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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药谷少女入帝京 茯苓被重昭 ...

  •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时发出规律的颠簸声,茯苓扒着车窗往外瞧,指尖把微凉的木框抠出浅浅的月牙印。重昭就坐在对面,玄色衣袍上绣的星纹被车帘缝隙漏进的阳光照得发亮,却偏要垂着眼帘装打坐,只有攥着膝头软垫的指节泛白——他分明在偷偷看她发顶新沾的药谷草屑。

      “这是……蒲公英绒?”茯苓忽然摸到耳后沾着的白絮,捏下来对着光看,“早上给师父晒药时蹭的。”重昭喉结动了动,从袖袋里摸出块莹白的玉梳递过来:“梳掉吧。”玉梳齿纹磨得极光滑,茯苓接过来时指尖蹭过他掌心,两人都像被烫着似的缩回手,车厢里霎时静得能听见车轮轧过石子的脆响。

      走了约莫半月,帝都的轮廓终于戳破晨雾。茯苓掀开车帘的刹那倒吸口凉气:青灰色的城墙高得能吞掉药谷最高的云杉,城门口往来的驼队驮着她叫不出名的香料,连卖糖人的老汉都穿着绣云纹的绸缎。正瞧得发怔,忽听重昭低喝一声“低头”,她慌忙缩回头时,眼角余光瞥见几个佩着青铜令牌的侍卫正往这边打量,腰上长刀的鞘口还沾着未擦净的血痕。

      “那是禁军?”茯苓小声问。重昭把车窗掩实了些:“是负责盘查奸细的金吾卫。”他指尖在车窗木缝上敲了敲,声音压得更低,“到了祭司府别乱走,尤其别靠近西院的观星台。”话音刚落,马车猛地顿了顿,车夫在外头恭敬回话:“大人,府门到了。”

      祭司府的朱漆大门比药谷的晒药架还宽,门环是两只衔着星纹的铜兽,茯苓跟着重昭往里走时,总觉得兽眼在盯着自己后背。穿青衫的仆妇们垂手立在廊下,见了重昭却不像寻常下人见主子那般畏缩,只是规规矩矩行个礼,目光扫过茯苓时带了点探究,却没人敢多问。

      “你住这间。”重昭停在东跨院的一间厢房前,推门时带进阵淡淡的柏木香,“缺什么找张嬷嬷要,别……”他话没说完就被茯苓打断:“我能自己煮药吗?”她晃了晃随身带着的药篓,里头还装着从药谷带的当归和甘草,“我夜里总咳,得煮点润肺的。”

      重昭看着她亮闪闪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规矩”咽了回去,只点了点头:“后院有水井,当心烫。”转身要走时,又听见茯苓在身后问:“重昭大人,你胸口的疼……用不用我给你扎几针?”他脚步顿了顿,没回头:“不必。”声音硬邦邦的,倒让茯苓想起药谷里被踩了尾巴的山猫。

      头几日倒还算安稳。茯苓每日在后院捣药煮茶,偶尔帮张嬷嬷给院角的桂树剪枝,只是夜里总睡不安稳——胸口的月痕总在三更天发烫,有时能梦见片望不到边的星海,星子坠下来时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她直冒冷汗。这夜又被灼痛惊醒,她摸黑披了外衣想去井边打水擦脸,刚走到月亮门就撞见个黑影。

      “谁?”黑影的声音又冷又厉,茯苓吓得攥紧了药篓,借着月光才看清是重昭——他没穿祭袍,只着件素色中衣,发间还沾着草屑,像是刚从什么野地里回来。“我、我渴了。”茯苓结结巴巴解释,却见重昭忽然抓住她手腕往暗处拽,力道大得捏得她骨头疼。

      “别出声。”他把她按在假山后,掌心还带着夜露的寒气,“有人在查你。”茯苓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西跨院的墙头上闪过几个灰影,手里的弯刀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她刚想问“查我做什么”,就被重昭捂住了嘴——他的指缝里有股极淡的血腥味,混着星草的苦气。

      等灰影彻底消失在夜色里,重昭才松开手。茯苓揉着发红的手腕瞪他:“你怎么不早说府里有贼?”他却忽然蹲下身,指尖轻轻碰了碰她胸口的衣襟:“方才月痕烫得厉害?”茯苓一愣——方才慌里慌张的,竟忘了那阵灼痛早就消了。

      “明日跟我去趟太医院。”重昭站起身拍了拍衣上的土,“就说你是我远房求医的表妹,让他们给你看看心口疼的毛病。”茯苓还想追问墙头上的人是谁,他却已经转身往自己院子走,背影在月光下绷得笔直,像根拉满了的弓弦。

      太医院的院判是个留着山羊胡的老头,给茯苓诊脉时眼睛瞪得溜圆:“姑娘这脉……浮沉不定,倒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似的。”他捻着胡子沉吟半晌,开了张当归黄芪的方子,又偷偷塞给茯苓个小瓷瓶:“这是凝神香,夜里疼得厉害就点半根,别让祭司大人知道。”

      出太医院时恰逢市集开市,卖花姑娘的竹篮里堆着雪似的梨花,茯苓盯着看了半晌,重昭忽然停步:“想要?”她慌忙摇头:“不要,药谷的野蔷薇比这香。”话没说完,就见重昭掏钱买了一小束,塞到她手里时耳根有点红:“拿着吧,压惊。”

      两人提着药包往回走,路过布庄时茯苓被橱窗里的绿罗裙勾住了眼——那颜色跟药谷溪边长的薄荷草一模一样。重昭顺着她的目光瞧过去,刚要开口说“买了”,就听见身后有人冷笑:“哟,这不是祭司大人吗?哪来的野丫头,也配让您亲自拎药包?”

      说话的是个穿绯色宫装的女子,发髻上插着金步摇,身后跟着七八个宫女。茯苓认得她——前日在府里见过,张嬷嬷偷偷说这是长公主萧月,最是眼高于顶。“长公主。”重昭微微颔首,语气听不出情绪,“这是舍妹茯苓。”萧月的目光像淬了冰,在茯苓身上扫来扫去:“舍妹?我怎么不知你有这么个……土气的妹妹?”

      茯苓攥紧了手里的梨花,刚要回嘴就被重昭按住肩膀。他往前站了半步,正好把茯苓护在身后:“公主若是无事,我先带舍妹回府了。”萧月却拦着不让走:“急什么?听说祭司大人从南边带了个能治星灭咒的宝贝回来,莫不是就是她?”她说着就要去掀茯苓的衣襟,重昭眼神一沉,攥住她的手腕:“公主自重。”

      两人僵着的工夫,忽然听见人群里有人喊“陛下驾到”。茯苓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重昭拽着往人群后躲,可已经来不及了——明黄色的御驾停在街心,皇帝萧彻掀开车帘瞧过来,目光在茯苓胸口扫了一圈,忽然笑了:“重昭啊,这姑娘胸口的月牙印,倒跟古籍里画的白月神印有点像。”

      重昭的脸色霎时白了。茯苓却没懂其中的关窍,只觉得皇帝的目光像晒药时的日头,烤得人浑身不自在。她偷偷往重昭身后缩了缩,手里的梨花掉了两瓣,落在青石板上被风吹得打旋。

      回府的路上谁都没说话。马车刚停稳,重昭就拽着茯苓往观星台走——那是她从没去过的西院,石阶上爬满了开紫花的藤蔓,走到顶端才发现是座圆形的石台,中央嵌着块丈许宽的星盘,刻满了她看不懂的符号。

      “把这个戴上。”重昭从怀里摸出个墨玉坠子,坠子上雕着密密麻麻的符文,“能压着你身上的神力,别摘下来。”茯苓刚把坠子挂在脖子上,就觉得胸口的月痕沉了沉,像是被什么东西裹住了。“皇帝为什么说我像白月神?”她忍不住问。

      重昭背对着她调星盘,声音闷在风里:“你不用知道。”他指尖在星盘上的“堕星”位敲了敲,星盘忽然发出幽幽的蓝光,映得他侧脸冷硬如冰,“你只要记住,不管谁问,都只说自己是药谷来的普通姑娘。”

      可有些事不是想瞒就能瞒住的。过了几日,宫里忽然传旨让茯苓去给贵妃娘娘瞧病——听说贵妃得了怪症,太医院束手无策,不知是谁提了句“祭司府有个懂草药的姑娘”。重昭本想替她推了,茯苓却咬着唇说:“去吧,医者总不能见死不救。”

      贵妃的寝殿熏着极浓的香,甜得发腻。茯苓给她诊脉时,总觉得殿角的香炉不对劲——那香气里混着点极淡的曼陀罗味,却被麝香盖得严实。“娘娘是中了慢性毒。”茯苓把完脉低声说,“得用龙骨草和金银花煮水擦洗,连洗七日。”

      贵妃歪在榻上笑:“果然是神医。”她抬手让宫女递来个锦盒,“这是赏你的。”茯苓打开一看,里面是支赤金步摇,跟那日长公主戴的差不多。她刚想说“我不要”,就见贵妃忽然抓住她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她肉里:“你胸口戴的墨玉坠子,是重昭给的吧?”

      茯苓一愣。贵妃凑近了些,香粉味扑得她鼻子发酸:“别信他。他把你带回来,不过是想拿你的神骨解星灭咒。”她指尖往茯苓心口点了点,“你以为那月痕为什么总疼?是堕星在叫你呢——叫你回去封印它,也叫你……替重昭去死。”

      茯苓猛地抽回手,锦盒“当啷”掉在地上,步摇上的珍珠滚了一地。她踉跄着往后退,撞在香炉上,炉灰撒了满袖。“你胡说!”她梗着脖子喊,声音却发颤——夜里梦见的星海,太医院院判塞的凝神香,还有重昭总在星盘前发呆的样子,忽然串成了根刺,扎得她心口发疼。

      跑回府时重昭正在后院浇桂树。茯苓攥着墨玉坠子冲到他面前,坠子上的符文硌得手心疼:“这到底是什么?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是谁?”重昭手里的水壶“哐当”掉在地上,水顺着石板缝往青苔里渗。他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就是这沉默,让茯苓心里的某个地方塌了。她扯下脖子上的墨玉坠子扔在地上:“你利用我!”坠子在石板上弹了弹,裂开道缝,她忽然觉得胸口的月痕烫得厉害,眼前阵阵发黑——那些模糊的梦境忽然清晰起来:漫天星坠,白衣的女子举着月轮往星核里撞,身后有个穿战甲的人影在喊“茯苓”,声音撕心裂肺。

      “茯苓!”重昭伸手想扶她,却被她甩开。她捂着胸口蹲在地上,疼得浑身发抖,眼泪混着冷汗往下掉。重昭急得团团转,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往观星台跑,回来时手里拿着个陶罐,里头装着泛着白沫的药汁:“喝了这个能压一压!”

      茯苓却偏过头不喝。她看着重昭通红的眼,忽然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你是不是觉得我傻?明知道你要拿我救命,还跟着你回帝都。”重昭把药碗往石桌上一磕,药汁溅了他满手:“我没想让你死!”他声音发哑,像被砂纸磨过,“我一直在找别的法子,我……”

      话没说完就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张嬷嬷慌慌张张跑进来:“大人!宫里来人了,说……说陛下要见茯苓姑娘!”重昭的脸霎时没了血色。茯苓扶着桂树慢慢站起来,胸口的月痕红得像要滴血,她捡起地上裂了缝的墨玉坠子重新戴上,声音轻得像风:“我去。”

      进宫的马车里,重昭一路都在攥她的手,掌心湿得厉害。茯苓却没再看他,只望着窗外掠过的宫墙——墙头上的琉璃瓦在日头下亮得刺眼,像极了药谷山洪暴发时的水光。她忽然想起临走前师父说的话:“苓儿,有些债,躲了万年也得还。”那时她不懂,现在却好像有点明白了。

      皇帝在御书房等她,桌上摆着卷泛黄的古籍。“坐。”萧彻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翻开古籍给她看——上面画着个白衣女子,胸口有轮月牙印,旁边写着“月神茯苓,封印堕星”。“你都想起来了?”皇帝呷了口茶问。茯苓摸着胸口的月痕点头:“想起一些。”

      “那你该知道,堕星再有三月就要坠了。”萧彻把茶盏往桌上一放,茶沫溅了些在古籍上,“当年你封印它用了神骨,如今只有你能再封一次。”他抬眼瞧着重昭,“重昭的星灭咒,本就是天道用来催你归位的引子——你不封印堕星,他活不成;你封印了,他……”

      “我封。”茯苓忽然开口。重昭猛地抓住她的手:“不行!”茯苓反握住他的手,掌心贴掌心,能感觉到他指尖在抖。“我是月神啊。”她轻声说,像在跟自己说话,“护着三界是我的本分。”

      重昭的眼圈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我替你去”,却知道没用——天道定下的事,哪能说改就改。他只能攥着茯苓的手,指节捏得发白,像是要把她嵌进自己骨血里。

      从宫里出来时天已经黑了。茯苓拉着重昭往药谷的方向走,走到城门口被侍卫拦住才停下。“我想回药谷看看。”她望着南边的方向,那里的夜空比帝都干净,能看见星星,“看看师父种的当归熟了没。”重昭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递给她,里面是些晒干的梨花:“上次掉的,我捡回来了。”

      茯苓把梨花凑到鼻尖闻了闻,还是香的。她忽然踮脚往重昭脸上亲了一下,软乎乎的,像药谷沾了晨露的花瓣。“等我封印了堕星,”她轻声说,“你要好好活着。”重昭没说话,只是把她搂得更紧,勒得她骨头都疼,却舍不得挣开。

      三日后是堕星离地面最近的日子。观星台上挤满了文武百官,皇帝站在星盘边,手里握着祭天的权杖。茯苓换了身白衣,是重昭找人为她做的,跟梦里那个女子穿的一样。她往星盘中央站时,重昭忽然抓住她的脚踝——他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她的鞋尖,声音哑得像哭:“别走。”

      茯苓摸了摸他的头发,上面还沾着观星台的草屑。“记得给桂树浇水。”她轻声说,转身往星盘中央走。星盘忽然发出刺眼的光,她抬手往天上指,胸口的月痕越来越亮,亮得能映出每个人的脸。

      堕星坠下来时像团烧红的火,茯苓迎着它飞上去,白裙在风里飘得像面旗。重昭站在观星台上看,忽然想起第一次在药谷见她时,她蹲在溪边洗草药,阳光落在她发上,像落了层金粉。原来有些相遇,从一开始就注定是告别。

      星灭的那一刻,整个帝都亮如白昼。等光芒散去,天上再也没有堕星,连月亮都淡得像层纱。重昭往星盘上摸,摸到块温温的东西——是那块裂了缝的墨玉坠子,不知怎么沾在星盘上,上面还缠着根半枯的梨花瓣。

      后来他没再当祭司,把观星台改成了药圃,种满了从药谷移来的当归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药谷少女入帝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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