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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唐影·公孙月月篇 脚行力巴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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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阿寅出生在寅月寅日寅时,所以乳名就叫作阿寅,自记事起便没见过母亲,而父亲是长安东街脚行的力巴。日子说不上多富裕,但是起码不会饿肚子。隔壁人家是一对夫妻带着女儿,这对夫妻就在东街卖艺,男人耍飞刀,女人跳舞,日子没有阿寅家好,但似乎也说得过去。女儿乳名叫作月月,因为出生时是满月,就叫了这个名字。两家人因为孩子玩得好,便也关系近了些。
三个大人每日早上将昨日赚来的钱,各自给了孩子,两个孩子每天的任务就是去买菜,等晚上月月母亲回来做饭。偶尔会碰上好心的大叔,将买来的菜分出一点给他们,每次大叔都会说:“拿着吧孩子,我是做厨子的,等你们阿爷阿母无事,也来我家一起吃饭,我家的两个孩子也能与你们做个好友。”
每次听见这话,阿寅和月月也不好推辞,每次也都在吃饭时,和阿爷阿母说起这位好心的阿叔。
“阿爷,月月父亲阿母说,今天盂兰盆会,要一起吃些好饭菜。”阿寅递给了刚下工的阿爷帕子擦汗,念叨起了这事,“今天那个好心的阿叔给了月月一些好菜,说是也替她过过女儿节。”
“这老柳...”
“怎么了阿爷?”
“没事没事...等阿爷喝口水便去,你先去给月月阿母打打下手吧。”
“知道了阿爷。”阿寅快步走向月月家,敲了敲门,月月便迎了出来。
“阿母,阿寅来啦!”月月转身冲里屋喊。
“好好,阿寅,今天西街的张老汉家里的耕牛摔了,干不了活便拉出来卖了肉,今天我们吃牛肉!”月月阿母很开心。
“高邻高邻,我打扰了!”阿寅父亲说话间也到了。饭菜也差不多好了,五个人便围坐在桌前,唠唠嗑,吃吃饭...
此间,阿寅父亲脸上挂着些许难色,月月父亲注意到后,顺嘴便问了起来,阿寅父亲只是笑了笑,敷衍了过去。直到饭后,两个孩子收拾碗筷时,才说了出来。
“兄弟,不瞒你说,我这个脚行的力巴天天不着家,阿寅一天到晚也见不到我,要说他自小没了阿母,这些年这孩子也辛苦...也多亏你和弟妹多照顾...”
“诶,老兄,你我这三年通家之好,说远了,定是有事求我吧。”
“荒旱年饿不死手艺人,脚行不算手艺,您这一手飞刀,能不能教教孩子,也算给他未来谋个活路。”
“兄弟,我这个做阿母的和你实话说,今年月月到了金钗之年,打明儿起我也要教月月跳舞了,我家大爷这一手飞刀,也总不能让女孩子学...”
听到这里,阿寅父亲眸子亮了一下,差一点就要哭了出来,“兄弟,弟妹,谢谢你们,真的...谢谢你们...”
“莫要如此见外了,老兄你平日里也没少照应我们,我们也早就把阿寅当作自己孩子了。明日里你又要去忙,让阿寅,来我家吧。”月月父亲说完,又给对面的男人倒了一杯酒,“也谢谢你让我这手艺不至于绝户...”
那天晚上,两个孩子各自和家里大人长谈了很久,到了明日,又是一种活法了...
三年之后,阿寅的准头丝毫不输给月月父亲,这位阿爷时时念叨着:“臭小子你就这么想快些出师?”而月月跳舞却和阿母不太一样,阿母的舞轻柔、飘逸,似是月里嫦娥,月月的舞利落、大开大合,却似是巾帼英雄...月月阿母总是带着自豪地抱怨,怎的平常人家里出了个女侠客?
如果日子一直这样下去,或许不错。但是老天也不太允许你过得一帆风顺。直到一天傍晚,阿寅父亲一瘸一拐地回到家里,怔怔坐了下去。
“阿爷,您怎么了?”阿寅看自己的父亲身体抱恙,甚是心疼。
“无碍的阿寅,近几日你与月月父亲学得如何了?”
“很好!月月父亲都说我可以出师了!”
“好...好...”阿爷摸了摸阿寅的头,“给阿爷倒碗水吧。”
“知道了阿爷,我这就去。”
阿寅转身之后,阿爷转身靠在了床头,用被子盖住了因扭伤肿起的脚踝。今日收工还车时,过了一道沟,人过去了,但是车颠了一下,忙着稳住时,脚却扭伤了。车上的东西太沉了,连带着人也伤得很重。扭伤的地方不只是肿胀,甚至已经开始有了淤血。
喝干净碗里的水,父子二人便睡了过去。
转天一早,按理说天应蒙蒙亮时,阿寅和阿爷便就起床,阿寅去晨练,阿爷去脚行领车干活。但是今日阿寅却发现,本应起得比自己早的阿爷,没有起床。不忍心叫醒阿爷,于是阿寅便自顾自去院子里练了起来。待晨练回来,才发现醒来的阿爷,已经无法下床了。
“阿爷,您今日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阿爷摆摆手:“无事无事,你先去月月家吧,阿爷今日晚些上工。”
“好!阿爷您早些回来,晚上我在月月家等您来吃饭。”说罢,阿寅一溜烟就跑走了。
阿爷叹了口气,拖着伤脚慢慢挪到门口,但是总归伤得重,一下没扶住,跌在了门外。
“阿爷!!您怎么了!您的脚...”回家取东西的阿寅看得出来,阿爷脚上有伤,还很严重。
见已瞒不住,索性还是与孩子说了真话。
“阿寅,阿爷昨日下工路上,扭了脚,应当是...有些严重了...”
“我去给您请郎中!”
“阿寅!”阿爷一声喝住了转身离开的孩子,“莫去了,请郎中来,这一两个月就白干了...”
“但是!”
“没事的阿寅,我回去歇歇,你去脚行,给当家的说,就说我伤了脚,这些日子先不去上工了...”
“好好!歇息也是好的,我这就去...我这就去!”阿寅跑得比刚才还快,向着脚行的方向,头也不回地跑。
阿爷慢慢站起身,打算回去休息,却又被一道声音喊住了:“老兄,你这是?”
来人是月月父亲。
“哎...我他娘啥都瞒不住...”阿寅父亲小声念叨。
“你嘀咕啥呢?不是,你这脚?”
“我也是没事找事...出门作甚呢...”仍旧是自言自语。
昨天的事和月月父亲说了之后,他当时就着急了,好死赖活非要请郎中来替自己老兄瞧病,拗不过这位“飞刀侠客”,阿寅父亲还是接受了这份好意。
转眼十几日过去,伤处不见好,家里的钱却花得差不多了。瞒着阿寅一家,月月父亲四处借了些钱,请来了一个说是挺厉害的郎中。
“啊,小事小事,旁人瞧不明白,你这淤血,用热水化开就是!”郎中很自信,五口人很开心,但是不知道,这位早在洛阳就被拉进了郎中黑名单,十个人瞧病,得有九个半死在他手里。
阿寅父亲的伤,实际上已经断了骨头,瘀血溢了出来,慢慢变成了脏血,若是用刀划开放出脏血,再接上骨,也就能好了七七八八。这该死的庸医,直接用温水化开了脏血,脏血顺着血管一路跑进了五脏六腑,第二天,阿寅父亲,便再也没能起来床。而那害人的庸医,将月月父母借来的看病钱,做了个卷包会,一路从长安,逃去了西川。
阿寅父亲的尸体躺了三天,两家人谁都没有钱再去买棺材了,月月父亲就想着再去借点钱来给阿寅父亲出殡。不过等他和月月母亲再去借钱时,债主子强迫月月父亲卖妻还钱,两边一下子就扭打在了一起,月月父亲一手飞刀,把那些放高利贷的流氓基本全放倒了,只可惜还剩下一个小混混一见开打,就逃走了。他辗转到了更大的势力,将这事添油加醋一说,便又有一群人直直冲向月月家,根本没有听人说话的余地,将月月父母乱棍打死了。
阿寅和月月自此成了孤儿,一连哭了两天,就差哭瞎了双眼。最后,讨债的人收走了两间房子和地皮,二人拿出家里仅剩的几个铜板,买了三领草席,卷住父母三人的尸体,草草掩埋在了东门外的荒山上。
就在两个孩子葬了父母的第二天,安禄山叛军即将打入长安的消息就传了进城,一时间城内人心惶惶,飞沙走石不说,就连当今圣人,也抛下百姓,兀自逃往了巴蜀避难。
等两个孩子反应过来想要出城时,长安城的大门已经全都被封得严严实实,别说出去了,就连靠近城门,都会被守城的士兵持枪逼退回去,还美其名曰:为了防止安禄山的探子混出城传递情报。
两个孩子蔫蔫地回到家,他们才十二岁上下,怎得能知道如何做?不过有一点他们还是清醒的,要自保。家里并没有余粮,只有锁门的门闩还能顺手做个防身用,至于卖艺用的飞刀,多半都在几天前月月父亲去借款时用光了,最后的几个也在讨债的人上门时,给用掉了。
到最后,能用上的东西也就剩下阿寅父亲拉车用来捆货的两卷麻绳,月月家的一个短门闩,还有一个外面捡来的大箩筐。
两个孩子分了仅剩的半个小胡饼之后,到了转天上午,肚子又开始咕咕乱叫。
“月月,你是不是饿了?”
月月点点头,很不好意思,不敢看向阿寅,“没事的阿寅,我不饿...”
“没关系,你在家里等着,我去找点吃的,我也饿啦嘿嘿...”阿寅挤出一抹勉强地微笑,把这份危险揽到自己头上的时候,不想让月月担心。
阿寅用箩筐扣上了月月之后,拿着短门闩便离开家,开始四处寻找吃的。殊不知在他离开的时候,叛军攻进了城,一顿烧杀抢掠到了他们家,不过似乎是因为这里太穷,也没有时间仔细寻找,就没有发现箩筐下的月月。只是气的几刀砍倒了屋子的梁柱,整个房子也就塌了下来。万幸的是箩筐放在了紧把角处,没有被任何东西砸到,掉下来的房梁和屋顶茅草,反而形成了一个绝佳的庇护所。
但是就算是这样,月月还是吓到不行,整个人都开始变得木木的,精神高度紧张,一会儿也就睡了过去。一直等到转天早上,月月听见外面又传来了声音,猛地惊醒,但还是不敢出一丁点声音,直到感觉突然有什么东西砸在了箩筐上,没有忍住,吭了一声。还没反应过来,箩筐突然被掀开,月月一下子又失神了过去。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只听“嘭”的一声,眼前黑影便倒了下去。
待阿寅用麻绳捆住躺在地上的两人,过来轻轻拍了拍月月的肩膀,她才反应过来,着急忙慌地扑在阿寅怀里哭了起来。等收拾好情绪才缓缓开口:“你去哪了...你好久都...”
阿寅一边安慰月月,一边从怀里掏出了两颗柿子还有一张胡饼:“先别说了,吃点吧,再往后我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吃的了。”
月月看向阿寅:“你的脸上怎么了?”
“不要紧,我遇上了叛军,他们没我跑得快,就是跑的时候不小心被树枝子划到了。”
月月一边心疼地摸着阿寅受伤的脸颊,一边说:“你还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吃了些东西,月月这几天疲累的身子又开始涌上困意,阿寅把她靠在了一边,拿着从被捆住的男孩身上搜下来的两把刀,独自开始守夜。
到了晚上,夜幕低垂,豺狼也都回营休息了,阿寅紧绷的精神也开始慢慢放松。但是耳边又传来了轻微的吭唧声,应当是有人醒了。
“你们是什么人?”阿寅问道
“看不出来吗?我他妈是活人...”这一句话,给阿寅噎个半死。
随后,两个女孩也陆续醒了过来。
经过交谈,阿寅和月月得知,这两位是之前那位经常分给他们菜的好心阿叔的一双儿女,不过他们似乎并不打算把这件事告诉眼前的两人。不知阿寅是不是不想在这个乱世下欠他们人情,还是不想因为这事,心里有什么瓜葛。
替二人解了绳子,又给被自己打了一闷棍的晨儿道歉,四个人齐齐睡去,也顾不上守夜的事情了。
到了明天,又是一种活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