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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神骨与诅咒之谋 重昭觊觎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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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像一块浸了浓墨的绒布,沉沉压在苍梧山的峰峦上。重昭站在望月崖边,指尖捻着片刚从崖壁上采下的“断魂草”,草叶边缘的锯齿划破了指腹,渗出血珠却没半分痛意——他的知觉早被体内那股翻涌的热流蚀得麻木了。风卷着山涧的寒气掠过他玄色的衣袍,衣摆上用金线绣的“重”字在昏暗中泛着冷光,像极了他此刻眼底的神色,贪婪里裹着狠戾。
“主子。”身后传来低低的脚步声,是随侍多年的影卫。
重昭没回头,只将断魂草凑到鼻尖轻嗅。草叶的腥气混着山风里若有若无的药香飘进鼻腔,那药香他认得,是茯苓惯用的“凝神散”。他喉间溢出声极轻的笑,指尖一碾,断魂草便成了碎末:“她还在药庐?”
“是。”影卫答得谨慎,“从午后就守着药炉,说是在熬‘解咒汤’,但……”
“但什么?”重昭终于转过身,眉梢挑了挑。他生得极好,眉眼轮廓深邃,只是眼下的乌青和唇色里的暗红,让那份俊朗添了几分妖异。
“但药引始终差一味。”影卫垂着眼,“她翻遍了药庐的典籍,好像在找‘忘忧泉’的泉水,可那泉眼早在三百年前就封了。”
重昭指尖的血珠滴落在崖边的碎石上,晕开一小团暗红。他忽然想起三百年前的事——那时候他还不是如今权倾一方的“重君”,只是个在苍梧山底苟活的孤魂,靠着吸食山精的灵力才勉强凝聚了身形。他亲眼见过忘忧泉封冻的场景,是被当年执掌苍梧山的“守骨人”用秘术冻住的,为的就是不让觊觎神骨的妖邪靠近。而那守骨人,正是茯苓的先祖。
“找不到才好。”重昭抬手,用那根带血的手指擦了擦唇角,“找不到,她才会求我。”
影卫没接话。他知道主子对神骨的执念有多深。神骨藏在苍梧山深处的“锁魂台”下,是上古神祇羽化后留下的真身碎片,据说得神骨者可聚天地灵气,长生不死,甚至能重塑三界秩序。可神骨有灵,三百年前被守骨人设下结界,寻常妖物靠近不得,唯有身负“血咒”之人,结界才会自动为其开启——而茯苓,恰好是这一代的“咒身”。
茯苓的血咒是祖传的。当年她先祖为封印神骨,以全族血脉立下血誓:若后世有谁妄图染指神骨,咒身便会承受剜心之痛,直至神骨归位或咒身殒命。可这诅咒像根毒藤,缠了一代又一代,到茯苓这里,咒发作时已不止是剜心,连魂魄都像被无数根细针穿刺,疼得她常在夜里蜷缩着发抖。她熬解咒汤,不过是想让自己和族里剩下的几个人,能活得不那么苦。
药庐里果然飘着浓得化不开的药味。茯苓蹲在药炉前,正用长柄勺搅动锅里翻滚的药汁。火光映在她脸上,把那双总是带着温软笑意的眼睛照得发红——方才翻典籍时没找到忘忧泉的下落,她偷偷掉了几滴泪,怕被药童看见,赶紧用袖子擦了。
“茯苓姐姐。”药童端着碗清水走进来,见她眼尾泛红,小声问,“汤还没熬好吗?你都守了三个时辰了,歇歇吧。”
茯苓接过清水抿了口,摇摇头:“还差最后一步呢。”她没说差的是忘忧泉的水,怕药童担心。这孩子是族里最小的,去年咒发作时差点没挺过来,她总想着赶紧把咒解了,让孩子们能像寻常山民一样,在阳光下跑跳,不用再揣着止痛药粉过日子。
药童蹲在她身边,小手扒着药炉边缘看:“我听山下的猎人说,重君这几日总在望月崖转悠,他会不会……”
茯苓搅药汁的手顿了顿。重昭这个名字,她是听过的。半年前他带着人马来苍梧山,说是要“借山修行”,可谁都知道,他是冲着锁魂台底下的神骨来的。族里的老人说过,重昭是百年前从炼狱里爬出来的妖,心狠手辣,当年为了抢一块“聚灵玉”,屠了整个青丘山的狐族。
“别乱猜。”茯苓摸了摸药童的头,声音放柔,“他是贵客,不会乱来的。”话虽这么说,她心里却泛起阵不安。方才在典籍里翻到半页残篇,说忘忧泉封冻后,唯有神骨的灵气能将其化开——重昭若真要取神骨,定会盯上她这“咒身”。
夜渐渐深了。药炉里的药汁终于熬成了浓稠的膏状,茯苓把药膏盛进玉瓷瓶里,刚想递给药童收好,就听见药庐外传来脚步声。那脚步声很轻,却带着股迫人的寒气,让药炉里的火光都颤了颤。
“茯苓姑娘。”
是重昭的声音。茯苓回头,看见他站在药庐门口,玄色衣袍上沾着夜露,手里把玩着个巴掌大的玉盒。月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地上像条蛰伏的蛇。
“重君深夜到访,有何要事?”茯苓把玉瓷瓶往药童手里塞了塞,示意他往后退。
重昭走进来,目光扫过药炉边散落的典籍,最后落在茯苓泛红的眼尾上:“听说姑娘在找忘忧泉的水?”
茯苓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不过是随便翻翻典籍罢了。”
“何必瞒我。”重昭笑了笑,抬手打开手里的玉盒。盒里铺着层雪白的绒布,绒布上放着块透明的晶石,晶石里裹着几滴清水,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光——那正是忘忧泉的水,三百年前他偷偷藏下的,本想留着压制体内的戾气,没想到倒成了牵制茯苓的筹码。
药童忍不住低呼出声:“是忘忧泉的水!”
茯苓的指尖攥得发白。她盯着玉盒里的晶石,喉间发紧:“重君想换什么?”她知道重昭不会平白无故帮她。
“很简单。”重昭收起玉盒,向前走了两步,几乎能闻到茯苓发间的药香,“明日卯时,陪我去锁魂台。”
茯苓猛地抬头看他,眼里的温软碎了大半,只剩警惕:“你要取神骨?”
“是又如何?”重昭俯身,指尖几乎要碰到她的脸颊,“神骨于我是长生路,忘忧泉的水于你是解咒方,我们各取所需,不好么?”
“你可知取走神骨的后果?”茯苓后退半步,声音发颤,“结界会破,山精鬼怪会涌入苍梧山,族里的人……”
“那与我何干?”重昭打断她,语气冷了下来,“我只给你一夜时间考虑。明日卯时,要么带着忘忧泉的水去解你的咒,要么……看着你族里的孩子一个个被咒折磨死。”
说完,他转身就走,玄色的衣袍消失在夜色里,只留下满药庐的寒气和药童带着哭腔的声音:“茯苓姐姐……”
茯苓蹲下身,把药童搂进怀里。药童的小手紧紧抓着她的衣角,身体还在发抖。她闭上眼,能感觉到胸口的咒痕又开始发烫——那是诅咒在预警,告诉她危险正在靠近。可玉盒里的忘忧泉水像根针,扎在她心上,让她连呼吸都觉得疼。
后半夜,茯苓没合眼。她坐在药庐的窗边,看着天上的月亮一点点西沉。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桌上的典籍哗啦啦作响。其中一页上,用朱笔写着先祖的遗言:咒身存,则神骨安;咒身灭,则三界乱。
她摸了摸胸口的咒痕,那里的皮肤比别处要烫些,像有团火在烧。这诅咒跟着她二十年了,从她记事起,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她试过无数种药,熬过无数次汤,可诅咒就像附骨之疽,怎么都除不掉。忘忧泉的水是她唯一的希望。
天快亮时,茯苓站起身,把药童叫醒:“你去把族里的老人叫来,就说我有话要讲。”
老人来的时候,眼尾还挂着倦意,可一听茯苓要答应重昭去锁魂台,当即就急了:“你疯了?!先祖说了,神骨动不得!”
“可孩子们快撑不住了。”茯苓的声音很轻,却带着股决绝,“上个月阿木咒发作时,舌头都咬出血了;前几日阿禾昏过去,三天才醒过来。我不能看着他们这样熬下去。”
“那也不能让重昭取走神骨!”老人拍着桌子,气得手抖,“他取了神骨,苍梧山就完了!到时候别说解咒,我们连命都保不住!”
茯苓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个小小的布包,里面装着几株晒干的“还魂草”——那是她前几日去山涧采药时摘的,本想留着以备不时之需。她把布包放在桌上:“我不会让他取走神骨的。”
老人愣住了:“你想做什么?”
“忘忧泉的水要借神骨的灵气才能化开,他带我去锁魂台,定是想让我用咒身开启结界。”茯苓拿起布包,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结界开启时,神骨的灵气会外泄,那时候……我自有办法。”
她没说是什么办法。但老人看着她眼底的神色,忽然明白了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化作声长叹:“你这孩子……”
卯时的钟声刚响,重昭就带着影卫来了。他还是那身玄色衣袍,手里拿着玉盒,见茯苓站在药庐门口等他,眼里闪过丝意外,随即又笑了:“姑娘想通了?”
“嗯。”茯苓点点头,没看他手里的玉盒,“走吧。”
锁魂台在苍梧山的最深处,沿途都是陡峭的崖壁和茂密的荆棘。重昭走在前面,影卫跟在两侧,把茯苓护在中间。没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茯苓走得很慢,眼睛却在不停地看四周——她在记路,也在找机会。
快到锁魂台时,路边出现了一片竹林。竹林里的竹子都是深紫色的,竹节上缠着淡红色的纹路,那是先祖设下的“迷魂阵”,寻常人进去就会迷路,只有咒身能凭血脉感应找到出路。茯苓心里一动,脚步顿了顿。
“怎么了?”重昭回头看她。
“没什么。”茯苓低下头,掩去眼底的光,“只是觉得这竹林……有些眼熟。”
重昭没多疑,只催道:“快点,卯时快过了,神骨的灵气要弱了。”
锁魂台果然像典籍里写的那样,是座用青石砌成的高台,台顶竖着块丈高的石碑,石碑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符文中间有个凹陷的地方,正好能容下一个人的手掌——那是开启结界的机关。
重昭站在石碑前,回头对茯苓说:“把手按上去。”
茯苓走到石碑前,指尖刚碰到冰冷的石面,胸口的咒痕就猛地一烫,疼得她倒吸口凉气。石碑上的符文忽然亮了起来,淡金色的光顺着符文游走,像活过来一样。
“快!”重昭的声音里带着急切。
茯苓闭了闭眼,终是将手掌按在了凹陷处。刹那间,整个锁魂台都震了震,石碑后面裂开道缝隙,缝隙里透出耀眼的白光——那是神骨的灵气。
重昭眼睛都亮了,刚想冲过去,就见茯苓忽然从怀里掏出个东西,猛地塞进了缝隙里——是那包还魂草。还魂草遇神骨的灵气,瞬间化作一团绿色的火焰,火焰顺着缝隙蔓延,竟把神骨的灵气都裹住了。
“你做什么?!”重昭又惊又怒,伸手去抓茯苓。
茯苓却往后一退,正好退到石碑前。她看着重昭,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释然,也带着决绝:“先祖说,咒身与神骨同生同灭。你要神骨,就得先毁了我这咒身。可你毁了我,神骨也会跟着散了灵气,你……什么都得不到。”
重昭的手停在半空。他看着石碑缝隙里的绿色火焰,又看着茯苓胸口那片越来越红的咒痕,忽然明白了她的打算——她要用自己的命,护住神骨。
“疯了……你真是疯了!”重昭气得浑身发抖,可他不敢动。他知道茯苓没说谎,咒身与神骨本就相连,若咒身殒命,神骨的灵气真的会散。
就在这时,锁魂台外传来了脚步声,是族里的老人带着药童来了。老人看见台上的情景,老泪纵横:“孩子……”
茯苓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眼神温柔:“阿木的咒该发作了,药庐的抽屉里有止痛药粉;阿禾喜欢吃山里的野果,等过了这阵,你们带他去摘……”
她的话没说完,胸口的咒痕忽然炸开,鲜红的血顺着衣襟往下淌。石碑缝隙里的绿色火焰也越来越旺,把神骨的灵气裹得更紧了。
重昭看着她一点点倒下,看着她眼里的光渐渐熄灭,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他想要神骨,想要长生,可此刻看着那团绿色的火焰,竟不知道自己争了这么久,到底是为了什么。
影卫走上前,小声问:“主子,现在怎么办?”
重昭没说话,只是转身走了。他走得很快,玄色的衣袍在晨光里一闪,就消失在了锁魂台的入口。他手里的玉盒掉在了地上,盒盖开着,里面的忘忧泉水顺着盒缝流出来,渗进了锁魂台的青石缝里,再也找不见了。
后来,苍梧山恢复了平静。锁魂台的缝隙重新合上了,石碑上的符文又变得黯淡。族里的人再也没见过重昭,有人说他回了炼狱,有人说他散了修为,在某个不知名的山村里隐居了。
药庐里的药炉还在,只是再也没人蹲在炉前熬解咒汤了。药童们偶尔会跑到锁魂台去,坐在石碑前发呆。他们说,有时候能闻到石碑缝里飘出淡淡的药香,像极了茯苓姐姐身上的味道。
风又吹过苍梧山,带着山涧的寒气,也带着药香。那药香里,好像藏着个温柔的姑娘,她用自己的命,护住了族人,也护住了这方山水的安宁。而那个曾觊觎神骨的妖,或许在某个深夜里,会想起锁魂台上那抹决绝的笑容,想起那包化作火焰的还魂草,然后对着月亮,轻轻叹口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