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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那就打啊! 日子在 ...

  •   日子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中流淌。皇帝李御展现了他作为顶级猎手的全部耐心。他像一只盘踞在网中央的蜘蛛,静静地等待着猎物自己耗尽力气。
      怀北宫,成了皇宫里一座奇异的孤岛。它拥有着最顶级的赏赐,却也承受着最深的孤立。穆念芸的名字,成了后宫里一个禁忌的传说。妃嫔们谈论她时,语气里混杂着嫉妒与恐惧,仿佛她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来自北凉冰原的、不祥的妖魅。
      各种阴谋诡计,如宫墙下的苔藓,在阴暗处疯狂滋生。膳食里的相克之物,衣料里的致敏花粉,深夜庭院里模仿鬼魅的声响……这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层出不穷。
      但穆念芸,一一化解。她用从母亲那里学来的医理知识,识破了饮食的陷阱;她将所有赏赐的衣料,都锁入库房,只穿自己从北凉带来的素衣;至于那些鬼魅伎俩,对于一个在尸山血海边长大的女子来说,不过是令人发笑的儿戏。
      她甚至将计就计。
      一次,一名贵妃派人送来一盅「安神燕窝」,里面被下了微量的、长期服用会令人神思恍惚的「软筋散」。穆念芸当着来使的面,微笑着饮下,随即「病倒」。
      在她「病重」期间,她通过收买的太监,将那位贵妃与朝中某位勋贵私相授受、意图干政的「证据」,不经意地透露给了另一位正与她争宠的淑妃。
      一场不见血的后宫内斗,就此引爆。最终,以贵妃被禁足,淑妃被申饬,而那位勋贵被皇帝寻了个由头罢了官职而告终。
      自此,再无人敢轻易对怀北宫动那些小手脚。
      穆念芸用铁血的手腕,在这座皇宫里,为自己清出了一片暂时的、安全的真空地带。
      但她知道,这些都只是开胃小菜。真正的敌人,只有那个高高在上,始终带着温和笑意,看着这一切发生的男人。
      李御对于后宫的争斗,了如指掌,却从不插手。他甚至「宽容」地,默许了穆念芸的反击。
      他在享受这个过程。他在欣赏她这只被困的猎物,是如何用尽全力,撕咬那些靠近的野狗。他觉得,这比单纯的身体占有,更有趣。他要的,是她心力交瘁,是她被这无休止的、琐碎的恶意消磨掉所有棱角,最终认识到,除了向他彻底臣服,再无他路。
      一日,黄锦小心翼翼地向李御禀报了穆念芸又一次挫败了阴谋的经过。
      李御正在临摹一幅王羲之的《兰亭集序》,闻言,只是淡淡一笑,头也未抬。
      「有意思。」他轻声说,「她就像一株生长在悬崖上的雪松,风雪越是摧折,她的根,便扎得越深。黄锦,你说,若是将这悬崖……也一并毁去,她,又当如何呢?」
      黄锦听得浑身一颤,不敢答话。
      李御放下笔,看着自己写的字,满意地点了点头。
      「传朕旨意。」他的声音,依旧温和,「今年冬至大祭,朕躬感德薄,欲行简朴。然,为显皇家气度,祭天之舞,不可废。宸妃穆氏,舞姿卓绝,一曲《破阵乐》动人心魄。特命其在冬至祭天大典上,领百名宫女,再献此舞,以告慰上天,祈我大周,国运昌隆。」
      黄锦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祭天大典!领舞《破阵乐》!
      这已经不是羞辱,这是诛心!
      《破阵乐》是战舞,是属于沙场的阳刚之舞。让一个妃子,在最庄严肃穆的祭天大典上,跳这种舞,本就是对礼法的践踏。更何况,这支舞,是她当初宣战的象征!
      皇帝这是要逼她,当着文武百官,天下使臣的面,将她的反抗与傲骨,变成一场取悦天子、粉饰太平的歌舞表演!
      他要她亲手,将自己的战旗,折断,揉碎,再编织成一条献媚的彩带。
      消息传到怀北宫,所有的宫人都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穆念芸却异常平静。她听完传旨太监的话,没有愤怒,也没有抗拒,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臣妾遵旨。」
      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她真的开始挑选宫女,日夜排演。她仿佛完全忘记了这支舞背后的含义,变成了一位最严苛、最尽职的教习。
      她的平静,让所有人都感到了不安。包括远在北凉的穆青,和身在内阁的张太岳。他们都通过各自的渠道,送来了密信,询问她的打算,暗示她可以「病倒」,或是用其他方式避过此劫。
      穆念芸的回信只有一句话:「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请君观之。」
      冬至,大雪。
      天坛祭台,庄严肃穆。文武百官,各国使臣,皆身着最隆重的礼服,在风雪中肃立。皇帝李御,一身玄色祭服,立于祭台最高处,神情肃穆,眼神中,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祭典的流程一项项进行。当司礼太监高声唱道:「献祭舞——」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祭台之下。
      只见,穆念芸身着一身火红的舞衣,如一团燃烧的火焰,从风雪中走出。在她身后,是百名同样身着红衣的宫女。她们手中,没有拿任何舞蹈的道具,而是每人,都握着一柄三尺长的、未开刃的仪剑。
      百官哗然!祭天大典,舞女佩剑,闻所未闻!这是对神明的大不敬!
      李御的眉头微微皱起。
      穆念芸无视了所有人的目光,她走到祭台中央,对着李御的方向,遥遥一拜。而后,她缓缓地,拔出了腰间的仪剑。
      「锵——」
      一声清越的剑鸣,在寂静的天坛显得格外清晰。
      她没有起舞,而是将剑指向了北方,那是北凉的方向。
      「我大周将士,戍守北疆,抗击外侮,凡二十载!」她的声音,清冷,却蕴含着雷霆之力,清晰地传遍了整个祭坛,「北风如刀,大雪没胫!他们用血肉,筑我长城!用筋骨,撑起国门!」
      她转过身,剑锋又指向了东方,漕运所经之地。
      「我大周百姓,躬耕于野,漕运千里!他们纳粮税,供军需,养活了这满朝朱紫,撑起了这盛世太平!」
      最后,她将剑锋,直直地,指向了金銮殿的方向,指向了那高高在上的龙椅!
      「今日,我穆念芸,以北凉镇国公主之名,在此祭天!一祭,为我北凉三十万,埋骨沙场的忠魂!二祭,为我大周亿兆,辛勤劳作的黎民!」
      她顿了顿,目光如利剑,直刺李御,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绝与悍勇!
      「三祭,为这朗朗乾坤尚存的一丝公道!」
      「此,便是我北凉的《破阵乐》!此舞,不为悦君,只为——」
      「——慰我忠魂!」
      话音落,她手中长剑挽出一个凌厉的剑花!身后百名宫女,动作整齐划一,同时拔剑!
      「风!风!大风!」
      她们口中,呼喊着北凉军冲锋陷阵时的号子,没有一丝女子的柔媚,只有战士的刚猛与决绝!她们的剑舞,大开大合,充满了惨烈的杀伐之气!那不再是舞蹈,那是一场无声的战争!是一场来自北凉的、最狂野、最愤怒的示威!
      整个天坛,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震慑住了。他们看到的,不是一群宫女,而是三十万北凉铁骑的军魂,附着在了这些柔弱女子的身上,在这皇城的心脏,发出了他们不屈的怒吼!
      李御的脸,已经彻底失去了血色。他的身体,在微微地颤抖。这是他登基以来,从未受过的奇耻大辱!穆念芸,这个他想尽办法要摧折的女子,竟然,当着天下人的面,将他的祭天大典,变成了她为北凉扬威的战场!
      「放肆!」他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两个字,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变形,「来人!给朕拿下这群乱臣贼女!」
      御林军如潮水般涌上祭台,将穆念芸和宫女们团团围住。
      穆念芸站在包围圈中,身姿笔挺,面无惧色。她手中的剑,依旧稳稳地举着,剑尖上,挑着一片飘落的雪花。
      她的目光,越过那些冰冷的刀枪,直视着李御,眼神中,没有恐惧,没有妥协,只有一种,燃尽一切的疯狂与骄傲。
      怀北宫被御林军围得水泄不通。
      穆念芸被软禁在寝殿内,所有参与舞剑的宫女,都被关入了天牢。一场狂风暴雨,似乎随时都会降临。
      整个京城,都因为祭天大典上那惊世骇俗的一幕,而陷入了一种紧张到窒息的氛围中。张太岳数次求见皇帝,皆被拒之门外。
      所有人都以为,皇帝会以雷霆之怒,处死宸妃,血洗怀北宫。
      然而,三天过去了,李御却迟迟没有下旨。
      他在犹豫。他被穆念芸那玉石俱焚的疯狂,给震住了。他可以杀了她,很简单。但杀了她,就等于向天下人承认,他这个皇帝,被一个弱女子逼到了绝境。更重要的是,他一旦动手,穆青在北凉,必然会立刻起兵!
      那正是穆念芸想要的!她用自己的命做成了导火索,就等着他亲手点燃!
      御书房内,李御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合眼。他看着那根被他从柱子上拔下的穆念芸的发簪,眼神复杂到了极点。他从未想过,自己会被逼到如此两难的境地。
      而此时,一个更坏的消息从北凉传来。
      穆王穆青,在得知女儿祭天舞剑、被困宫中之后,「病情」急转直下,吐血昏迷,不省人事。北凉军中,几位脾气火爆的少壮派将领,公然打出了「清君侧,救公主」的旗号,集结了三万兵马,陈兵于北凉与中原的交界——雁门关。
      虽然北凉大部分将领仍在观望,但这三万兵马的异动,已经无异于半公开的宣战!
      消息传到京城,朝野震动!
      「反了!穆家真的反了!」主战的勋贵们纷纷上书,请求皇帝立刻发兵,荡平北凉。
      张太岳则带着一众文官,跪在宫门外,泣血上奏,请求陛下「以社稷为重,慎动刀兵」,希望能以和平方式解决争端。
      所有的压力都汇集到了李御一个人的身上。打,还是不打?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穆念芸,从被软禁的怀北宫中,送出了一样东西。
      不是信,也不是任何求饶的言语。
      而是一件,她亲手缝制的,小小的婴儿肚兜。上面用最细的丝线,绣着一朵,浴火的红莲。
      这件肚兜被送到了皇帝的面前。
      李御看着这件莫名其妙的东西,百思不得其解。
      直到他身边,已经升为司礼监掌印的黄锦,脸色惨白地,在他耳边,说出了一个尘封了二十多年的,皇家秘闻。
      「陛下……奴才听说……二十年前,先太子妃……在东宫起火,葬身火海之时……腹中,已怀有……六个月的……龙孙……」
      李御的脑中「轰」的一声,一片空白。
      先太子,是他同父异母的兄长,也是当年,最有可能继承皇位的人。二十年前,一场意外的大火,将他和他的妻儿,烧得干干净净。自此,皇位,才最终落到了他的头上。
      这是他心中,最深,也最黑暗的秘密。穆念芸,她是怎么知道的?!
      她送来这件绣着浴火红莲的婴儿肚兜,是什么意思?!她是在暗示他,她手中,握有当年那场大火的真相?!
      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从李御的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终于明白,穆念芸真正的杀招,是什么了。不是北凉的铁骑,不是那座地宫的秘密,而是这个,足以动摇他皇位合法性的,惊天丑闻!
      就在他心神俱裂之时,穆念芸的第二件「礼物」被送到了。
      这一次,是一句话,由王守仁,通过张太岳,辗转传入宫中。
      那句话是:
      「殿下,可还记得江南赵氏擅长『以火绘画』的家传绝技?」
      李御的身体彻底瘫软在了龙椅上。
      他想起来了。赵芸的家族,有一种秘技,可以用特殊的药水在画卷上作画,平时看不出任何痕迹,但一旦遇火,画卷上,便会显现出隐藏的图案。
      当年那场大火的「真相」,难道,就被赵芸,用这种方式,藏在了某处?!而穆念芸,知道它的所在?!
      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他猛地站起身,冲出御书房,嘶吼道:「备驾!怀北宫!」
      当李御再次踏入怀北宫时,他看到的是正临窗而坐,悠然地绣着一幅《寒江独钓图》的穆念芸。她仿佛早已料到他会来。
      「你到底想怎么样?!」李御的声音,因为恐惧和愤怒,而微微发颤。
      穆念芸放下手中的绣绷,缓缓起身,直视着他。她的眼神平静,却带着一种俯视苍生的力量。
      「我不想怎么样。」她说,「我只是想告诉陛下,北凉,不好战,但,也从不畏战。您想用这天下,来做赌注,我们,奉陪到底。」
      李御死死地盯着她:「你以为凭你虚无缥缈的威胁,就能让朕退兵?」
      穆念芸笑了,那笑容,绝美,却也无比的残酷。她的眼中,燃烧着十六年的恨意,和一种不惜将整个天地都拉入战火的疯狂。她上前一步,逼视着这位九五之尊,红唇轻启,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充满了不容置疑的霸气与决绝:
      「那就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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