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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红笺  水流声潺 ...

  •   水流声潺潺,小竹筏“挣脱”开纤纤玉手的束缚,跌跌撞撞地顺着流水飘荡。

      伴着丝竹管弦悠扬的乐声,曲水流觞第二局开始了。

      但周沛一已然无心旁观,趁着乐声掩饰,林临附到她耳边,把方才看到的听到的细细禀报。

      他是跟着黄大郎身边那个仆从去的,后者先径直出了花苑,进了茅房,看上去当真是有三急。

      下人的茅房一般都马厩旁边,小小一间,容纳不下第二个人,林临也不担心他从眼皮子底下溜走,想了想,跃上一旁的马厩顶,在上面趴下,躲在暗处静静等着。

      过了一会儿,那仆从提着裈裤从茅房出来。

      马厩和放干草的仓库挨在一起,长安的冬天极为干燥,以防马厩和仓库起火,都会在离得不远的地方安放用来储存雨水的鼎缸。

      那仆从系好裤腰,走过去撩起缸里的雨水净手。

      缸里的水还夹杂着冰凌,冷得要命,他边撩水边被冻得呲牙咧嘴。

      他是在主子跟前伺候的,做主子的讲究,他们这些下人也不得不跟着把自己拾掇干净。

      但主子想要热水就是一句话的事儿,他们这些下人可没那条件,冷死冻死也不敢有什么怨言。

      洗净手,他在裈裤上擦了擦,把手上的水擦干,转身欲走。

      刚走出几步,花苑另一头的墙角传来脚步声,一个侍女急匆匆走过来,见到他赶忙叫住:“竹青!可算找着你了。”

      被叫做竹青的仆从回过头,吊儿郎当地笑:“莲儿妹妹,找我做什么?可是想哥哥我了?”

      莲儿狠狠瞪他,“呸!少占老娘便宜!茹娘姐姐有要事找校书大人商量,校书大人那边脱不开身,你快些过去瞧瞧。”

      竹青被骂了也不恼,吧唧了下嘴,勉强正了正神色:“茹娘在哪呢?”

      “如意阁……”莲儿催促道:“快点儿,花苑那边等下又要开始了,茹娘姐姐还得赶过去。”

      竹青再如何也不敢耽误主子的正事,跟着她快步走了。

      林临一直趴在马厩棚顶上,将他二人的对话听了个清楚。

      虽然不知他们所说的事儿与公主要查的是否有关系,但以防万一,他还是偷偷跟了上去。

      .

      别院,如意阁

      茹娘歪靠在贵妃榻上,身子柔弱无骨,红衣悄然垂落一角,衬得她肌肤白净如雪。

      她玉手拄着额角,另一只手轻轻搭在身侧的手炉上,微瞌着眼,听着门外的叫唤声,柳眉微拧,神情不耐烦极了。

      门外,一书生打扮的举子扬声唤她:“茹娘子!还请让在下见您一面!茹娘子……”

      两个膀大腰粗的仆妇守在门口,硬生生把他拦住。

      他虽是男子,但却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论力气自然是比不过常年做粗活的仆妇,只能站在门外干着急。

      “……茹娘子,求您一见!我……在下有话对您说。”

      寒冬腊月的天儿,他还穿着粗布衣裳,却急出了一头汗。

      即便如此,茹娘和挡门的仆妇都不为所动。

      林临跟着竹青两人过来时,远远瞧见的就是这样一幕。

      透过半开的门隐约能看见茹娘脚上精致的红色绣鞋,但任凭那举子如何叫喊,绣鞋的主人都不为所动。

      竹青见状,猛地顿住脚步,转身躲回院墙后。

      “你说的有事就是这个?!”

      他压低声音,“那人是谁?是不是红笺上的人?”

      “我哪里会知道?红笺向来只有茹娘姐姐才能看。”莲儿道。

      竹青眉心聚拢,“茹娘不想见,找人打晕了扔出去不就行了,找大郎作甚?大郎不是交代过,没有要事不要轻易找他,不要让别人知道他跟茹娘的关系。这点儿小事还至于叫我过来!?”

      ……红笺?

      林临不知道那是个什么东西,但还是先记下。

      莲儿咬唇不语,竹青不耐烦地摆了摆手,道:“哎呀行了,等下我去叫人把他堵住嘴丢出去,若有人问起,就说那人是仰慕茹娘才非要见她。”

      莲儿撇嘴,有些不高兴道:“那你现在就去。茹娘说了,有要事必须告诉校书郎。”

      竹青舔了舔上牙,轻啧了一声,满脸猥琐地上下打量她,然后趁机摸了把她的胸脯。

      “行行行,你这小妖精……哥哥我这就去帮你叫人。”

      莲儿平白被他占了便宜,气得脸色涨红,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走了。

      林临躲在角落没动,方才听见他二人说话,那个仆从应该很快就会回来。

      果然没一会儿,竹青便带着个壮汉回来了。

      他吩咐壮汉过去,一记手刀砍晕那吵吵嚷嚷的文弱书生,随后扛走找个偏僻地儿把人扔了。

      等人被打晕带走,竹青这才慢悠悠地走进如意阁。

      门被人从里面关上,林临谨慎地环顾四周,见附近没人才从角落出来,紧接着轻手轻脚地跃至如意阁屋顶,小心翼翼地掀开一片青瓦,透过缝隙探听里面的声音。

      下面的人不知说了什么,只听茹娘娇媚的声音响起:“……他不知从哪里得了消息,找到我这儿,说是只求个二甲,也不拘是什么名次。”

      竹青嗤笑一声,“他算个什么东西?他以为自己是谁?难不成觉得咱们是菩萨,他求什么就给他什么?”

      茹娘坐起身子,把手炉抱到怀里,看着他笑得意味深长。

      “两千两银子,换一个二甲进士的名额,你觉得大郎会答应吗?”

      竹青愣住,随即倒吸一口凉气。

      “这……你不是说他父亲就是个七品县令,他哪儿来那么多银子?!”

      不怪他目瞪口呆,两千两什么概念……他家老爷黄侍郎可是正四品的朝廷命官,月俸也才十六两银子。

      这人祖籍襄州,父亲不过是个七品官……如今朝廷给七品官的俸禄也就十二两,除非豪绅世家出身,否则一般的官吏一辈子都攒不下这么多家底。

      但豪绅世家出身的举人,他们接触后觉得有机会的,都会有一张红笺。

      这人明明没有红笺,却拿得出两千两……

      竹青脸色变幻莫测,半晌才道:“这人莫不是谁家派来试探你的?没有红笺,按理来说不可能会知道你在做的事。”

      茹娘蹙眉,脸上慌张一闪而过。

      她急忙否认:“不可能!我都是试探清楚才会给红笺,但凡没有那个意思的,我都不可能轻易把红笺拿出来。”

      阁中气氛凝重,竹青慌得不行,他们干的可都是杀头的买卖,绝不能有丝毫纰漏。

      “我先走了,这事儿须快点禀报给大郎才行。”

      他急着要见大郎,转身便走了。

      茹娘任他走,待他离开,她泄力一般闭了闭眼,玉手抓紧了手炉,心绪难宁。

      莲儿也害怕了,她就是个籍籍无名的小都知,科举行贿、买官卖官,被发现了她一个贱籍女子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

      她脸色惨白,抖着声音道:“茹娘姐姐,事情若是暴露了,咱们怎么办……要不咱们不做了,不要替校书郎办事了……”

      茹娘睁开眼,脸色难看,“这事儿岂是你不想做就能不做的?咱们如今跟大郎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他若是暴露了,你我也活不了!”

      见莲儿抖如筛糠,她深深叹了口气,“先等大郎那边查清楚再说吧……”

      门外有小丫鬟来请,“茹娘姐姐,那边要开始了,校书大人请您过去。”

      茹娘压下嘴边的话,扬声道:“知道了,我就来。”

      又对莲儿道:“过来给我整理下发髻。”

      ……

      茹娘缓了缓神色,装作无事发生一般,从如意阁离开。

      林临原本想等人都走了,趁机溜进去看看她们可有留下什么要紧的东西。

      但莲儿脸色不对劲,茹娘便让她待在阁里,莫要出去。

      林临知道不能打草惊蛇,见阁中还有人,只好先行离开。

      .

      花苑里乐声依旧,曲水流觞将将过半,有人作了首好诗,引得满堂喝彩。

      ——红笺……

      周沛一在手心里敲着折扇,垂眸思索。

      红笺到底是什么?

      听他们话里的意思,红笺像是一种身份文牒,只有手持红笺的人才能搭上他们的关系。

      她不由得暗暗打量在场的一众举子,这些人里面可有人有红笺?

      她视线扫过,正好跟一个人对上……

      周沛一面色微怔,盯着岑序那双如冰如水的眼眸。

      岑序……有红笺吗?

      还不等她想出个所以然,岑序先一步垂下了眸子,浓密纤长的眼睫随着他眨眼而颤动,像两只蝴蝶停留在那儿,莫名透出一股含羞带怯的滋味。

      周沛一看着看着,竟也跟着他眨了眨眼。

      他这人怎么……

      琴瑟声骤停,打断了周沛一的思绪,她这才发现自己怎么忽然就想岔了。

      她心下懊恼,不禁抬手用折扇轻敲了下头。

      莫名其妙的动作惹得她斜对面的王二娘疑惑地觑了她一眼。

      周沛一重新抬起头,就发现岑序不知何时站了起来,那只原本在清渠中随波逐流的酒樽眼下被搁在他脚边,杯底的水淌下来,浸润着石板的纹理。

      ……原来是他被选中作诗了。

      举人们消息传得快,窃窃私语间,在座不少人都知道他是扬州解元。

      正因如此,举人们都想看看他能作出什么样的诗来。

      本朝重诗赋,如今进士科仍是诗赋和策论各占半边天。

      因此诗赋的好坏,关系着能否“及第”,更遑论这次诗会跟科举一样,是命题作诗,举人们更想探一探这位扬州解元的深浅。

      黄大郎端起茶盏放在嘴边,他神色不变,眼神却幽深起来。

      他们这些长安的世家勋贵,消息更是灵通,虽然福昌郡主极力压下,但只要打听一番就能知道,前些日子礼王世子被个扬州来的举人状告至大理寺。

      据说事情都闹到了陛下那里,但后来还是不了了之。

      长安众人也只当不知,私下随意提起来,也只笑那举子天真,不过死了两个人就以为能扳倒皇亲国戚,当朝一品亲王世子。

      礼王虽无权势,但他家对陛下有大恩,自有御史儒生护着。

      就算是陛下,也得顾及名声,轻易动不得礼王。

      这些皇亲国戚的腌臜事与他们黄家无关,黄大郎听了也只图一乐。

      但他如今看着眼前面如冠玉的年轻举人,不由得心生疑虑。

      扬州……举人……

      不是没有旁的扬州来的举子,但其他人都是早早到了长安,在长安的行踪都有迹可循,只有这个岑序是前几天才出现在大慈恩寺,再往前查却不见踪迹。

      大理寺蒋寺卿讳莫如深,不知是收了福昌郡主的好处,还是有什么别的缘由,对那举人的身份缄口不言。

      因此黄大郎并不敢肯定岑序就是那状告之人。

      按理来说,这人应该已经死了。

      他不信礼王府会留着那人的命,平白给自己留了个隐患。

      但他总觉得这个岑序出现的时机太巧了,让他忍不住怀疑。

      ……

      岑序像是丝毫没有注意到众人打量他的目光,神色平静地随手一指。

      侍女上前将绢布取走,只见绢布下是个仅有臂长的木匣。

      木匣打开,众人探首望去,里面是柄染着青色锈斑的断剑。

      看清匣子里的东西,众人都忍不住议论纷纷。

      “断剑?这东西怎么作诗?”

      “好说,也不好说……可以往边塞诗派靠一靠。”

      “……那岂不是不够出彩?一柄断剑,谁都能想到边关战乱吧?”

      “那不然怎么写?咱们都是文人,是你握过剑?还是我杀过人?”

      “谁知道你杀没杀过?”

      “……去你的!莫要诬陷我!”

      岑序并未思索太久,他垂眸沉吟几息,缓缓道:“匣底长鸣不肯休,霜锋曾断佞臣头。可怜锈蚀三分骨,犹向苍天指血流。”①

      “……”

      花苑内稍静,众人随即嗡嗡地谈论起来,都称赞岑郎这诗绝妙。

      看见那断剑,大多人想到的都是边塞诗派。

      可他们是文人,没去过边关,更没有打过仗,作一首边塞诗不出错,但也不够好。

      岑序这诗却直言文人傲骨,毕竟没当官前,在场谁没想过要做个清官廉吏,替朝廷杀光那些奸佞?

      周沛一抿唇,看着他平静的侧颜,心中莫名涌起怜惜。

      岑序念罢,也不管其他人什么反应,径直坐下,将酒樽中的酒倒进自己的茶盏里,随即把酒樽递给一旁候着的侍女。

      好在在场不少人都觉得他这诗作的好,茹娘将众人的反应看在眼里,算岑序过关。

      侍女斟了杯新酒,酒樽在清渠中又缓缓荡行起来。

      岑序低垂着眸子,依旧一副不愿攀谈的冷淡模样。

      周沛一折扇抵着下巴,遥遥盯着他看。

      很快第二局也收场了,黄大郎请举子们在此处歇息片刻,稍后跟着府里的下人移步前厅用膳。

      他则借机遁走,把想要跟他攀谈的举子们交给了手下的幕僚。

      茹娘也走了,周沛一示意林临再偷偷跟上去看看。

      她跪坐得有些累,于是稍稍歪了歪身子,换了条腿支着力气,偏头跟王二娘说话。

      等她再抬起头,就见岑序像是受不了旁边一直试图跟他搭话的人,站起身出去了。

      周沛一看着他走远,想了想,同王二娘说了一声,起身跟了过去。

      .

      黄家的这处别院内有乾坤,花苑纵深,曲水流觞宴只占了一隅之地,再往里走假山林立,木石层叠交错。

      哪怕寒冬树木凋敝,此处依旧森郁逶迤,可见黄家建造这处别院费了不少心思。

      周沛一跟着岑序进来,顺着羊肠小道在假山之间打转,半天没瞧见他的身影。

      等到再次从假山石洞里钻出来,周沛一扶着洞壁,陷入沉思。

      “……”

      她怀疑自己是遇见了鬼打墙,不然怎么绕了半天都不见人。

      正想着要不原路回去算了,就听见有人喊:“公主……”

      她下意识转身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就见岑序站在不远处,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她。

      见是他,周沛一眨眨眼,走过去问:“你什么时候认出我的?”

      岑序朝她行礼,被她摆摆手制止,于是站直了身子,答说:“在大慈恩寺的时候。”

      周沛一闻言挑眉,面露惊讶,“你那时候就认出我了?”

      当时可是一点儿也没看出来,毕竟这人似乎无论何时都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

      “嗯。”岑序不愿意多做解释,只淡淡应了一声。

      周沛一也不在意他的冷淡,靠近了端详他总低垂着的眼睫和线条分明的下颌,还有那紧抿着的嘴唇,心里好像被刚豢养的小猞猁挠了一爪子,痒得慌。

      她背在身后的手摩挲着折扇边缘,忽然就想用折扇去挑这人好看的下巴。

      但这份冲动又被她强自按捺下去,太过轻浮,她怎能做那等不知分寸的事。

      她半晌不说话,岑序疑惑地看了她一眼,只好主动开口:“殿下在找我?”

      周沛一猛地回神,见他那双漂亮得不像话的眼睛直直看着她,欲盖弥彰地轻咳一声。

      “……嗯。”她舔了下唇,看见他身后不远处的假山旁有大理石桌凳,于是走过去撩袍坐下,又示意他坐。

      周沛一暗自收敛了心绪,这才正色道:“岑序,你可有红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红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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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本文段评已开,期待读者宝宝们参与讨论~ 第一本开文无存稿,所以暂且隔日更(一周更3-4章),感谢理解! 爱你们~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