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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红死魔的化装舞会 伦敦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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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敦东区,白教堂附近的一条暗巷。雨水未能彻底冲洗掉鹅卵石缝隙里淤积的血腥和罪恶气息。雷斯垂德探长裹紧了大衣,脸色难看地看着眼前这栋摇摇欲坠的公寓楼。现场已被警方封锁,但恐慌如同瘟疫,早已透过门缝和钥匙孔,蔓延到了整个街区。
“伯爵阁下,这边请。”他的语气里,敬畏与不适各占三分。
两位少年几乎并排走来,毫无二致的、深夜苍穹般靛蓝色的头发,如出一辙的、风暴将至前的海般湛蓝色的眼眸。和,任何稍具洞察力的人都能即刻分辨出的、不同的灵魂。
走在稍前半步的〖哥哥〗夏尔·凡多姆海威伯爵,他带着一种近乎舞蹈般的轻佻步伐,嘴角噙着一抹玩味的、仿佛随时准备欣赏一场好戏的笑意。昂贵的黑丝绒外套随意敞着,领结系得有些歪斜,象牙手杖的杖尖轻敲着湿漉漉的地面,发出清脆又令人心躁的嗒嗒声。他的眼神锐利而疯狂,像一只觉察到猎物受伤的黑猫,恶劣的好奇心满溢而出。
落后他半步的〖弟弟〗啵酱——外界通常称他为“凡多姆海威伯爵的孪生兄弟”,一个没有继承权却享有同样尊荣的微妙存在。他的穿着一丝不苟,黑色礼服严谨地扣到领口,白手套纤尘不染。他的脸庞与哥哥并无什么差别,但紧抿的嘴唇和微蹙的眉头将其显得格外冷峻理智。唯一被露出的蓝眸里没有笑意,仅有冷静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傲娇的厌烦,仿佛被迫参与一场粗俗的闹剧。
“啊,熟悉的腐败气味,”夏尔深吸一口气,表情近乎陶醉,“混合着恐惧、愚蠢和……哦,这次多了点艺术感?令人期待。”
啵酱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收起你那变态的愉悦感,夏尔。我们是来工作,不是来参加你的私人狂欢。”声音比夏尔更清冷,语调则更平稳。
雷斯垂德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引着他们走上吱呀作响的楼梯。“死者是亚瑟·兰斯福德少校,荣誉名单上的英雄,退伍后在一家贸易公司任职。邻居今早闻到异味才报警……”
房门打开。眼前的景象即便对于经验丰富的警探也足以造成强烈的生理不适。
房间被布置过了。
所有的家具都被推到了角落,空出中央一大片地面。墙壁上钉满了猩红色的、廉价的天鹅绒布,上面用金粉歪歪扭扭地画满了意义不明的符号和扭曲的人形。少校的尸体坐在房间正中的一把高背椅上,穿着他笔挺的军礼服,头颅却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耷拉着,颈动脉被利落地割开,大量的鲜血浸透了礼服前襟,在地上凝聚成一滩半凝固的深色湖泊。
但这并非全部。他的脸上被精心化上了小丑的妆容——惨白的底粉,鲜红欲滴的夸张笑容一直咧到耳根,蓝色的泪滴画在眼角。他的双手被斩去,取而代之的是被强行塞进军服袖口的两束枯萎的玫瑰,花瓣零落,混着血污,呈现出一种诡异而亵渎的美感。
房间的四个角落,各点着一盏散发着甜腻香气的小油灯,正是女王收到的盒子里那种气味。
“第四位了,”雷斯垂德的声音干涩,“同样的军衔,同样的勋章获得者,同样被装扮成……小丑,同样被取走双手。媒体已经开始叫他‘红死魔’了。”
夏尔绕著尸体悠悠地踱步,手杖偶尔轻轻触碰一下地面上的血泊边缘,激起微小的涟漪。“红死魔?哦,爱伦·坡。品味不错,但执行力……过于喧闹了。”他弯下腰,几乎将脸凑到那狰狞的小丑笑容前,湛蓝的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看啊,我亲爱的弟弟,这妆容画得可真仔细,这笑容……他是在嘲笑谁呢?嘲笑我们?还是嘲笑赋予他荣誉的王国?”
啵酱没有靠近尸体,他的目光扫过墙壁上那些诡异的符号,掠过那些油灯,最后落在被推到角落的书桌。他戴上另一副更轻薄的手套,小心翼翼地避开血泊,开始检查书桌。“过度修饰的现场往往是为了掩盖真正的目的。炫耀,挑衅,或者……转移视线。”语调平稳,颇为波澜不惊,“探长,前三位受害者的背景资料,社会关系,退伍后的详细活动,都查清了吗?”
“当、当然,但……几乎没有交集。不同的部队,不同的社交圈,居住在不同的区域……”
“不可能没有交集,”啵酱打断他,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淡,“除非凶手选择目标的标准,并非他们的人际关系,而是某种更象征性的、更‘公开’的东西。”他的指尖拂过书桌上一层几乎看不见的细微粉末,凑近鼻尖嗅了嗅,随即嫌恶地皱紧眉头。“石灰?还有……硫磺的味道。”
与此同时,一旁的夏尔似乎对尸体失去了兴趣,转而去研究墙壁上那些金粉图案。“哦?有趣的发现,我亲爱的啵酱。”他用一种甜腻的、令人毛骨悚然的亲昵语气说道,“但你看这里,这些看似胡涂乱抹的线条……如果忽略它们的疯狂,是不是有点像……地图的片段?或者……某种机械的草图?”
他猛地用指甲刮下一些金粉,在指尖捻开。“廉价货色,剧院后台或者低级俱乐部里常见的那种。”他的笑容扩大,转向啵酱,“一场盛大演出的邀请函,不是吗?凶手在为我们布置舞台呢。”
啵酱冷哼了一声,对哥哥的表演无动于衷:“那么,这位‘导演’下一步打算在哪里上演他的好戏?他的‘邀请函’总该有个投递地址。”他走到窗边,看向外面灰蒙蒙的街道,“四位受害者,遇害地点分布毫无规律,但抛尸——或者说,‘展示’地点,都在他们自己的住所。凶手有能力潜入,控制,并进行长时间……‘创作’。他熟悉他们的生活规律,甚至可能……享有他们的信任。”
他忽然停顿,目光锐利地扫过窗台上一道几乎难以察觉的划痕——那不是旧的磨损,而是新的,带着一点极细微的、亮晶晶的碎屑。
“或者,他根本不需要‘潜入’。”啵酱低声道。
夏尔已经移动到了房间门口,用手杖指着门锁:“看,毫发无损。我们的‘红死魔’要么是个幽灵,要么……”他猛地拉开房门,对着外面紧张守候的警察们露出一个灿烂到扭曲的笑容,“……他有一把钥匙。或者说,他让受害者心甘情愿地为他打开了门。”
雷斯垂德愣住了。
啵酱走到夏尔身边,兄弟俩交换了一个眼神。一瞬间,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电光闪过。无需言语,一种双生子间特有的、近乎可怕的默契在流淌。疯狂与理智,如同镜子的两面,折射出同一个残酷真相的不同维度。
“名单,探长。”啵酱开口,声音不容置疑,“所有近期退伍、曾获维多利亚十字勋章、且目前居住于伦敦及周边地区的军官名单。尤其是……那些曾因战伤接受过长期治疗,或者……近期表现出异常消费行为,或与戏剧界、化学实验室、艺术品修复行业有过接触的人。”
夏尔补充道,语气轻快得像是在点一杯下午茶:“哦,别忘了查查那些总在英雄身边打转的‘崇拜者’们,特别是那些……口味独特的。毕竟,不是谁都能欣赏这种……‘艺术’的。”
他笑着,用象牙手杖轻轻敲了敲啵酱的肩膀。
“走吧,我无趣的弟弟。下一幕戏,该我们去挑选观众了。”
啵酱嫌恶地拍开他的手杖,整了整自己的手套,率先走下楼梯,背影挺直而傲然。
灰雾吞噬了他们的身影,仿佛从未有人来过这血腥的舞台。只留下满室的绯红、死亡和甜腻的香气,无声地诉说着疯狂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