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他是……深爱师父的师伯! 温言亭被召 ...
-
到了第三天,对于纪清涯那场“利用”,温言亭已经几乎哄好了自己。他努力将那一夜拆解开来:纪清涯救了他的命,这是恩,天大的人情。至于后面求子的事,他将其理解为纪清涯作为一个独身坤泽的无奈选择,想要一个孩子陪伴并传承医术,又不想被传统的嫁娶式婚姻束缚,只好选择了这种看似惊世骇俗却直接有效的方式。而自己……或许只是因为各方面条件恰好合适,才被选中。
这么一想,那份被利用的屈辱感似乎淡了些,甚至诡异地生出一丝“自己被认可了”的荒谬甜意。
他开始忍不住想象,或许……纪清涯真的有了他的骨肉?他会有一个孩子?想象着清冷美丽的纪清涯抱着一个软糯婴孩的画面,想象着那孩子在医馆里蹒跚学步、咿呀学语的模样,他的心就不自觉地软成一团。
继而想到纪清涯独自一人,既要行医又要抚养孩子,该多么辛苦。纪清涯一直在努力赚取诊费,想必他平日里义诊赠药的善举,对金钱的消耗很大。那么,他独自养育孩子会不会缺钱?
他又涌起一股强烈的想要去照顾、去分担的冲动。
但很快,现实的冷水又泼了下来。临时标记只能维持一个月左右。如果……如果这次没有成功呢?纪清涯会不会真的如他所说,再去寻找下一个“天赋卓绝,品行端正”的乾元?
一想到纪清涯可能会对另一个人露出那种脆弱恳求的神情,会和另一个人那般亲密纠缠,温言亭就觉得胸口像是被一颗无形的巨石压住,窒息般的难受。
这种反复拉扯的情绪折磨着他,即便在处理繁重的门务和带队剿匪时,也难以全然集中精神。几天后的一个下午,他鬼使神差地绕路去了南天街,远远地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医摊。
纪清涯依旧是一身青衣,端坐在摊后,正垂眸为一位老农诊脉。阳光洒在他身上,仿佛镀上一层浅金,侧脸线条宁静而优美。温言亭躲在街角的阴影里,偷偷看了许久,心跳得飞快。他鼓足勇气,正想上前打个招呼,哪怕只是问问身体如何,纪清涯却仿佛有所感应般,忽然抬起眼,目光精准地扫了过来。
那眼神,冰冷、疏离,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告,仿佛在看一个不相干的人,甚至是块有些麻烦的绊脚石。
温言亭所有鼓起的勇气瞬间被那一眼击得粉碎。他像是被临头浇了一盆冰水,从头凉到脚。他狼狈地低下头,转身匆匆离去,心口像是破了一个大洞,呼呼地灌着冷风。
接下来的十几天,他就在这种失魂落魄的状态中度过。白日里强打精神处理各项事务,夜间却时常失眠,一闭眼就是纪清涯冷漠的眼神或妖冶的情态。身心俱疲,却还要应对剿匪途中各种突发状况,整个人都清减了几分。
他被这情绪搅得心神不宁的一个晚上,一只灰色信鹰用利爪敲响了他的窗。信鹰腿上系着一道刻着沧溟剑图案的急令,代表着这是他的师尊——宗主凌雪鸿亲发的最高召令,上面只有两个字:“速归”。
他心头猛地一紧。三个月前师尊派他坐镇京城分舵时,交代得清清楚楚:肃清周边匪患,加固城防布防,少说也得半年光景,没事不必总坛。这才多久?突然急召,难道是出了什么岔子?
不敢耽搁,他立刻将分舵事务交付给分舵主,翻身骑上爱马“寻梅”。这匹通体乌黑、唯有四蹄踏雪的千里马正是师尊所赠。
一夹马腹,寻梅如离弦之箭般射向南方群山。
马蹄声碎,日夜不停,带他穿过了夏日炎炎的官道和山谷。
离总部越近,他心头那股不安感就越重。
紧赶慢赶,到天枢宗总部时,已是第二天深夜。
一进那巍峨的山门,气氛果然不对。巡逻的弟子比平时多了好几倍,个个绷着脸,空气里都透着一股紧张。温言亭心里那点不安更重了,脚下不停,直奔主峰。
这天枢宗,就建在连绵的群山里。进了大门,眼前是开阔的宗门正殿广场,黑压压的殿宇在夜色里沉默矗立。穿过广场,才是真正通往核心的主峰。
主峰最高处,凌雪鸿的寝殿如同悬在云端的孤鹰巢穴,气势迫人。温言亭作为首席弟子,他的寝院就在主峰山腰,规模仅次于山顶那座,平日里上下倒也方便。至于其他长老和宗门的重要地方——像演武场、兵器库、藏宝阁,还有大片大片的弟子住所,都分散在主峰后面那些稍矮些的山头上,规模庞大,自成一个世界。
此刻,温言亭无暇多看,沿着熟悉的石阶疾步上山。夜风卷过山涧,带着寒意,吹得他衣袂翻飞,心里那点疑虑,也像这山间的雾气,越来越浓。
当他被侍从引进入内殿,看到那个倚在软榻上的人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是他奉若神明的师尊,武功天下第一、风华绝代的武林尊主凌雪鸿。
而此刻的凌雪鸿,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上几乎不见血色。往日那令人不敢逼视的威严气势荡然无存,整个人透着一股罕见的病气,仿佛一碰就会碎。他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寝衣,墨发未束,随意披散在肩头,更衬得容颜俊美却脆弱,令人心碎。
“师尊!”温言亭疾步上前,单膝跪倒在榻前,声音里充满了惊惶与心痛,“您这是怎么了?!”
凌雪鸿缓缓睁开眼,看到他,唇角勉强牵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亭儿来了……无妨,中了点毒,这会儿死不了。”他的声音也比平日虚弱了许多,带着淡淡的沙哑。
旁边的侍医低下脖子,声音压得又低又急,带着掩饰不住的惶恐:“温首席,宗主……宗主他两个月前遭了暗算!”
“是张慵张长老!”侍医提到这名字时,牙关都咬紧了,“宗主和您明察秋毫,早察觉他私下动作不干净,宗主已经开始着手查了……谁成想这老贼狗急跳墙,竟买通了熏香房的人,在宗主日常用的安神香里混进了‘黄泉梦’!”
他喘了口气,仿佛回忆起当时的凶险还心有余悸:“万幸宗主修为通神,反应快得惊人,硬是凭着最后一点清明,当场格杀了下毒的叛徒,自己才没……可这‘黄泉梦’实在太邪门了!”
侍医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绝望的哭腔:“宗主那身震古烁今的内力……如今就跟被抽了丝似的,十成里怕是剩不下一成!更可怕的是,这毒并无对应的解药,我们想尽办法,试遍了方子……实在是没找到解毒之法!”
他顿了顿,又急急补充,带着一丝对宗主雷霆手段的敬畏:“宗主中毒后,硬是强撑着最后一口气,亲自带人把赵嵩和他那一伙党羽连根拔了……现在人是肃清了,可宗主的身体……” 话没说完,只是沉重地摇了摇头。
温言亭浑身血液都冻住了,猛地追问:“黄泉梦?无解?!不可能!”他声音都变了调,一把攥紧拳头,“天下名医何其多!药王谷呢?杏林阁呢?我这就去请……”
“都请过了,”侍医沉重地摇头,声音压得更低,“能找的,都暗中寻访过一遍。回话……全都一样,无力回天。”
他抬眼看向温言亭,带着深深的忧虑:“温首席,您想想,若非实在无法可解,何至于此?此事关乎整个天枢宗、关乎武林安稳,消息一直死死压着,绝不敢走漏分毫!”他顿了顿,语气带上刻骨的忌惮,“尤其是……绝不能让焚岳教那魔教知晓分毫!”
温言亭心急如焚,脑中猛地闪过一个名字,像是抓住救命稻草:“纪清涯!神医纪清涯呢?请他看过吗?!他日常在京城行医,医术深不可测,是能解碧磷毒的高手!”
凌雪鸿听到这个名字,眼神几不可查地波动了一下,掠过一丝极为复杂的情绪。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私下……有过联系。”
温言亭一怔,瞬间想起自己与纪清涯那一夜荒唐时,纪清涯是清楚自己身份的。可他对此只字未提……是师尊要求保密?还是他……根本不在意?
凌雪鸿看着他,继续道:“此次急召你回来,是有两件事要告知你。”他的语气变得沉重,“第一,纪清涯,他的本名是纪鹿,是我师兄。”
温言亭瞳孔骤缩。
“我们自幼一同在霄远山长大。”凌雪鸿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遥远的追忆,以及……难以言喻的涩然,“七年前,我们离开师门各奔东西。那是你拜我为师之前,那时的我刚进入天枢宗,遭逢大难,重伤濒死……”
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字句,最终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是他……将自己炼成了药人。”
温言亭呼吸一窒。
“药人?”他几乎是失声重复。这个词,只存在于被禁绝的邪法记载里!因为那是活生生将人炼成行走的药鼎,过程惨绝人寰,且往往需要残害无辜者炼就。天下正道,共诛此术!
凌雪鸿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深处是沉沉的痛色:“他那时……对我……” 后面的话似乎难以启齿,最终化为一句更沉重的低语,“……是我负了他。可即便如此,他竟在走投无路之下,选了最残酷的路——以自身血肉为引,剜心头精血,炼成了救我的药!”
温言亭彻底僵在原地,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他无法想象,那个清冷如谪仙的纪神医,是如何亲手将自己推入炼狱般的药人熔炉!那需要承受何等非人的折磨?剜心取自己的血,又是怎样的痛不欲生?
“他用他的半条命,换了我的命,从此他的武学根基大为受损,身体健康也不如往昔。”凌雪鸿的声音干涩无比,“待我伤愈……他便头也不回地走了。他说……” 凌雪鸿喉结滚动了一下,仿佛那话语带着灼人的温度,“……‘前路艰险,莫再回头。别让我……成了你的负累’。”
风穿过大殿,带来死寂般的寒意。
温言亭看着师尊眼中那无法掩饰的痛悔与无力,终于明白了纪清涯一身风姿傲骨的出处,那人身上用一身血肉救回所爱,却不愿以残破之躯,拖累对方的青云之路。
想到这里,他心头莫名酸涩:原来他那份决绝的深情,早都给了师尊。对自己,或许真的只剩下来自清冷医者的“求子”需求。
“第二,”凌雪鸿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直视着温言亭,“我此次中毒,他已经通过自己的渠道知晓,表面上表示无能为力。但实际上……”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他私下,去找了你,与你……发生关系,是想依照某种上古秘法,通过怀孕激发药人之体潜能,再取用孕期之血,炼制解药救我。”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温言亭的心上。他整个人都僵住了,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所有的疑惑在这一刻都有了答案。为什么偏偏是他?不是因为他是温言亭,不是因为他“天赋卓绝,品行端正”,而是因为他是凌雪鸿的亲传弟子,修习的是凌雪鸿亲授的至阳内功流霞引,且……元阳未泄。他是最合适的那味“药引”。
原来从头到尾,都不是他所以为的偶然心动或无奈选择,而是一场精心算计的、目标明确的……利用。为了救他真正放在心上的人。
温言亭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微微颤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凌雪鸿将他失魂落魄的反应尽收眼底,眼中闪过一丝晦暗难明的情绪,继续道:“现在,为师你的任务只有一个。立刻回京城,看住他。”他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以及一丝隐忍的痛苦,“第一,若他已怀孕,绝不可让他施行那取血炼丹之法,那会极大损伤他的身体,甚至危及性命。第二,若他未曾怀孕……也要看住他,绝不能让他再去找其他乾元求子!”
最后那句话,凌雪鸿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温言亭听着,想到纪清涯可能为了救师尊而投向另一个陌生乾元的怀抱,心脏同样猛地一抽,泛起尖锐的刺痛。
“言亭,”凌雪鸿的目光沉甸甸地落在他身上,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此次非同儿戏。把你那些不该有的心思都收起来,恪守本分,绝不可再犯错误!明白吗?”
温言亭羞愧难当,无地自容,只能深深低下头,哑声道:“弟子……明白。”
他几乎是魂不守舍地离开了凌雪鸿的寝殿,甚至没回一趟自己的寝院,而是连夜又骑上寻梅,朝着京城方向疾驰。冷冽的夜风刮在脸上,却吹不散心头的混乱与冰冷。来时满心担忧师尊,归时却塞满了更深的忧心与难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