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掉马后等待告白》休雨休雨

40、暧昧距离（5）

　　“可以啊。”谢镜离说道。

　　景应胸膛抬起，接着慢慢落下。他二话不说，起身站了起来。

　　谢镜离正要发出疑问，但见景应前往的方向是衣柜，立刻就明白他是去拿睡衣；他这时注意到景应每走一步都会短暂停一下，迅速走到他身旁：“景应，你不要乱动了。睡衣在哪儿？我去拿。”

　　“没事。我正好还要去洗漱。”

　　景应拉开衣柜门，一只手伸进去，翻动了一下。他再回身面向谢镜离时，手里已经多了一套叠好的浅绿色睡衣。

　　“你可以先试试，穿上怎样。”

　　景应把睡衣递给谢镜离，扭身合上柜门，去卫生间了。

　　关门声响起。谢镜离站在原地，低头看看手中的睡衣睡裤。

　　现在？就在这里，现在就换？

　　我真的今晚要在他这儿住下过夜？睡觉？

　　谢镜离扭头看向景应的床。

　　跟他睡一起……吗？

　　卫生间传出的哗啦啦水声，让谢镜离从茫然中回过神，再次低头看向手中景应的睡衣。

　　……换吧！不然他等会儿回来，自己还拿着睡衣呆呆站着不动，不是跟个傻子似的吗？

　　谢镜离迅速走到床旁，把睡衣睡裤扔床上，脱掉上衣，赤裸的肌肤即刻接触到微凉的空气。

　　是我说要留下，我说可以穿他的睡衣，我却不动，也太奇怪了。

　　谢镜离套上睡衣，一颗一颗地系着纽扣。

　　等他回来的话，就要在他眼皮底下换衣服。谢镜离不想被他看着，被他看感觉很别扭，但……

　　这种不想被看着的心理，也让谢镜离觉得别扭。

　　事实上——谢镜离原本打算脱裤子的手一顿，他转过身子，望着屋内的桌椅、茶几、置物柜，没有看到人，只能听到卫生间仍在哗啦作响的水声——只是在这里换衣服，他就有种浑身不自在的感觉。

　　为什么？我之前……

　　谢镜离回想起来，之前在景应家午睡，他是没有换衣服直接睡。
　　上次景应发烧，在这里过夜……跟景应隔着帘子，且关灯后只开台灯，是在很昏暗的环境中换的睡衣。

　　会觉得别扭，是在这种亮堂的陌生环境，脱光身子后换上别人的睡衣……的缘故？

　　在想这些的同时，谢镜离把睡裤也换好了。

　　睡衣睡裤是纯棉的材质，细腻柔软的触感。谢镜离不由自主抬高手臂，嗅了嗅衣袖。好香，仿佛是刚从花蜜丛里拿出来的。

　　卫生间的门打开了。

　　谢镜离保持姿势不动，只扬起眸光，与一出来就顿住脚步的景应对上视线。

　　“你回来了。”
　　谢镜离放下手臂，对景应微笑道。他都没有留意水声是什么时候消失的。

　　景应似乎变得迟钝。他隐隐约约“嗯”了一声，晃晃悠悠地往谢镜离这边走了两步，目光始终未从谢镜离身上离开。
　　谢镜离很快理解他是在看穿在自己身上的睡衣——或者说，他是在看穿着他的睡衣的自己？

　　“咱们两个身高差不多，你的睡衣我感觉我穿上没有不舒服。”

　　谢镜离笑着将双臂朝两边举高，最大面积地向景应展示，并也低头看了看，再抬头看景应。
　　他认为“没有不舒服”就已经是自己的最高评价了，因为他平时都是裸睡。

　　景应又“嗯”了一声，移开视线，说自己已经把备用的洗漱用品放在洗漱台上了。

　　“好。谢谢你。你怎么还会有备用的啊？”
　　“网购的时候买多个会更便宜。”
　　“哦……说的也是。”

　　这小子这么省钱啊。

　　刷牙时，谢镜离看着镜子里自己面无表情的样子，心想。

　　他难道没我想象得那么有钱？但是他那些相机那些镜头，还有花钱在网上陪聊……

　　“学弟，你说，我睡沙发还是睡床？”从卫生间走出来，谢镜离对坐在床上的景应问道，“睡床，我会不会不小心碰到你崴到脚的地方？”

　　他翘起唇角，表面在询问，实则又是在试探，又是让景应做选择、下决定，让景应给出确凿答复。

　　“你想让我跟你睡一起吗？”景应沉默片刻，盯着谢镜离的眼睛道，“学长，你想睡哪里？”

　　哎呦这小子，又来“把问题抛回来”这一套。

　　“我……嗯……”谢镜离装作思考了一番，然后抱臂笑道，“你让我说实话，我当然是想睡床。床还是比沙发舒服。”
　　“那就睡床吧。”
　　“可以吗？万一我……”
　　“学长，你能不能尽量避免‘万一’？”
　　“……好。”

　　这小子，还挺有脾气。这种时候倒不像个自卑的暗恋者了，还会提要求不让喜欢的人干嘛干嘛。

　　谢镜离忽地一笑。

　　行吧行吧，勉强夸他一句有个性吧。

　　谢镜离笑着拖鞋上床，在景应的眼前笑着爬到靠墙处，坐下后脸上仍挂着笑容。

　　景应从他上床开始，目光就一直跟随他的运动轨迹，在他坐下时眨了眨眼睛，身体不由自主往旁闪躲。

　　啊，是突然距离太近了吗？

　　谢镜离难得看到景应的眼神流露出明显的警惕，似乎还带着些许疑惑之色。

　　啊，是我笑得太猥琐了？还是太渗人了？

　　谢镜离反应过来问题好像出在自己的表情上。

　　一脸笑嘻嘻地向你爬来的学长……确实挺恐怖。

　　这时，景应的手机响了起来。

　　他低头看了看，说：“是我爸我妈。”

　　“哦……啊，我是不是要回避一下？”

　　“都可以。”景应说着，先把手机放旁边，伸手将床头柜上的蓝牙耳机拿过来，戴到两边耳朵上，再拿起手机，忽然又想到什么，说道，“对了，我和我父母是要开视频语音。”

　　“哦……那我还是回避一下吧哈哈哈。”

　　谢镜离边说，边挪动身体，坐到景应斜对面，这样景应手机的前置摄像头就不会捕捉到他了。

　　景应的视线始终落在手机屏幕上。谢镜离看他的动作，判断出他应该是确定蓝牙耳机连上手机了。

　　这么慢腾腾的，我要是他父母可能快急死了。谢镜离心想。他一接通，他父母应该就要质问他为什么接得这么迟……

　　“喂？”

　　景应发出声音。他已经开始和他父母通话了。

　　“没有。我已经在家里了。”

　　景应说完，唇角微微上扬。

　　谢镜离怔住。

　　他终于第一次清楚地看到景应笑了。

　　虽然不是对他。

　　他就坐在景应面前，但景应的眼睛只看着手机屏幕那边的父母，只是对父母微笑着说话。

　　每个人在父母面前果然会变得不一样。

　　谢镜离感觉他周身也没有那种冷淡的气场了，就像环绕着他的紧绷的警戒线都松下来了。

　　让人觉得亲切了不少，让人觉得可以接近他了。

　　让谢镜离觉得，可以跟他说更多的话了……

　　他果然笑起来也很好看，不，是更好看。

　　平时多笑笑嘛。

　　景应的目光朝谢镜离瞥了一眼。

　　两人视线一相触，景应的目光就立刻又收回去。

　　谢镜离也回过神，移开视线。

　　我怎么一直看着他。

　　一直看着他跟父母语音聊天，真是不礼貌。

　　谢镜离在内心批评自己。

　　景应戴着蓝牙耳机跟父母聊天，谢镜离听不见他父母的声音，只听到景应对着手机屏幕“嗯”了一声，然后说道：“之前跟你们说过的朋友，你们看过照片。今天晚上他在我这里住，一起睡。”

　　他是在跟他父母解释。应该是他父母注意到他往旁边看了，问他“是不是有其他人在”吧。

　　朋友。

　　明明他整句话语调都一致，没有特意加重某些字词的发音，但“朋友”这个词，却如印入谢镜离脑海里般，不断回响。

　　这是他第一次亲耳听到景应告诉别人，他是他的“朋友”。

　　不是学长，是朋友。

　　他真的跟父母说他是他的朋友。

　　我们是朋友啊。

　　谢镜离好像突然间，也才弄清楚两人之间的关系。

　　等等，他是不是还说，“你们看过照片”……？

　　谢镜离想起上次景应说想给父母看两人合照。

　　……他真的给他父母看了？？？

　　谢镜离突然能听到“咚咚咚”的心跳声了。

　　也就是，现在，景应的父母是知道谢镜离的模样，是真的知道谢镜离的存在。

　　他们知道，这样的人，现在就在自己儿子身旁，今晚要跟他儿子一起睡觉……

　　景应忽然动起来。

　　他侧过身子，要下床。

　　“景……”

　　谢镜离不由跟着，要起身扶他，但景应却用空着的手朝他摆了摆，不让他过来。

　　景应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将前置摄像头对准了书桌那边的方向。

　　这样，他父母看不见谢镜离，也看不见自己儿子脸上忍痛的表情。

　　至于景应拖着扭伤的脚走路不稳，造成的镜头摇晃，应该也不会引起怀疑，因为一般走路本来就很难保持镜头平稳。

　　景应嘴上仍“嗯”着跟父母说话，听起来也没什么异样。

　　他是在跟他父母隐瞒自己受伤这件事。

　　谢镜离想起来，其实景应在接通语音视频后，就有用手拉扯被子把膝盖以下都遮住的行为，但谢镜离以为这是一般人语音时习惯手上做些动作而已——谢镜离自己有时也会边跟手机那边的人说着话，边用空着的手整理着桌面——就没有在意。

　　谢镜离心里产生一种既视感。

　　他好像在哪儿见过这样的画面。

　　跟景应一样，当着他的面，隐瞒别人……

　　但既视感就是这样，只是觉得眼熟，好像曾经也发生过、经历过，可是就是想不起来具体的时间地点人物与事件。

　　门关上的声音响起，景应在谢镜离的视野中消失了。

　　谢镜离眨眨眼睛，回归现实。

　　关门声不是很重，不是大门。按刚才景应行走的方向来看，他应该是去卫生间了。

　　等下，跟父母语音视频的时候去卫生间干嘛？

　　总不可能开着视频还上厕所吧？！

　　他不是已经洗漱过了……

　　啊。

　　嘴上无所谓地说着“都可以”，可他自己还是“回避”了……

　　这死小子，不是都说了不要乱动了！

　　有啥话不能让我听啊。

　　谢镜离心里真是觉得好气又好笑，难得生出无奈感。他的视线漫无目的地巡视屋内环境，最后停留到角落的箱子上。

　　箱子是半开的，能看到里面精美的图书封面。

　　那些小众文学还在这里啊。

　　不是给妹妹的吗？暑假怎么没带回去？

　　这小子果然是“无中生妹”吧。

　　谢镜离不知为何，想动身走过去，想看一看那些书。

　　但他心里强烈的道德观，阻止了他。

　　擅自翻看别人的东西不好。

　　谢镜离在床边坐稳，视线挪移别处，看向景应的书桌。他想起刚刚景应手机前置摄像头是对准那里，接着想到：景应的父母，知道景应在校外租房住。

　　景应没有跟父母隐瞒这件事，景应父母是同意自己儿子在校外住宿的。

　　景应跟他不一样……所以他可以跟父母开视频聊天……

　　不像他，上次景应来家里，同样正巧家长打来电话，他很窘迫地又要跟父母撒谎，又要在景应面前保持没有欺瞒任何人的好形象……

　　景应刚刚不是也在欺瞒父母吗？当着他的面，装作没有受伤的样子。

　　他不避讳在他面前跟父母撒谎隐瞒？

　　也是，他跟他不一样，平时没必要保持什么人设。

　　……没必要保持人设？

　　也就是，他平时没有伪装。

　　他在他面前，一直就是他本真的模样。

　　谢镜离心里出现动摇，接着又想到——

　　那他不对他笑，也是真的不想对他笑。

　　“……”

　　卫生间的门被打开，景应拿着手机走出来，蓝牙耳机也已经取下来，放睡衣口袋里了。

　　“你跟你父母通完话了？”谢镜离问道。

　　“嗯。”景应慢慢走到床边。

　　“已经挂断了？”谢镜离又问道。

　　“嗯。”景应在谢镜离身边坐下，深深吸气，接着慢慢呼出来，像是喘了口气。

　　“景应。”
　　“嗯？”
　　“你也对我笑。”
　　“……？”

　　景应扭头，看到谢镜离的眼睛正直直盯着自己。

　　“你能也对我，像对你父母那样，笑着说话吗？”

　　谢镜离没有微笑，眸光平静，语气不带一丝轻浮。

　　很明显，他不是像偶尔那样跟他开玩笑逗他，他是很认真地对他说这句话。

　　他是真的这样希望，这样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