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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李长生·裴蕊·李长策篇 战祸对每一 ...

  •   当时在长安城里,有这么一句话:天下事皆决于皇帝,皇帝位决于关陇。
      关陇,就是关陇贵族集团。自南北朝的西魏北周一直到隋,以及后面的大唐,皇帝全是关陇贵族的人。属于是流水的皇帝,铁打的关陇。
      李长生出身于赵郡李氏,乳名桥儿,天宝四年生人,家里借着曾祖李峤的余福,家里在朝中仍旧是有一席之地,只不过再也没有直系的儿孙同李峤一样,官至中书令。所以可怜的桥儿,被家族寄予了厚望,就连乳名,也是不讲避讳地用了曾祖姓名的半边。又有算命先生说这孩子命里五行缺木,便改山为木,取了一桥字。
      裴蕊本是兰陵萧氏的后人,天宝四年生人,虽然也是五姓七望之一,但是因为之前在南朝时期家族中有人出了皇帝,这个前前朝的皇族,到了唐朝中期便也被打压得差不多了。加上裴蕊本就出身旁支,虽然生活极其富裕,但还没到桥儿的赵郡李氏家那么骄奢淫逸。而现在,自己的父亲是宫里的御医不常回家,自己就和母亲一起住在这深宅大院,每日跟随母亲也学习医术。因为父亲希望她继承衣钵也做个医生,也就取了个谐音的乳名叫作阿依。
      这二人与陇西李氏的李长策,还有很多关陇贵族的小孩,都是青梅竹马,但是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这三个人特别投脾气,慢慢地三个人相互之间的关系,总会比其他孩子好那么一些。
      但是这一切...都在他们二人六岁时,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六岁,对于平常人家的孩子,还是满大街玩耍的年龄,但是对于桥儿来说,是噩梦的开始。家里为了重回往日官拜宰相的荣耀,让桥儿安心读书,给桥儿骗上了阁楼挪开了梯子,紧紧锁住阁楼的门,只留下了一个小口子送上来每日三餐,当然,还有一扇靠着外街但是根本过不去人的窗户。一开始的半个多月,桥儿每日撕心裂肺地哭喊,渐渐地,哭喊声越来越小,到最后,桥儿也明白了只要把这阁楼里的千万卷书都背下来,自己就能出去了。桥儿自此索性就真的开始好好读书。
      只不过这样的日子总会让人疯掉,不过还好这样的事最终还是在两个多月后让阿依知道了,每天阿依都会在学习完医书,在街上远远和桥儿打着招呼。时不时还会用油纸包着一些阿母做的点心,用尽全力往窗户里扔,当然七八米的高度一个六岁的小女孩是扔不上去的。偶尔也会有旁边卖艺耍飞刀的阿叔帮忙扔进去,桥儿和阿依都很开心,夸阿叔这招,百步穿杨。
      只是这个事情,很快就因为阿依在学习时心不在焉而败露了,就算是这样,阿依母亲也没说什么,只是每日多做了一份点心,又准备了一个小篮子,叫阿依明日找那个耍飞刀的阿叔,把篮子扔上去,往后阿依再来给桥儿送点心,就不必次次都要扔点心上去了。

      这样的日子还在继续,然后另一头的李长策,或许比桥儿更加悲惨。
      家里倒是允许他出门,但是不太允许他身上不带点伤出门。
      他生于天宝二年,叔伯兄弟行六,八岁生日时,父母送给他的有三样礼物,一杆木枪,一本枪法书,一位师父。这一次生日,是幸福的最后一天,也是磨难的第一天。
      生辰转天早上还没有天亮,这位年轻师父直愣愣地拎起了这孩子,一把扔到了院里,还没有等他开口,师父就先开口了。
      “你叫作六保,可知为何?”
      六保看着眼前才十六岁左右的师父,总感觉心里边有些不太对劲。
      “因我兄弟行六?”
      “错!”师父用竹条狠狠抽了小六保一下,“老爷给你起名六保,是要你记住,大丈夫在世,保亲、保家、保国、保万民、保圣人、保江山社稷!”
      “这...”
      没等六保言语,一竹条又狠狠抽在了他的后背上。他想不明白,父母老师为何昨日还是宠溺模样,今天开始,就要对自己如此严厉。想到这里,他哭了起来。
      “不许哭!”又一鞭子...
      “你是陇西李氏的后人,你可知当年太宗文皇帝,一战擒双王,拜天策上将,开府纳贤,你这一脉,乃是当初跟随太宗文皇帝四处征战的天策府亲军后人!”
      “我知道!”
      “很好!你可知老爷夫人为何给你长枪和枪谱?”
      小六保已经知道,哭没有用,自己哭得越大声,就会被打得越狠。
      “因我阿爷阿母要我学了本事,保亲、保家、保国、保万民、保圣人、保江山社稷!”
      “孺子可教...”师傅扔掉竹条,转到小六保面前说,“当年薛仁贵将军,随圣人举兵出征,三箭定天山,今天为师给你三鞭,可知为何?”
      “师父三鞭子,给六保定心。”
      “好好,好!!”师父听见这话,终于露出了笑脸,摸了摸六保的头。
      “师父...我疼...”看见师父笑了,六保也才稍微敢和师父说这话。
      “孩子,记住,你现在的疼,还不如天下众生所受之苦的千分之一,你现在受的委屈,远不如圣人照看江山社稷所受委屈的万分之一。以后师父对你,比今日还要严格,以后你挨打的疼,比今日还要多,待你看见院墙外的芸芸众生,心会比你身子还疼。”
      “我知道了师父...”
      “今日,我便开始,传授你武艺了。”
      “是...”
      “大点声!”
      “是!!”

      自那之后,六保每日练完便会去阿依家,阿依母亲也会指导阿依给六保上药,看似温馨的画面,却总感觉这是阿依母亲给小阿依找来的练手机会。
      终于有一天,阿依翻找到了未曾见过的一味药材植物,原想着这不是有个大怨种有现成的伤口给自己用吗,索性就把这几片叶子碾成汁混在膏药里,给六保的患处贴了上去。
      这东西叫藿麻。
      一连三天,六保都没能继续跟师父练武,后几天没那么疼了,就和阿依一起去看被束之高阁的桥儿。

      按照原定计划,在不远的将来,桥儿高中状元入朝拜相,阿依悬壶济世普救苍生,六保戎装加身保家卫国。
      说是这么说,老天怎么可能让你如愿呢。
      四年时间,桥儿还没读完这阁楼内的书的五分之一,但是找到了自己最喜欢的一本书,叫作《道德经》。阿依自从用了藿麻给六保敷药之后,就慢慢生出了草毒比草药有趣的想法,这几年一直偷偷研究,但是一直没被家里发现,不过长期没能进步的医术让父母都有些失望。至于小六保,因为家里富裕锻炼得当,自小就比同龄人高出一截。枪法练得也是还好,但是这孩子自小脑子不转个,把木枪换成木棍,少个枪头的事,这一身功夫怎么也使不出来。每每如此,师父就气不打一处来,骂他榆木脑袋。
      直到天宝十三年,他的师父被调职去了河朔三镇戍边...
      “就你这般天资,再不刻苦些,早晚败于他人剑下!”熟悉的竹条破风声传来,六保这几年被打得都快没啥感觉了,习惯了。
      “是,师父!我当勤修!”
      “此处又错!好好的一记青龙探海,怎得被你做成了小蛇进洞!”又是一下。
      “师父!等...等下...已然五个时辰了,您今日怎比往日还要严厉?”六保实在扛不住了,瘫倒在地。
      “你何时还会顶嘴了!”师父扬起竹条还要打,六保下意识挡了一下,师父没下去手,“哎...我本挂职天策中郎将,但是昨日朝廷来了调令,明日,我就要去常山了...”
      “常山!?长安此去范阳十万八千里,师父!他们...”想到这里,六保似乎有了办法,“不行,我去找阿爷说情,让他去找天策府的...”
      “不可!军令如山!你要好好在长安,这样,我才稍安心些...”
      “师父!”虽然这三年师父抽断了几百根竹条,打的六保身上总是新伤盖旧伤,但是这几年的感情不是假的。
      “当今圣人,宠信杨妃,重用奸相,此去边镇,离开长安,对为师来说,反而是件好事...”拍了拍自己的爱徒,“莫要偷懒,多给我写信...”
      “师父...”六保对着师父跪下,“您保重...”最后慢慢磕下了头。
      就这样,六保在院子中,又独自练了一年,基本一个月就要给师父写去三封信,说说自己这几天练功如何,进步如何,家里父母如何,还有最重要的一句:“不肖顽徒,拜乞师归。”
      直到两年后,潼关失守的消息传回了长安,跟随这个消息传来的,还有六保的师父颜季明随他的父亲颜杲卿在一年前被安禄山杀害的消息。

      “桥儿!桥儿!”窗外的呼声把正在研读的桥儿吸引了过去,说来也怪,这几年桥儿在读书时,根本听不见外面的声音,只有阿依喊他的时候,他才能听见,然后如梦方醒一般打开窗子向外面望去。
      “快走啊!!快啊!!”
      今天的阿依的台词不对,以往都是:“快把篮子放下来!”
      “啊?”
      阿依费尽力气搬来一个梯子,但是仍旧是太短了。
      “不是不是,为何要如此啊?我从窗口出不去啊!”
      “别废话了你这蠢货!安禄山打进长安了!你家大人全被朝廷叫走议事去了,你还在这里傻待着作甚!”
      桥儿从来没听过阿依说话这么大声音,心里竟有些犯怵:“那啥,那个,不行你先进来吧,我倒是知道出口在哪,但是没梯子...”
      “真费劲!等着!书呆子!”阿依骂骂咧咧又抬起比她高出三倍的梯子呼哧呼哧地放在院墙上,爬上院墙又把梯子顺过来进了院子,听着桥儿远远地指路,逐渐找到了他说的那个出口。虽然这一路遇到了几个家里的佣人,但是碍于阿依贵族身份也不敢太无礼,有的甚至还来帮忙搬梯子。
      桥儿顺利离开了这个囚禁他四年的牢笼,刚迈出家门的一瞬间,桥儿就亲眼看着自己生活了四年的阁楼,被城外发射来的投石砸了个粉碎。
      叛军到了。
      桥儿怔怔看着,被阿依一巴掌打醒了。
      “走啊!别等死了!”
      桥儿这才回过神,被阿依一路牵着跑到了东门,但是现在已经出不去了,城门被封住了,当然就算是没有被封住也出不去了,整个长安被叛军围住了。
      “去哪啊!”
      “去找六保!听说他们家全待在家里不出门,他们家或许还能收留我们。”
      没想到,六保家紧闭的大门,也拒绝了他们二人。
      “我刚才就想问,你阿母呢?”
      “去城楼上做军医了...”
      “这也太危险了...”
      “没有办法,这就是我们这些世家大族的命...这是阿母与我说的...”
      突然,喊杀声近了,叛军已经杀进了城。慌不择路的二人躲进了被投石器打坏的墙壁边散落的大木箱里。万幸没有被发现,等到晚上,两个人推开箱子,打算再一次去六保家看看。

      还好东街离六保家不远,二人不一会儿就到了,只看见六保正好推开了墙边的一块大石,走了出来,而门后是一个密道。
      阿依气得上去就是一脚:“你的好阿爷,白日里不许我和桥儿进门,险些死在东街!”
      “我阿爷死了...”
      六保的一句话让对面的阿依和桥儿顿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三个孩子一起去东街藏身的地方,路上三个孩子一边哭,相互安慰着。从三人的只言片语中得到了很多信息。
      六保的阿爷自从知道安禄山起兵,就进宫面圣,几个关陇集团的贵族也参与了商议,究竟该如何去办。这里面,自然也包括了桥儿和阿依的父母。最后得出来的结果是,在前日圣人出逃前往巴蜀,为了防止这个事情泄密让安禄山追上,圣人强迫还没来得及带走桥儿的赵郡李氏一族,还有阿依的兰陵萧氏夫妻二人,还有陇西李氏这边的皇亲国戚。
      没有勇气反抗的赵郡李氏一族,昨日已经被胁迫逃走了,阿依的父母死活不走,登上城墙为仅剩不多的守军治疗伤员,留给阿依的,只有母亲临走时给了她佩戴了一生的玉镯。
      最硬气的还是六保的父亲,不仅公然喝骂了当今圣人,丢下一句:“陇西李氏有忠骨否?”便回了家。不为别的,就算自己一家是文官,也要留在长安,就算是安禄山站在自己面前,也要骂上两句再坦然赴死。
      当叛军冲进六保的家里,六保母亲把唯一在家的儿子六保推入暗门,让他去找桥儿和阿依,自己和老爷留下来一起赴死。最后,进入六保家的叛军头子,照着李氏族谱,对着六保的家人,阎王点卯一般一刀一个干脆。
      之后三人就到了东街,之前的三个大箱子处,好歹睡了一会儿。再转天早上,六保从残破的矮墙中探出了头,和对面破墙里的四个小孩,愣愣看了个正对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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