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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雨夜尸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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领了旨,出了宫门,凄风冷雨扑面而来。
裴昭翻身上马,看也不看一旁的谢珩:“谢少卿自去你的大理寺调卷宗吧,本官先去现场瞧瞧,免得有些‘书生’被血吓软了腿,碍手碍脚!”
说罢,一扬马鞭,带着镇抚司的几名缇骑疾驰而去,溅起一片泥水。
谢珩面无表情地抬手,用袖袍挡开溅来的污渍,对身后的大理寺丞淡淡道:“去义庄。”
王仁富的尸身暂厝于城南义庄。等谢珩细致地查阅完初步卷宗,冒着雨赶到时,已是傍晚。
义庄老吏战战兢兢地引路:“裴、裴大人已经在里面了…待了有一会儿了…”
谢珩眸光微动,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混杂着石灰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腐败味道。裴昭抱臂站在唯一的停尸台前,身姿依旧挺拔,却透着几分紧绷。台上盖着白布,勾勒出人形轮廓。
“谢少卿真是姗姗来迟。”裴昭头也没回,语带嘲讽,“等你这般慢条斯理,线索早凉透了”
谢珩没理他,径直走到台边,戴上早已备好的丝绢手套:“裴指挥使可有何高见?”
“一刀毙命,切口利落,像是熟手所为。要么是江湖仇杀,要么…”裴昭顿了顿,侧过头,目光锐利地扫过谢珩的脸,“就是某些人惯用的、清理门户的灭口手段。”
谢珩仿佛没听出他话里的刺,轻轻掀开白布。王仁富青白肿胀的脸暴露在昏暗光线下,颈间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尤为狰狞。他俯下身,凑得极近,仔细查验伤口走向、深浅,甚至不顾污秽,极轻地嗅了一下。
裴昭看着他近乎专注的侧脸和那双戴着丝绢、在尸体上细致移动的手,鼻间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
谢珩检查完伤口,目光落在尸身微微蜷缩的手指上。他小心地、一根一根地掰开死者紧握的拳,里面空无一物,但指甲缝里嵌着些许暗红的残留物,并非凝固的血污。
他直起身,从一旁证物箱里取出一枚用软布托着的物件。
正是那枚失踪的青玉扳指。玉质温润,但内侧边缘沾染着已然发黑的血迹,最引人注目的是,边缘处有一处极新的细微磕损。
“在现场角落发现的,”谢珩凝眉,像是自语,又像是说给身后的人听,“但放置的位置有些刻意…这磕痕也新得不寻常…”
“哦?终于找到能‘定罪’的关键证物了?”裴昭忽然完全转过身,目光如鹰隼般盯住那枚扳指,又缓缓抬眸看向谢珩,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谢少卿这次又打算如何‘润色’这证物?是准备让它‘恰好’能套上我裴家某人的手指,还是让它‘变成’从我裴家流出的东西?”
谢珩指尖一紧,抬眼看他,眸中寒星点点:“裴指挥使,你屡次三番污蔑本官伪造证据,究竟是何用意?”
“污蔑?”裴昭逼近一步,高大身影带来的压迫感几乎将谢珩笼罩,湿冷的飞鱼服蹭到了谢珩的官袍,“去年漕运案,那颗‘恰好’出现在我三叔别院后门的扣子?前年兵部贪墨案,那页‘莫名’夹进我堂兄书房的账册!谢珩,你们谢家这些裁赃陷害的下作手段,真当我看不穿?”
旧怨被赤裸撕开,验尸房内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比外面的秋雨更冷彻骨。
谢珩面色更白,唇线紧抿如刀:“那些案件证据链完整,经得起三司会审!裴指挥使若无实证,休要信口雌黄,血口喷人!”
“证据?就像你现在手里这枚扳指?”裴昭猛地出手,快如闪电,一把攥住谢珩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拿过来!让本官看看,你们这次又准备了什么‘好’东西!”
“裴昭!你放肆!”谢珩手腕剧痛,怒火中烧,另一只手立刻反击,格开他的钳制,顺势揪住裴昭湿冷的前襟,借力猛地将他向后一掼!
裴昭猝不及防,被他狠狠撞压在冰冷的停尸台上!后背砸上硬木,发出沉闷一声响。台面未干的污血和水渍瞬间浸透了他玄黑的飞鱼服。
“呃!”裴昭闷哼,眼中戾气暴涨,“你!”
“你深夜擅闯验尸重地,阻挠本官勘验,更是口出狂言,污蔑朝廷命官!”谢珩手肘抵住他胸膛,两人身体被迫贴近,呼吸交错,尽是冰冷的敌意,“我看是你做贼心虚,急着想来销毁证据才是!”
“放屁!”裴昭屈膝顶向他腰侧,力道凶狠,一手格开谢珩的压制,猛地翻身!
两人顷刻间在狭窄的停尸台边凶狠地扭打起来!拳脚往来,皆是毫不留情的狠招。官袍与飞鱼服纠缠,蹭上台边凝固的蜡油和暗沉的血渍。摇晃的灯笼将他们搏斗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放大、扭曲,如同困兽死斗。
那枚被谢珩小心拿着的玉扳指,在激烈的撕扯中脱手飞出,“当啷”一声脆响,落在两人身体之间的台面上,染血的那一面,幽幽朝上。
就在裴昭再次抓住谢珩肩臂,谢珩扣住裴昭手腕,两人僵持不下、怒目相视的刹那——
那枚静静躺着的扳指,毫无征兆地迸发出一阵强烈、刺目的血红光芒!
光芒并非反射烛火,而是自内而外透出,妖异猩红,瞬间将整个昏暗的验尸房映得如同血狱!
两人动作同时僵住,骇然转头望去。
只见那扳指嗡嗡震颤,竟自行悬浮而起!
血光暴涨,猛地分裂成两道细如红线的流光,以根本无法反应的速度,疾射而出,瞬间没入裴昭与谢珩的眉心!
一股冰寒彻骨、随即又灼烫如烙铁的诡异感瞬间席卷全身,深入骨髓,直烙魂灵!
一个冰冷、毫无情绪波动的声音,如同自远古传来,在他们识海深处轰然炸开:
——【强制绑定成功。同心咒,启。距不得逾十丈。】
血光骤熄。
玉扳指失去所有异状,“哐当”一声掉回台面,滚了两圈,沉寂不动。
验尸房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裴昭与谢珩仍保持着互相擒拿、狼狈纠缠的姿势,僵在原地。
眉心一点灼热,清晰无比。
十丈?
裴昭率先反应过来,猛地松开谢珩,如同避秽,骤然翻身下台,一言不发,疾步朝门外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七步!
离门口尚有数尺,他身形猛地一滞,如同撞上一堵无形却坚不可摧的铁壁!一股根本无法抗拒的巨力自眉心那点灼热爆发,悍然将他向后猛拽!
裴昭下盘运力,脚下青砖甚至发出细微碎裂声,却依旧止不住后退之势,硬生生被那无形之力拖拽着,踉跄数步,直退到距离谢珩恰好十丈之内,那恐怖的拉扯感才倏然消失。
他站稳,脸色铁青得吓人,抬手抚上自己眉心,那里平滑如初,却灼痛难当。
对面的谢珩也已站起身,同样抚着额心,素来冷静自持的脸上,是无法掩饰的惊怒与苍白。
两人目光再次于空中相撞。
这一次,除了沸腾的敌意,更多了无法置信的惊悸,和一种被强行捆绑后、近乎窒息的恐慌。
死寂笼罩。
只有窗外的秋雨,不知疲倦地敲打着窗棂。
淅淅沥沥,仿佛在为他们之间那道看不见、却无比清晰、无法挣脱的——十丈锁链,奏响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