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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人与自然(25.8.2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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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与自然》
——善良,诚实,永不相忘。
上
2025年8月,何桂兰失踪满二十个年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其女黎山于多年前申请了死亡证明,于何桂兰其人,是彻彻底底从中国的社会上消失了。
何桂兰,再没有了身份。
其夫黎安却始终“不肯接受现实”。老爷子奔七十了。小辈们几次三番安排相亲,给他介绍老太太,指望他有个人作伴,他都负隅顽抗,坚决不从。
早年间同事班德海,方传来婚讯,他要娶照顾他四五年的那位住家保姆。子女自然哗变,自然阻拦无果。黎安这才收到他的婚宴邀请。
老班年轻时就风流。一手好厨艺,配上一张俊脸,为人风趣,惯会说笑,深得系统内部女同志的喜欢。出门在外,亦是招惹绯闻无数。幸而家中有一悍妇管着,老班的尾巴也没敢到处乱翘。
然骚动是天性,丧偶后,老班一举成为西港广场舞界的宠儿,大妈们的最爱,凭其风骚的笑容斩获芳心不可量,风流韵事更陡增如恒河沙数。
黎安知道,班德海再婚的事儿,倘若传到孩子们耳朵里,那时又免不了一遭催婚。索性不告诉他们,也不去了!本来就觉着丢人,不自在,不去正好。赶个集,领孙子买点吃的,怎么不比到婚礼上看老班耍彪要好?
这是个薄雾浓云的天气。预报说午后有雨,黎安心有所待。
当年桂兰失踪,也是这么个天气。他本来心情大好——负伤在家,沉寂两年,终于走出阴翳,接受调岗。就在去警校报道,接受“黎教授”的身份之时,手机铃响,他听说爱人失踪了。
最后一个见她的人是小苔,当年做暑假工,到他家当保姆的姑娘。虽则是保姆,却是黎安看着长大的。会什么不会撒谎。可偏偏这件事上扯淡,说什么何姨飞走了,更扯淡的是黎安凭借多年的经验判断她没撒谎。
飞走了?变成蝴蝶?《还珠格格》看多了?
一个没说出口的疑惑是,桂兰她是否同那电视剧里的香妃一样,在某些年轻人的掩护下,与情夫私奔了。而那掩护者,是否就有一个牛小苔。是否牛小苔的防御能力跟表演天赋都太过强劲,以致于他一个曾经的支队长,二十多年的手段愣是问不出真相。
但他只让这疑惑停留在疑惑区域,未曾允许疑惑转换成怀疑。因为,一旦性质落实到怀疑,这等程度,就根本是对他,对桂兰,对小苔,是对他们三个人分别而共同的侮辱。
恨桂兰么?偶尔怨愤,谈不上恨。他不真切地恨什么人,具体的人,他只是常常涌现“一切为何这样,生活原来这样”的感受和情绪。思念桂兰么?二十年夫妻,定然是想的。怎能不想,可她失踪也二十年了。再多的不适应,也适应;再多的不习惯,也习惯;再多的思念,担心,惦记,再多的埋怨,委屈,不甘,茫然,怅然……也都随风而逝。在岁月中冲淡。
爱桂兰么?忽然觉得好笑,因忽然回忆起杂剧西游里孙猴子初见唐僧,问他“爱弟子么”。唐僧说“爱者乃仁之根本,如何不爱物命”,猴子说“爱我是沉香亭上的纤腰”。爱桂兰么?爱的,一自仁之根本,二自美人纤腰。三呢,三是二十年夫妻,共育一女,个中磨砺艰辛,携手共进,早使得他二人情分更加深厚。
又想起强峰,林强峰,那小子最爱提四大名著,隔三差五掉书袋……
黎安驻足在一片炸货摊前,小孙子熟练地操起铁盘,仗着姥爷有退休金,一顿猛夹,专挑贵的捡。等待期间,黎安心想,自己多年没有再婚,也不仅是为桂兰,但架不住孩子们对外总爱把他说成个情种的形象,仿佛专情痴情的老头有多感人似的,而事实是不少老太太确实信了,也确实爱上这编造出的情深,更爱上这情深中的男人,更爱上迷恋这情深的各自,于是黎安更觉得相亲结婚跟他没什么关系,他更不愿为了图人照顾和陪伴就委屈别人或是自己。
集上买炸货的人不少,老板正忙着给前几位顾客打包。旁边一个年轻女孩问好了没,老板说好了在这儿呢,女孩儿扫码付款转身没走多远却被叫住。原来竹签子将那塑料袋扎破,油滴入土,老板急得在后大喊:“姑娘,回来哟,我给你剪一下,剪一下尖子,要不都蹭身上了,快回来……”
黎安陡惊。
抬头确认,目光捕捉,老板口罩后似曾相识的脸,是牛小苔,是牛小苔。
着急的声音,一急就要哭出来的腔调,他太熟悉了。因着何桂兰失踪的事,他生她气,二十年未见。不想有缘人终是有缘,而缘分使他和她隔开二十年复相聚。
或者命运使他失去这二十年是为了抵消与桂兰那二十年,是该他用同等数字的时光赎他曾爱第一个女人的罪,今天今时,刑满释放,他苦不该迁怒于牛小苔,推搡于牛小苔,把她肩膀都攥出紫印……今天今时,刑满释放,他终于见到牛小苔。
其实,在过去的岁月中,他对于小苔,或有愧疚,但从未有情事之遐想。他是大她太多岁了。足以成为她的父亲。但这一切都未能阻挡黎安见到牛小苔的这一刻,倏尔产生一种“我和她如此登对,是天作之合”的错觉。这错觉源自何方,或许是最近听的评书吧?
故事里,太多不够理智,不合逻辑,不够正确的事了。记得以前小苔就爱看故事,可他不爱看。但那时他腿受伤,被迫在家养伤,只能听牛小苔给他念书。
有次赶上桂兰下班回家,小苔还没走,正念到什么?拉斯柯尔尼科夫向索妮娅忏悔。说杀了人,说并非超人而是为自己杀人。黎安笑说你给我念的这些故事真逗也真奇怪,男的犯罪都是杀人放火,是人类的大罪,女的有罪都是出轨卖身,是所谓不洁不净,人造之罪。
她笑说,留给女人的空间本就不多。
黎安较上劲了。我跟你说啊,我干这行这么多年,见过的接触过的女犯可不少,个个都比这书本里的猖狂,这些个什么男女之事,对她们而言根本是小菜一碟。
小苔听入神了。她央求黎安滔滔地讲,不绝地讲。黎安还从没看过谁家孩子这么爱听故事的。一时腿也不疼了,筋也不抽了,灰暗沉重的心情像被小苔的阳光照亮驱散,连一丁点儿影子都没了。他整个人暖洋洋的,像一株迎着小苔的向日葵,激动时手舞足蹈连说带比划。思考时,则是典型的叉腰颔首抿嘴抬眉注视五件套,曾经那个“黎支”的五件套。
他给小苔讲故事的时候没有思考,不经思考,他是在桂兰开门回家打断讲述时才思考。他因这打断而落寞而不快,他在思考这种落寞和不快,他认为有必要提防这份落寞和不快。
桂兰问他们今天又读什么书呢,小苔把手里的《罪与罚》送了她,后来桂兰认认真真看完,认认真真道歉,她说我不该背叛你,但我也是真的选择你了,我选择你对你有感情我才回来的,当时车都快开了,眼看着就开了。
我舍不得你,就回来了。
一年前你受了重伤,虽然手术成功,能够出院,却无法再持枪,无法回到局里胜任从前的工作,只能调岗,你不再是从前的黎支,你的光环陨落,因这变数,脾气还愈差,我在家里着实喘不过气。
这才回味过来,当初经人介绍,爱慕的是你的光环,你的崇高,你英雄的气质和梦想。因你身份,因你容貌,我也产生不朽的幻想,而容忍你许许多多缺陷,而独自负担家中许许多多辛苦。
我们都四十多了。中年人,马上老年了。再谈爱情,是否可笑?生小山那天,是凌晨两点开始疼,你送我到医院,就去执行任务。我疼得昏过去,又被疼醒来,反反复复,日落后,生出了小山。你说我坚强,你赞我伟大,而我在那关头只是骑虎难下。
醒来没见你,月子里很少见你,那一年很少见你。理解你职业特殊,没抱怨你半声不是。抱着孩子干活儿,脚趾骨砸伤,你急着送我去包扎,你的心疼我看在眼里。感动,幸福,都是真的,可后来不爱你了,也是真的。
你不吸引我,你抛开从前的身份,作为黎安之本身,不足以吸引我。你不捉犯人,不在生死线上,突然间二十年来全部的委屈都失去底座支撑,寂寞再没有了依凭,付出的代价从刚好值得变成不合算与凭什么。你每天在家垮着脸,你易怒,我好烦。
我该体谅你,我该体谅你。我体谅你,并且清楚我不爱你。
我的脚趾骨,包扎好后,你见无碍,不再过问。可它其实过了大半年才消肿。没人看见,没人过问,我也不说。是小苔看见,小苔过问,我才说的。
这骨头的伤,与生产时皮肉的伤,都是一样。逢阴雨天,奇痒难忍,我怨恨自己为何生养,悲愤自己实在犯贱。骨头的痒在鞋子里,皮肉的痒在裤子里,皆是想抓抓不到。西港的雨水又多,下起来没个把月不停,停了也是湿润绵绵的空气,快二十年了,我怎么熬过来的。
为着生小山我胖了很多,一个人带她更使我壮如山脉。可我不想,我不想胖!如若是我爱吃,主动胖起来,还则罢了,可我是被迫肥的,你和小山把我吃掉了,一口一口,一人一口,把我吃得好肥。
他是外国的摄影师,来我们厂照相。他照我,他发现我这个人之后就只照我。他说何,你太美了,我爱你自然的美,我爱你本身的美,我爱你埋头苦干而别的事漫不经心的样子。何,你是我的缪斯,你是东方美神,苏坡妈兜。
我当然不信那甜言蜜语,这个岁数了厂子里鸡零狗碎男男女女的事情看得太多。可我需要他,我太需要他!他那么适时地出现在我生命里,出现在我身边,我无法不接纳,无法不使用。我与他,我们彼此使用,我们互相接纳,我们管这叫相爱。
你不知道,在你刚受伤那半年,我疯了一样幻想你身边每个男人,曾经觉得谁都不如你,那时却好似随便哪个都比你强,他们每个都曾是我梦中相好的来客。
我与那外国人约好几号的火车,去别的城市,游戏人间。将来,我随他出国永居。我收拾好行李,我自己的行李,无关你黎安,无关小山,行李中只有我何桂兰。
可车快开了,突然,我发觉我还是爱你的。我逃下了火车,扔掉了行李,只身回到家中,我好像又是熟悉的在小火慢炖之中煎熬的何桂兰了。
黎安吸着下嘴唇,沉默听完。如果有选择,或许他不想听的。可他毕竟听了,毕竟没有打断,他想是的是我要听的。他没怪桂兰,那几天家里只是有频繁密集的叹息,他想婚姻为什么成了这样,家庭怎么就会是这样,最后仿佛接受生活和现实其实也就是这样。
那阵子他恢复得差不多,亏得小苔的照料。他与桂兰恩爱尚存,婚姻中的女人总是很好哄的,不安也易平息,他虽则是报废警械却并非报废丈夫,他仍然是她的男人,所谓婚姻的裂痕几天便调理好了,所谓迷人的情夫更不过是一剂燃油,使得这夫妇蜜意更胜,爱火更浓。
后来小苔哭了,有一天他腿痛,又不要休息,小苔推他往河边吹风。若是有心情此处或许会增添几笔景物描写,但谁都没心情,黎安尤其没心情。他问小苔为什么早知道桂兰外遇的事却不告诉他。
小苔蹲下身,见他面色阴沉。是疼痛导致的精神也不好了。她回避了那个问题,而是用那种急切的,带着哭腔的声音说,你不要这样,不要自暴自弃。你只是不能做警察了,不代表你身上那些品质和经验消失了。你还是可以做一个正直的人,你还可以……
黎安问,还可以什么,怎么不说了。
小苔顿了顿,开始掉眼泪。她说你还可以见义勇为,但是我很怕你出事,我不希望你再出事了。但是,但是,我更怕你不快乐。如果碰见事儿,做个懦夫,你肯定更难过。
黎安笑了。他明白小苔其实已经顺带着回答了他的提问,这孩子怕我不快乐。但他笑着笑着就开始战栗,因为他察觉到牛小苔在战栗,因为他试着去看小苔怎么了却在那蕴着泪水的眼中看到了一个女人爱一个男人的眼神。
她依靠着他的腿,搂着他的腿哭呢。黎安太得意了,到他都不觉得自己在得意。他只是隐约感到一种狂妄,一种信心,这表现在他深知此刻倘若对小苔做出什么,就算做什么,她也不会拒绝,她什么都不会拒绝。而他大可利用她充当临时解药,临时镇痛,最后她会乖乖走开,对他的生活不形成打扰。这是男人对女人的狂妄,是男人对女人的得意,他知道这个女人属于自己的了。但黎安没机会思考这么多,他的心也不曾如此复杂,他体会到强烈的克制,在这克制之中又升华出某种高尚而使他满足的内容,他知道自己不能做什么。于是,他又是以前那个黎安了。
下
小苔一面剪签子,一面跟那姑娘说,我再给你套个袋儿,省得蹭一身。姑娘道谢离去,小苔又着手给黎安的那份撒调料。
是的,她早认出黎安了。不想认,不想说话。并非赌气或者记仇,而是打心眼里觉得他与她是无关的。
我虽从小爱慕你但与你无关。我虽在数不清的日夜渴望你,想着你来抚慰自己,但与你无关。你脆弱之际,我照顾你鼓励你,陪伴你支持你,但与你无关。
因为我的喜欢,从来都是我一个人的事。
就像后来不再喜欢,也是一个人的事。
牛小苔把炸串包好,拎着袋子递给黎安。碰到他的手,苍劲的手。当年也是这手,狠攥着她的肩膀,这手的主人不相信她所言,不相信她所见。
她有意收摊了,乌云都聚拢过来,天色暗下不少。以前这样的天气,她总爱在外边玩,下雨挨浇也不怕。气得长辈骂她,让雷劈一劈才长记性。然而,自何桂兰消失后,她再也不顶雨乱跑了。
是真的吗?
记得那一天,她亲眼看到,人皮里长出鳞,额头上顶出角,何桂兰身体绷直,直挺挺的,忽而甩出一条硕大的鱼尾,伴随劈空的雷声,夺目的闪电,接着人身像面条一样扯长,骨骼不合规律地扭动起来,一眨眼的功夫,何桂兰蹿成一条龙,再一眨眼,那条龙游入厚重云层,隐了身影。
是真的吗?
过半晌牛小苔才闻到自己处于浓烈的腥臭之中。像海鲜市场。又混着野外雨后特有的土腥气。小苔吐了。我是看书看疯了,她想,我得去精神病院开点药。
闭上眼,仍是那龙蜿蜒着游动之磅礴景象,巨大的龙鳞密集而规律地排列。龙之须,龙之爪。不敢说和画上看的电视里演的一模一样……只是,只是,亲眼目睹的冲击力太强,叫她把从前印象都给忘了。
是真的吗?这是真实的世界吗?我真的醒着吗?
夜幕几经闪烁,云层抓紧雨水。这雨时大时小的。小苔心里空了,瘫坐在地上,低低地哭起来。过会儿,就是放声大哭,嚎啕大哭了。她爬起来往何桂兰原本站着的地方走,她疯了一样找,拨开每一堆草丛,试图翻出一片龙鳞或是什么,能证明方才所见为真的东西,可是没有。
没有证据,他不信,实在正常,对不对?
被问话时,小苔磕磕巴巴的。她不会说谎,却也不知,或者是不能吧!她不能描述和叙述。每当她试图说出何桂兰变龙的事实,那言语就卡在喉咙里,黏在齿缝里,嘴唇哆哆嗦嗦,最后,最后只说出,飞,飞走了。
各种医学化验,物理检测,该上的都上了。
她没说谎。不是幻觉。
不是幻觉。她没说谎。
黎安狰狞的表情与何桂兰化龙的景象如同成双成对的礼物并置在牛小苔记忆里,他掐着她肩膀另一只手指着她咬牙切齿地问“你是最后一个见她的人你告诉我她到底去哪儿了”,她有个恐怖的联想似乎下一句即将听到他问“是不是你把桂兰杀了”。
牛小苔被摇得像筛子,她好像又看到何桂兰变的那条龙了,龙的眼睛大如车轮,炯炯有神,她以为自己要死了,会被吃掉,但那眼睛斜蔑凡尘,俄顷轻轻眨动,那怪异的生物亦轻轻腾云驾雾而去,归入太虚。
苍穹一道一道抽着闪电,在黎安剧烈的情绪下牛小苔感到体内也抽出闪电,她昏了。
是真的吗?我还在人间吗?
收好摊,骑上三轮猛蹬。快下雨了,快回家,不想待在外边。或许二十年前的经历真是场梦,可事实是她见过龙就无法再用从前的眼光认识这个世界,看待人和事物的角度也不复曾经。
人的生老病死,爱恨情仇,都是多么痛,多么痛啊!为什么有人能够变龙呢,为什么是何桂兰,还是何桂兰原本就是龙?黎安救过她,她来报恩么?你也救过我,你救过我全家人呀!可我不是龙。
黎安那一年才二十几,小苔则太小了,小到只欣赏同龄人的帅,黎安于她来说是很老很老的叔叔。后来青春期,黎安中年了,小苔更觉得他老,老而粗糙。当时同班的两个要好女友,陈广然与何群玉,都喜欢《天龙八部》的乔峰,说有男子气概,偏小苔专情段誉,斯文公子清逸出尘。她们互相不能理解,并互相用力说服,最终二比一小苔战败,她承认乔峰那个粗犷男的确是很有魅力的。
故事凶险,凶险在情节跌宕。于少女是另一样凶险,另一样跌宕。她容易地掉进故事里去,把救过她一家人的黎安当成爱慕对象。怪也怪黎安太俊了,怪也怪小苔父母都是工人,跟何桂兰一个厂,小苔在厂里写作业偶尔碰上黎安来接媳妇儿。怪也怪什么千秋万载四海列国只有一个阿朱,有且只有一个阿朱。
所以,我喜欢你,也是很自然的,不是吗?
后来何桂兰讨她上家里当暑假工,接接孩子,照顾黎安。她知道何姨明明有时间,她知道何姨是不想回家。在小苔的记忆中,那是个相当美好的暑假,她每天给喜欢的人念喜欢的书,听仰慕的人讲离奇的故事,他们彼此滋养,用传奇供给火花四溅。
小苔挺想把朋友那些风月电影拿给黎安看的。末了还是刹住车。黎安毕竟是黎安,小苔毕竟是小苔。不可越界。
那阵子小苔是“愿君多采撷”,但凡黎安碰她,她都不会说个不字儿,而黎安没有,因此黎安还是黎安,小苔还是小苔。
黎何夫妇的感情愈发好了。龙的角!或许他们都更珍惜对方,学着有选择有目的地爱一个人。龙的鳞片!给予地容纳地爱一个人,抛却身份外在地爱一个人。龙的须!过去让桂兰独自背负太多家庭重担,黎安不觉得错误,但确实内疚与抱歉。龙的眼睛!如今时间充裕,他须得承担得多一些,再多一些,体贴得再多一些。龙的爪!
黎安瞧着小苔那飞也似的背影,卖力蹬车的背影。笑着摇头,叹了口气。这评书是不能再听了,听得人为老不尊。钢珠般的雨点劈头盖脸砸下来,小孙子大叫,姥爷,下雨啦,下雨啦!黎安撑开伞,将小孩儿罩在里面。小孩儿仗着个儿矮,不起眼,趁黎安不注意,从他手中塑料袋里偷了根炸串,黎安“哎”的一声,小孙子却嬉笑着淋雨跑开了。
黎安追他回了家,忆起桂兰失踪前的半个月,有一天她是中班,到家却格外晚。一开门,庞大的腥臭填满房间,黎安差点厥过去。那气味怪异,像鱼坏了。问桂兰干嘛去了,她说帮工友抬鱼缸。
事实上那天何桂兰碰到一条龙。烈日当空,熊熊灼烧。下班路上途径野地,草窠深处簌簌抖动,夹杂着野兽的粗气声,间或有受伤的哀鸣。不能忽视的,仍是那浓烈的腥气。
她走出挺远,又不忍心,硬着头皮返转察看。停好自行车,放轻步子,捡了根棍儿,小心再小心地拨开草丛。
一头乍看像蜥蜴细看像鲤鱼的生物出现在眼前。
那鳞片,那尾巴,像鲤鱼。那腿,那爪子,像蜥蜴。
它伏在地上,呼哧呼哧的,桂兰不怕了,她觉得它活不长。可心中还是不忍,还是不忍。正是三伏天,阳光太毒了,哪怕它没受伤,晒也给晒死。她动身撅草叶,树叶,大的叶片,温柔盖在它身上。眼眶酸楚,这才明白为啥书上总形容泪水是断线珍珠,泪水失禁地涌出滚落,滴打在鳞片与鳞片之间,疼得那动物哆嗦又哆嗦。
很辛苦才盖到它的头,牛一样的头。桂兰小时候有一头牛,她接生,她养大的。奈何牛是集体财产,后来去了哪儿,遭遇如何,都不是桂兰一个小孩子能够知道的了。
与牛不同的是,它有两只角,不很长,断了的,看不出本来长短。它阖双目,须犹颤。桂兰想,它不会是龙吧。再一笑,都是编的,这也就是个大鱼,前些天台风,搁哪儿刮过来的。走后黯然,龙呀,我要真是条龙就好了。
犹记十六岁时,曾做过一个梦,梦里她是渤海的龙女,渤海不比东海,此处的龙是要上供给东海的龙为食物的。恰好东海龙子瞧上她了,要娶她为妻,可免于一食。她不愿,就是觉得嫁了也没什么好日子等着她。龙女抗婚,玉帝降罚,罚她化为人形困于山中,万年不得化龙。
到万年后,仍未有旨意通传释放。其时已至天地大劫,天空破了个大洞,再无女娲补天,是雨水或是洪水灌入地表,旋即成冰。她仍旧没有法力,仿佛本来就是个人身。四处躲避,找寻出路,她发现原来那山困不住她,原来没有守卫,原来玉帝派来的天兵早就不在。
她逃离了山中世界,来到外边,却听人说,现在的世界已没有龙了。
她恍惚了,我到底是人还是龙?她变不回龙身。难道,我从来就只是一个凡人吗?
依稀有感,曾作渤海之龙,脊椎是不同于人体的摆动,无色无相,如风如雾,行于半空。过往的路人看不到此等神物,唯觉耳畔风起,雨丝清凉。可她变不回龙了,她始终是人。
到家后,丈夫已做好饭菜,嗔怪她怎么回这么晚,都凉了。这么腥,干嘛去了?搬鱼缸。快洗洗吧,我正好把菜热热。
黎安猜到爱人有秘密,也没多问。他信任她的自持。他尊重她有秘密。半个月后,雷雨大作,何桂兰失踪了。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老班打电话骂他,人不到就算了礼怎么也不到。黎安说嘿你个老不要脸的真无法无天了是吧。老班说别废话了给你留座呢贵宾雅座赶紧来喝两口。
不去,雨太大了,不去。
望窗外,是黑云压城。黎安叫小孙子吃完炸串要洗手。小孩儿甩着水珠子尖叫狂奔出来,姥爷,你陪我玩儿,你陪我玩儿。
写作业吧你,还几天就开学了?
嘻嘻,六天。
还剩多少没写?
五篇读后感。
看书去吧,黎安指指书房,挑简单的,薄的。
小孙子又高喊着奔入书房,邦邦邦几声,不知在干什么,黎安说小子你别把我书整坏了。
姥爷,这好厚啊,这讲什么。
黎安倚在窗边看雨呢。闻声戴上老花镜,歪着身子一瞅,小孩儿举着个大部头。那姿势跟书封面上主角举着斧头的姿势一样,黎安说,罪与罚。
讲什么啊?
讲什么?霎时回到那个午后,小苔给他读书,正读到拉斯柯尔尼科夫跟索妮娅忏悔,说并非超人而是为自己杀人。这些故事真奇怪,男的犯罪都是杀人放火,女的有罪都是出轨卖身……
女人的空间本就不多……
我接触过的女犯可不少……个个都比书本里的猖狂……
啊快给我讲讲,求你了给我讲讲吧……
姥爷,这书讲的啥呀。
黎安想了想,说。它讲的是,一个人,明白了一些事。
没意思。姥爷,这个呢!
黎安缓步走过去,看小孩儿手指着书架上空格的地方。彼处原本安放着《罪与罚》。他知道小孙子指偏了,要问的是边上那套《卡拉马佐夫兄弟》。那也是牛小苔的书,她说我喜欢,特别喜欢,你喜欢吗,我想把它送给你。
她说我要郑重朗读了哦,你要端庄聆听哦。这是我很爱很爱的段落哦,你要一直一直记住哦。
记住了,快念吧。
“最要紧的是,我们首先应该善良,其次要诚实,再其次是以后永远不要互相遗忘。”
善良,诚实,永不相忘。
黎安说。
善良,诚实,永不相忘。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