。他的语气很平静,甚至可以说得上“温和”,但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暖意,只有一片冰冷的、如同在宣告所有权的平静。
这简短的触碰和话语,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兰烬刚刚升腾起的那点虚幻的希望。他猛地甩开那只手,动作幅度不大,却带着十足的抗拒。
帝王的手悬在半空,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负于身后。他脸上没有任何不悦,只是那眸光,似乎又沉郁了几分。
“想看看什么?”他转而问道,目光扫过喧闹的街市,仿佛真的只是一位耐心陪伴友人出游的寻常公子,“那边有卖西域来的琉璃盏,或是去听听书?”
他在模仿。模仿一种寻常的、甚至带着点体贴的同行者姿态。可他那过于出色的容貌,过于沉静的气质,以及那双永远带着疏离与掌控意味的眼睛,都让这“模仿”显得格外突兀和……令人不适。
兰烬抿紧唇,不再看他,也不回答,只是沉默地、固执地继续向前走去。他不再试图奔跑,脚步却比刚才沉重了许多。他知道,所谓的“出城”,不过是换了一个更大、更热闹的牢笼。看守他的人,依旧如影随形。
他停在一个卖糖人的摊子前,看着手艺人用熬化的糖浆飞快地勾勒出飞鸟走兽的形状。那晶莹剔透的黄色,在阳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
帝王也停下脚步,站在他身侧,目光落在那些糖人上,并未看兰烬,却仿佛对他的每一个反应都了然于胸。
“手艺不错。”他淡淡评价了一句,听不出什么情绪。
摊主是个热情的中年人,见这两位气度不凡的客人驻足,连忙笑着招呼:“二位公子,捏个糖人吧?瞧这位白衣公子俊得像画儿里的仙君似的,给您捏个您自己的模样?”
帝王闻言,目光终于转向兰烬,那眼神里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戏谑的探究,仿佛在问:“你想要一个‘自己’吗?”
兰烬只觉得一股屈辱感涌上心头。将他困于牢笼,如今连这街边的玩物,也要打上他的烙印,成为取悦这帝王的工具吗?
他猛地转身,不再看那糖人,径直朝着前方更拥挤的人流走去,几乎是带着一种自虐般的冲动,想要将自己淹没在这世俗的喧嚣里,哪怕只有片刻,能摆脱身后那道如影随形的目光。
帝王看着他略显仓促的背影,并未立刻跟上。他站在原地,墨色的身影在熙攘人群中显得格外挺拔而孤寂。阳光勾勒着他完美的侧脸,那上面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深沉的、无人能懂的静谧。
他抬手,对那糖人摊主随意指了一个造型简单的飞燕。
“要这个。”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
然后,他才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再次跟上了前方那道倔强而单薄的月白身影。热闹是他们的,他与他,只是这红尘俗世里,一对貌合神离、困于无形枷锁中的过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