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诚实的人》石榴形

3、第3章

　　这一年，云华高考。
　　很幸运地没有发挥失常。

　　入学一个月，当地电视台的“勇敢向前，智力闯关”活动在同市的另一所大学举行，云华那所大学很多学生也去参加。抱着凑热闹的心态，他也去报了名。

　　去了A大，那红红绿绿的关卡已被设置好。主持人站在起点旁。
　　找到了自己班的位置，他坐下来。跟着其他看比赛同学一起呐喊，一起欢呼。

　　“下一组挑战选手，王语铭，金贺！”

　　云华愣在那里，怔怔地望着起点。

　　随着一大部分的观众喊着“A大信管（信息管理学院）最棒！”那熟悉的身影走上起点。
　　“快看快看！我高中同学！金贺！帅吧？”旁边一个班的女生嚷嚷。
　　“啊！好帅好帅～张攀，快快，相机！”另一个女生更是激动。
　　“他现在在A大信管的软件工程系哦～！还没有女朋友呢～”之前的女生一副十分了解的样子。

　　云华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
　　世界竟是这么小，以为再也无法遇到的人，现在却在自己眼前。
　　竟无法接受。

　　“请两位同学喊出你们的挑战口号！”
　　“只争第一！”
　　形式化的语句，只见起点上的两人开玩笑似地毫不正经，好像对结果完全无所谓。
　　金贺依旧是那头干净利落的短发，轻松自然的表情。穿着深灰色的运动短裤和白色T恤。
　　这让场下的云华一下子陷入时间错乱的混沌中。

　　高一时的运动会，他们初识。
　　“第三组比赛选手，石东，金贺，云华……”
　　男子一千五百米跑。金贺穿着深蓝色运动裤，白色短袖。只是再平常不过的衣服，却被他穿出一种不平凡的气质。麦色的肌肤是他健康阳光的证明。
　　云华的目光聚到了他身上后便再也移不开。

　　那次比赛，金贺第一，云华第二，半秒的差距。

　　他看着金贺与他的队友敏捷地闯过一关又一关，配合相当默契。每过一关，他们必需回答一道智力题，而每次的回答者都是金贺。

　　金贺…
　　眼前浮现出金贺的背影。他跑在云华前面，无论云华怎样努力，就是追不上他……他从来都只给云华一个背影，连最后一面也不例外。
　　那一天，云华是看着他被拉上车的。
　　有想追上去大声道歉的冲动，可是腹部的剧痛却让云华行动艰难。

　　他看着他们闯完最后一关，金贺跟场下的观众挥挥手便从终点走下。
　　一年不见，金贺还是那个阳光开朗的样子，只是比先前少了些稚气。
　　对不起。想说，却害怕说。
　　事情过了一年多，云华竟没有说出这句话的勇气。他不知道那对于金贺来说是不是在揭伤疤。这一年多，他活在自责与阴霾里，梦里总是老胶片的昏暗颜色，金贺，金父，金母，杨沁雨……梦里充斥着乱七八糟的内容，自己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醒来时总是胸口闷得发慌。

　　那天疯狂拨打金贺号码的他希望得到金贺的原谅。如今想起来却幼稚得可笑。若换成自己被那样背叛，自己绝不会原谅对方。

　　现在的他很紧张，不知该怎么办。不久就要轮到他上场。

　　他承认自己是个胆小鬼，他怕金贺冲过来打他。虽然想让对方听自己道歉，却对对方的暴力恐惧。

　　“你打我吧，如果能让你好受一点的话。”电视剧里通常如此。
　　但云华没有这种勇气，他愚蠢地希望用“对不起”化解。

　　望着一组又一组的人闯关，他脑子里想得全是该不该逃脱。
　　“下一组挑战选手，高晓明，云华！”
　　云华颤抖着坐在那里，脸色已是惨白，感觉快呼吸不上来。
　　“云华！云华！”高晓明急躁地喊着，过来抓着他的手。刚才就应该到场边准备了，你却还在这里！
　　“不行！我紧张！真的不行！”他想挣脱，发慌的手却使不出力。“紧张什么啊！快跟我上去！”
　　“高晓明，云华！”主持人又叫了一遍。
　　“这里！来晚了不好意思！”高晓明扯着云华走上起点，大声回答。
　　“再晚一点就要算弃权了！你们该不会是怕了吧？”主持人调侃着。

　　场下的金贺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本以为是同名同姓的人，不想却这么巧。
　　他望着站在起点，打着抖的云华。场上的那个人脸色煞白，真让人看不顺眼，不过，真好笑。
　　“E大外院（外国语学院），加油！”
　　场下的人喊着。
　　金贺冷笑着站起来，他在等着看笑话。
　　正合他意，场上的那个人在第一关就狼狈地摔了一跤，爬起来后跟队友继续用背夹着篮球跑。
　　“这样也能摔！好糗～”身旁的女生大声笑着，“不过长得很可爱耶～”
　　长得可爱？心有多丑陋你知不知道？金贺心里说着。
　　场上的那个人状态相当差，跟他队员完全无法配合。第二关时他自暴自弃地走下场，那个叫高晓明的明显很气愤地跟着走下去。场下嘘声一片。
　　电视台在录节目，这段要是没被截的话还真是有看头！金贺越发觉得有意思起来。

　　云华知道场下的那个人在看他，在笑他。他回到坐位上，身边的人几乎都不说话，刚才还在气愤的高晓明沉默了一下，过来道歉，“你刚才状态不好，我不该硬扯你上去，害你出丑。”说完还拍拍他的肩。
　　错的分明是我！让你没办法闯关的人是我！该道歉的人是我！云华心里喊着，却没办法说出来。
　　为什么？道歉的话总是没办法说出口？
　　“我，我想先回去…”说完他站起来，下了台阶。
　　悔恨，自怨，他揪着自己的头发，有想哭的冲动，快步走出A大校门。

　　倒在宿舍的床上，他心情复杂。逃避么？那件事是自己的错，凭什么躲着不见金贺？但是他怕，他怕对方的恨。
　　金贺曾是他最好的朋友，最铁的兄弟。他多想维持这样的关系。只是陷入了单恋的他一天比一天自私起来。
　　杨沁雨，这个水性杨花装腔作势的女生，凭什么能跟金贺在一起？

　　金贺并不是不知道杨沁雨做作，可是爱情会让人变蠢。何况高中时代的男生都是那样难以自控。

　　爱情确实会让人变蠢。交往了半年多，他们偷尝了禁果，有第一次，便有第二次……

　　发现身体不对劲的她终于被测出已经怀孕。他安慰她，说他一定会负责。但这个孩子，得先拿掉，她还要上学。
　　毫无防备，更不需防备，他把事情告诉铁兄弟云华。
　　“现在说可能太早，但我连结婚的事都想好了，我叫她以后跟我考同一所大学，之后跟她父母说明我们的事。”云华知道眼前这个人说到做到，无论事情多难办。

　　这个女的配不上他，是这个女的毁了他。云华知道她还跟其他人暧昧着，他知道，金贺也知道。金贺的脑子出问题了？竟然要对这种种人负责？
　　作为学生会干部，云华手里有各班同学的档案。要拿到同学家长的号码对他来说是轻而易举。

　　用公用电话打过杨沁雨家长的好码，确定她填的号码没做假，一个星期后，便发了告密短信。

　　自己都做了些什么？！事情被闹得大到害金贺一家搬离自己所在的城市。

　　不是所有的对不起都能被原谅。随着年龄的增长，云华越来越能够体会到这句话的涵义。

　　很多事情，已经不是像小时候你碰我我碰你说声对不起就能完事。
　　单方面想的事情太多了。他喜欢金贺，他想跟金贺道歉。总是胡乱想象着事情该怎么进展，自己却从未行动过。越发觉得自己活在幻想中，这当然不是什么好事。

　　A大信管院软件工程系，他清晰地记得那个女生说的话。
　　一句对不起究竟能改变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终于鼓起勇气去找金贺。
　　连告密这么贱的事都能做得出，却连道歉都不敢？他自嘲。就算被踢被打又如何，自己活该。

　　星期五下午没有课，走了二十多分钟的路去了A大。
　　问了路人信管在哪里，到了以后直接朝软件工程系的教学楼走去。他挨个教室地问，才到B教室，就有同学告诉他，金贺在第二篮球场上打球。问了方向，他直奔球场。快速跑着，他怕自己迟疑。
　　远远地看见那个修长矫健的身影，正在和别人抢球，敏捷而帅气的动作，球很快就到了他手上。

　　“金贺！我是云华，我有话想跟你说！”分明知道对方认识自己，却还是忍不住自报姓名，就像他们第一次认识一样。这样叫人很傻，但云华也只能这样，他的脑子已经一片空白，想不出更好的话。听得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对方停下动作，向后方扔了球，缓缓地朝自己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