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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再次袭来 金銮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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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銮殿上的对决,是一场没有刀光剑影的战争。
张太岳并没有直接抛出那份足以致命的药方坐标,也没有提及任何关于地宫的事情。那是最后的底牌,不到生死关头,绝不能动。
他只是授意御史,从最稳妥的角度入手——弹劾漕运总督贪腐,中饱私囊,致使国家税收锐减。这是一个每年都会上演的戏码,看似毫无新意。
然而,在御史们与户部尚书唇枪舌剑之时,张太岳却「无意」中说了一句:「漕运之弊,积重难返。每年国库所入,十不存一。长此以往,莫说边关将士的粮饷,便是京中百官的俸禄,恐怕都难以为继了。陛下为天下之主,节衣缩食,宫中用度尚且一再削减,奈何下臣贪婪,国之蠹虫,不得不除啊。」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点出了国库的窘迫,又顺便「称赞」了皇帝的节俭。
高坐龙椅的李御,心中却是一凛。他听出了张太岳的弦外之音。这是在敲打他!这是在告诉他:我知道你私下里花销巨大,我知道国库的钱去了哪里。
李御的脸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已是杀机暗涌。他知道,张太岳这条他养了二十年的老狗,终于要反噬了。
他没有理会张太岳的话,而是将话题引向了北凉。「北凉今年冬,雪灾严重。穆王上书,请求朝廷拨发三十万石粮草,以作赈济。众卿以为如何?」
这是一个陷阱。国库空虚,拨,则百官俸禄无着;不拨,则失信于藩王,寒了边关将士的心。他要将这个难题,扔给张太岳。
张太岳躬身出列:「陛下,臣以为,当拨。北凉乃国之北门,将士百姓,皆为陛下子民。朝廷纵有困难,亦不能令子民挨饿受冻。至于京中用度,臣等皆愿自减俸禄,与国分忧。」
「与国分忧!」他身后,大半的文官齐声附和。
他们这是在逼宫!用道德,用大义,逼他这个皇帝,要么拿出钱来,要么就承认自己无能!
李御的目光,缓缓转向了太尉魏远。「太尉,你是三军表率,此事,你怎么看?」
这是最后的考验。他要看看,他最信任的武将,是否还站在他这一边。
魏远出列,神情肃穆。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朝服大袖中,取出了一份奏折,双手呈上,跪倒在地。
「陛下,臣……有罪。臣教子无方,请陛下治罪。」
所有人都愣住了。
李御看着那份奏折,正是魏晏的《陈情表》。他心中冷笑,戏肉终于来了。
奏折被呈上御览,李御看后,脸上竟露出一丝「痛心」与「惋惜」。他将奏折递给身边的太监,示意其当众宣读。
当魏晏那充满自责与愧疚,恳请辞去婚事的言语,回荡在金銮殿上时,满朝文武,神情各异。没有人是傻子,他们都听出了这篇文章背后,对皇权无声的控诉。
宣读完毕,李御长叹一声,走下龙椅,亲手将魏远扶起。「爱卿何罪之有?令郎有此赤子之心,知耻而后勇,朕心甚慰啊!」
他转向群臣,声音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伤感」:「朕本以为,为穆王之女择一佳婿,是桩美事。却未曾想,竟给两位忠臣,带来了如此大的困扰。是朕,思虑不周了。」
他没有下罪己诏,却用一种「仁君」的姿态,将所有的矛盾轻轻化解。
穆念芸回到北凉时,带回的不是胜利的喜悦,而是一份比来时更沉重的冷静。她知道,金銮殿上的交锋,不过是双方试探性的出招。皇帝李御这位棋手,绝不会因为一次小小的失利,就乱了阵脚。相反,他会因为被冒犯,而变得更加危险。
果然,伴随那十万两「内帑」白银和江南「捐输」粮草一同抵达北凉的,还有一封皇帝写给穆青的亲笔信。
信中,李御的言辞恳切至极。他先是痛陈国库之艰,再是赞扬穆王深明大义,最后,他以一种商量的、而非命令的口吻,「建议」穆青,对北凉军中服役超过二十年的老卒进行一次「优抚裁汰」。即,由朝廷出资,为这些老兵置办田产,解甲归田,以享天年。
「……穆王镇守北疆,劳苦功高,」信的结尾写道,「然将士亦为人父、为人子,朕不忍其白骨曝于荒野。今裁汰老弱,非为削藩,实为爱兵。一来可为北凉军注入新鲜血液,二来亦可减轻王爷与朝廷之重负。两全之策,望王爷体之。」
这封信,摆在穆青和穆念芸父女面前,字里行间都透着一股阴冷的寒气。
「好一个『两全之策』。」穆青将信纸拍在桌上,眼中怒火跳动,「他这是要釜底抽薪!」
穆念芸拿起那封信,仔细地看着。皇帝的字迹,圆润饱满,藏锋不露,一如其人。「父亲,这不仅仅是釜底抽薪。」她轻声说,「这更是一招诛心之计。」
她解释道:「北凉军的战力,根基便在这些百战余生的老卒。他们是军中之魂,是新兵的榜样和教官。裁撤了他们,北凉军便如同被抽掉了脊梁,十年之内,都难恢复元气。这是『釜底抽薪』。」
「而'诛心',则更为狠毒。」她的声音变得冰冷,「陛下将此事,定义为'恩典'。他出钱,出地,让老兵们解甲归田。您若同意,便是自断臂膀,正中他下怀。您若拒绝,消息一旦传出,军心必将动摇。那些浴血一生的老兵会如何想?他们会认为,是您,是穆王府,为了自己的权势,断了他们荣归故里、安享晚年的路。届时,不需陛下动手,北凉军内部,便会生出嫌隙。他这是要用'仁义'这把软刀子,割裂您与麾下将士之间,那份用鲜血建立起来的信任。」
穆青在书房内来回踱步,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李御这一招,阳谋与阴谋并行,让他进退两难,几乎是一个死局。
「念芸,依你之见,该当如何?」他停下脚步,看向女儿。
穆念芸沉默了许久,目光落在那架无弦琴上。「母亲曾说,当敌人为你设下一个非黑即白的选择时,你唯一的破局之法,就是跳出棋盘,开辟第三条路。」
她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父亲,或许……我们该『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