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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神话情话(25.8.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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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话情话》
——完全遗忘自己竟可相许生与死
引子
2025年7月,一部禁毒剧火了。无论传统媒体,还是网络平台,该剧的收视都相当可观。官方趁热打铁,大力开展禁毒宣传,其中就有一项是邀请退休的相关人员追忆往事,细说艰苦。
黎安正是其中一位干部。提起往事,仍然兴致勃勃。言及凶险处,更是情难自持,手舞足蹈。他的两条眉毛尤为醒目,配上高耸的眉峰,深邃的目光,不难猜想老爷子年轻时一定帅气非常。而其实,即便现在,眼前人也堪称剑眉星目。
作为一个阅历浅薄的记者,作为一个认知比阅历更浅薄的撰稿人,我感兴趣的并非黎安的辛苦,而是他自述中爱情的部分。那“舍身三次,英雄救美”,在他的叙述中一带而过,却被我放在文章最显眼的位置。可惜,如今的年轻人对爱情早已不感兴趣,关乎我们文章的讨论寥寥无几。
某日,一篇特别的帖子引起我的注意。它罗列了黎安及陈广然的经历,辅以深刻的分析,主题是“警惕新父权制人道主义下的虐女叙事”。太精彩了,绝对好文。我即刻开了小号,将其掐头去尾,断章取义;我键盘敲烂,运笔如飞,集火于最安全的对象——那个脆弱的女人,陈广然。
由是一石激起千层浪,网络上掀起一波又一波对于黎安爱人陈广然的议论。骂女人嘛,大家都胆大,大家都在行。
第二天,主编就命我开车去西港,务必详细探听黎陈夫妇的故事,切记原汁原味。
1.
2002年秋,黎安随分局领导至警校观摩实训。此行亦有为队伍挑选新生力量之打算。林强峰故去不久,众人心头皆盘踞愁云惨雾。奈何职业注定,突如其来的生离,抑或长长久久的死别,都是奈何奈何,无可奈何。
这一日,天高气爽,风轻云淡。阳光是耀眼的金色,却已遗失了暖意。是该穿外套的季节了。也是要穿外套的年纪。
尽管黎支里头衬衫外头夹克,却依然止不住地起鸡皮疙瘩。一种被锐器指着后脑勺的不自在,致使那鹰眉又紧紧蹙住。多年的经验给他敏锐的直觉——有人在盯他。
什么人,毒贩么?这等胆大包天,警校外边也敢出没。
黎安屏住呼吸,装作不经意,环顾四周。身处街市,最怕犯罪分子持械伤人。他不怕战,不怕斗。又或者,是肾上腺素激增,战斗的反应把什么都遮住。
怕么?怕也正常。
怕是人的本能,可他连怕也忘了。
黎安黎安,黎民平安。
长辈为他起好这个名字,未尝不是有意推动他走上这条忘我的道路。
哪儿顾得上害怕啊。
夜来下过雨,半黄半枯的叶子也遭摧打得凋零了,漫漫积了一地。黎安叉着腰,站在一棵光杆树下,看似百无聊赖,偶尔在落叶上轻轻踮脚。偏巧一滴水珠沿着枝条滚落,正砸在后脖颈上。天杀的!黎安正聚精会神寻找寒意的来由呢,这一滴水直接打得他一激灵,什么寒意都没了,就剩后脖颈子蹿到心尖儿上的凉。这是皮肉之苦,于他谈不上煎熬,更谈不上忍受。
只一分神,一道黑影从斜刺里闪出来,径扑向他面门。黎安本能地闪躲同时还击,却不想那人胳膊腿儿瞬间缠绕他,再一发力,竟似千钧将他按倒在地。与此同时,子弹滑行的风声出现在他耳边。这才意识到,那黑影扑向自己的刹那,有装了消音器的枪声。
来不及犹豫,黎安一骨碌爬起,朝西南方向追去。又躲了几枪,顺手抄起一个木头凳子朝犯罪分子丢去。正中其头。接着是一个飞踢,膝盖猝然压于其背,反剪双手,收枪和扣铐是一并完成的。
经审讯,袭击者为卢少骅狂热支持者,然自身实乃一庸碌之辈。好不容易搞到了枪,正待一日为卢某报仇,黎安就恰好进入了他的视线。
黎安看了他的眼睛,那是懦弱的眼睛,是色厉内荏的眼睛。
这样的眼睛,就算瞪上三天三夜,也不会叫人不寒而栗。
他知道那是谁的眼睛,是谁使他莫名紧张,又莫名得救。
是一个警校的学生,叫陈广然的,后来因个人能力出色及实习情况优秀,特招到了他们队伍。
那天没细看,后来再见面,才发现这女生瘦得像个小鸡崽。巴掌脸,因瘦而骨骼分明,不知是不是营养不良而面色苍白。一双枯井似的不见底的眼睛,苍穹似的没有星的眼睛。头发乱得像杂草。单单描述出来,给人感觉快要死了。离奇的是,上述特征拼合到一起,却将陈广然呈现出一种活生生野蛮蛮的姿态。
这么小的一个人,哪来的那天那么大力气,把他按倒?倘若能将她握在手里,黎安都不敢用力,总觉得稍稍使劲都会捏碎掉。陈广然说,那是一种格斗技巧,靠的是瞬间的爆发力。后来黎安和她比试过,她的力气的确没有他大。力量依靠肌肉,肌肉依靠重量,陈广然轻得跟袋小米一样,黎安很轻松就把她掀起来。但她实在太矫捷了,无论你怎样捉她,她都能迅速而柔软地脱身。再靠那“瞬间的爆发力”,一招制敌。
2003年初,一伙毒贩在西港进行交易,黎安他们总是扑空。下意识怀疑有内鬼,又想起从前信誓旦旦说自己的兄弟绝对没问题,恍惚着难过。又不允许难过停留,集中精力理性思考才是重要的事。情绪化有情绪化的好,情绪化有情绪化的不好。人都在变,黎安也不仅仅是当初固执易怒的黎安了。欧凡改变他,林强峰改变他,次次办案的经验改变他。
老班说,是不是什么新型技术,咱们没跟上。杨威打电话问了一圈,无人了解。黎安心头火起,是压不住的烦直冲天灵盖,明明每次都听到具体的交易地点,可到了那儿,怎么就没人呢,怎么就没人?!
陈广然搁一边儿默默听着,也不知道自己能派上什么用场。总不会是那样交流吧,她想,明面上说的话是给警察听的,是假的,而真正的地点则通过另一套交流方式悄无声息地传递。听说有个绰号叫麦芒的毒贩总爱拿根牙签乱扎,扎窗帘扎桌布扎纸巾,实在没什么能戳动的就捅墙面上的白灰,桌子凳子木头板子,塑料胶皮鞋底子。
人在传奇之中往往不觉得传奇而只觉得离谱,或者好运,是口口相传之后才在羡慕与惊叹声中成为传奇。一开始陈广然也觉得太巧了吧,会什么来什么。但在问黎支要了以前队员们拍的照片,把那些杂乱无章的窟窿在纸上画来画去之后,逐渐有了一点思绪。
但她仍然不能肯定,于是只悄悄把想法告诉黎支。毕竟那堆窟窿实在太乱了,实在实在太乱了,她是连蒙带猜。
如果我立功了是不是就算队里立功是不是就算黎支立功了呢,黎支是不是就特高兴呢。广然乱七八糟地想着。但她还是爱看他痛苦的样子紧张的样子生气的样子。压力或情感沉重到背负不住快要爆炸,不知怎的她觉得黎支在那样紧绷的状态下特别有吸引力。
她还想和黎支再打一场而后被他狠狠地摔在地上。
晚上行动的时候陈广然格外忐忑,一是担心判断失误让大家白忙白激动,二是这次抓捕的地点是一黄色录像厅。她想说要不我不来了,但这样像话么,不像话,所以她来了。
厅里关着灯,只有电视机在那哼哼啊啊的,广然的心都跳到嗓子眼儿了。周围都是陌生的大老爷们儿,黏糊糊地垂涎三级片中的女明星。不知谁掐了她屁股一下,她反手抓住就是一掰,那人啊哟哟地叫着,四面八方的目光齐聚过来,吓得陈广然头皮发麻。这一嗓子,打草惊蛇怎么办!情急之下,顺势贴坐在那人身旁,手还攥着对方关节使其无法动弹,另一只胳膊近乎乎亲亲热地搂着那人肩膀,作出调情姿态。
那晚的抓捕相当顺利,黎支笑得跟朵花儿似的,眼角的褶子和脸颊的痘坑都在张显兴奋。天可冷了,陈广然搓着手哈着气,跺着脚,远远地望着黎支,没有靠近。中通外直,不蔓不枝,只可远观,不可亵玩。脑海里闪过这十六个字。天空开始落雪。小颗粒打在棉服上,沙沙的。
黎安在车前边跟人说话呢,忽然朝这儿看了一眼,招手道,小陈啊,过来。
陈广然浑身都变得很暖和,脑瓜子顶着雪花就冲过去。到黎支一米远,来了个急刹车。黎安看这孩子嬉皮笑脸的,本来想夸夸她,却忍住了,打击积极性吧,又不好,又是女同志,有的玩笑不好开,末了给她掸了掸头发上的雪花。
本来也犹豫带不带她,虽说执行任务不该搞特殊,但毕竟特殊场所,加上陈广然第一次出外勤,怕出乱子。最后还是带了,广然也没拒绝。黎安的心踏实了。我们两个对这份职业都很尊重,他想。
占陈广然便宜的那流氓,混乱之中早跑没影儿了。让小陈收拾成那样,下半辈子不敢乱碰女人了吧。黎安越想越觉着好笑,明月当空,月映雪摇,略一低头就瞧见小陈那黑不见底的眼睛,心头复现上一年秋天初见那日的寒意。
陈广然说,她小时候瞎过。依稀记得谁把她放在哪里就走了,骗她让她等,再也没回来。到了福利院就一直哭,一直哭,后来看不到了。在特殊教育学校念了几年盲文,十来岁忽然一日又离奇复明。陌生的景象,陌生的世界,陌生的文字。
这大黑眼睛底下,到底藏着什么呢。
周围的声音越来越远,仿佛成了他二人大近景的画外声。
你怎么老看我啊,黎安笑着问。
陈广然却突然不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慎又提防而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神色。
2.
你怎么老看我啊,给我都看毛了。
陈广然没有回答。北风愈发凛冽,飞雪更胜鹅毛。时光在她眼睛里暂停了。黎安有种错觉,仿佛世界上所有的希望和光芒,到了这双眼睛里,都会熄灭。广然愣愣的,一动不动,成了一尊小小雪人。
黎安有点心疼了,虽然他也搞不懂这心疼是为什么。人在面对弱者之时,自然而然就会产生怜惜和呵护的感情。陈广然弱么?不,她不弱。弱小只是假象,是以貌取人才会得出的结论。只是话说回来,这孩子确实可怜。
若在往常,黎安心疼一个人,定会出言安慰,或者做些别的,以行动相慰。但他安慰不起来陈广然。就觉得这孩子内心肯定早就锤炼成石头一样了刚刚的,别人多说一句都是废话。
在这相对的沉默中,黎安也成了一座雪人。
广然眨眨眼,嘴角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她说:“我看您,当然是因为您吸引我。”
黎安其实刚问出那个问题的时候就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只不过太难察觉了,在说话的当时,这细微的直觉细微的预感完全被另一种显性的心情所覆盖。如果陈广然打着哈哈糊弄过去,这预感就会彻底藏起来,沉下去。但陈广然沉默了,这沉默给了黎安时间思考,而陈广然又回复得如此正经,坦诚,终于叫黎安觉得,你看吧真的是那么一回事我想得没错。
这孩子开了话匣子就挡不住。
“我只是,不明白。我心中崇拜您,尊敬您,我是知道的,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可我不知道怎么定义它。
“假如我是个男人,那一切都很简单。传统观念也好,现代语境也罢,我对您的感情都会被解读为正常后辈对长辈的追随。或者,是属下对领导的忠诚。
“可我是个女人。这就使我的感情变成了一种很像爱情的东西,人们也总把这归为爱情。我害怕,如果我对您是男女之情,那就太可怕了。
“因为黎支您很有魅力,所以总看你,因为害怕爱你,所以更忍不住看你……我太迷茫了,我以为多看看你,就能搞懂我在迷茫什么,我的感情是什么。
“但我看来看去,仍然只有害怕。并且害怕得越来越多了。我就想啊,那我要再多看看,说不定就能把恐惧给克服掉。可我越看你,就越感受到一种吸引,甚至是强烈的越界的冲动。
“我更害怕了。黎支,幸好你问我,正好我也就说了。我真没特别喜欢你特别想跟你在一块儿的意思,真没让你不舒服不高兴的意思。主要我也是真的不懂,挺蒙的。”
黎安长叹了口气,心头一松,踏实下来。你有这些情绪很正常,他排解道,你啊,就是太小了,经历的事儿少,其实没必要想那么复杂,多累啊?咱们这行出生入死,患难之中就是彼此支持彼此信任和依赖,别想太多了啊。回去好好休息,以后的路还很长呢。
陈广然懵懵地点点头,不再提她的复杂心事。原来黎支是这么想的,原来我没有爱上他,实在太好太好了。
那之后,黎安也不曾过多注意陈广然。只是偶尔一块儿吃饭,会给她多夹肉,叮嘱她多吃点,长壮实点,跟犯罪分子干起来才不吃亏。
那年夏深的时候,大概初伏前后吧。他们在一片菜地里蹲人。三十好几度的天,众人皆汗流浃背,却也无一人叫苦。这对他们来说是太稀松平常了。
几个毛头小子在旁边路上追逐,嘻嘻哈哈的,打弹弓,丢石头。黎安他们藏得隐蔽,枪就在手里攥着。两三块石头朝这边砸过来,他把身边的陈广然一按,自己也俯身低头,把那石头躲过。又直起身来,回到原来的位置。
正是这一躲,暴露了,原来毒贩那边也早有人盯着。再飞来的就不是石头了。邦的一声枪响,陈广然本能地扒住黎安要往地上扑,黎安却比她快,把她先按倒了。或许是不服输或许是本能,陈广然一咬牙又用那瞬间的爆发把黎安掀了个个儿,这下她自己在外头。枪也没停,瞄准了那边砰砰砰的。她怕黎安受伤就使劲往前冲往前追,像在护犊子。那次大家表现得都很英勇,陈广然尤甚。流弹把她右腿擦了条口子,挺深的,黎安气得不行,训她,差一点儿你这条腿就没了知道不,别说这条腿你小命都快没了知道不,哎陈广然我发现你这人有种求死的倾向,告诉你你这命不仅是你自己的还是国家的,你想扔就扔啊,什么保护我你给我滚蛋,我用得着你保护吗,你那爆发力是对付敌人的你总对付我干嘛,你这样很耽误事儿你知道吗……
他突然不说了,好像看见眼泪在陈广然眼里打转。然而陈广然终究没有哭。她咬了咬牙,深深吸了口气,转头望向医院的窗外。
下雨了。
在急急的雨声中医院也变得很安静,走路声说话声和雨水落到地面的声音共同形成了一种白噪音。舒心的声音。广然和黎安都沉静下来了。我是有求死的倾向,广然想,但为了别人和为了你有什么不同呢。
“黎支,你这话说得不对。是,保家卫国是我们的责任,那保护战友不也是我们的义务么。总不至于,是你想当大英雄,只许你护着别人,不许别人护你。
“换其他人在我旁边我也会这么做的。这一点难道你不懂。再说了,这事儿也不是我一个人干得出来。就是左伦,大春他们,换了他们谁,在危急关头都会一样挡住你的。是一样的。”
黎安凝望窗外的雨水,没有作声。陈广然猜不到他在想什么,也不想猜,懒得猜。倒在病床上闭眼装睡。
外边雨势渐小了。有麻雀落在窗台,蹦蹦跳跳,黎安想到“雀跃”这个词,觉得实在是生动。
那眉毛还皱着呢,脸上看不出表情。陈广然偷瞄着他,他突然回头,道,又偷看,又偷看……他指着陈广然,我脸上放电影啊有什么好看的。
黎安那嗓音啊,带着点空旷的沙哑。广然藏到被子里去了,偷偷笑着,心说你比电影还好看呢。
那晚上黎安做了个梦,怪梦,梦里和白天一样下着雨,淅淅沥沥的。雨水在地上积成了小水坑,又继续打在小水坑里,一圈一圈的可爱的涟漪。他往前走,一脚踏进涟漪之中,整个人却都栽倒了,未知他愈小还是涟漪愈阔,他慌乱地想抓住什么以恢复平衡,却是被那水窝柔和包围住,于是刹那间头脑中的理智和清明都不再。他好像获得了某种使他满足的东西,那东西在他心里填满而此刻他又在它之中。水坑,雨水积成的水坑。涟漪,一团一团可爱的涟漪。回到母体的闲适,自在,安全,不需使用什么蛮力拼搏抵抗,没有暗处,危险,没有肮脏可怕的人,没有负担和必须承受的事情。他满足了,极度的满足,他占有了自体之外的某种可食用的东西,从中获取源源不断的供给和能量,恒在的,恒存的。他试着发火,拳打脚踢,顽皮的孩子一般大胆放肆,水包裹着他,承接着他,他不会掉下,不会坠落,他愿意游向哪儿就游向哪儿,忘却身份,忘却压力,忘却往事,他追逐着前方朦朦胧胧的一处光亮而去。他一个人,竟也不孤独,不寂寞,好像全世界都陪着他似的,他的选择没有阻碍,没有抗力,于是也没有了火气。不愉快的东西,负面的东西,讨厌的心烦的东西,是尽情地随意地恣意地释放和宣泄在这广大的世界,水坑铸成的他一个人的小世界,雨水打在水坑之中,是有快乐的惬意的涟漪。
天明以后,黎安发现,原来昨夜真的下雨了,又下雨了。
3.
如今回忆起来,当年的许多事都记不清楚了。尤其年纪大了,二十多年前的琐碎,更如风过云散。就记得零三、零四那几年,黎安常带着陈广然吃饭。陈广然当然胖了,沉了,她说黎支你是不是有个爱好,养猪。
一晃到2005年,超级女声太火了,全国上下都很热闹。班德海整天都在那哼,我的心里只有你没有他,你要相信我的情意并不假。
陈广然就接,只有你才是我梦想,只有你才是我牵挂,啦啦啦啦啦啦。
老班逗她,你心里只有谁啊?
陈广然说,党和人民。
那年过年,黎安问她平时逢年过节都哪儿待着。陈广然说宿舍。黎安说别宿舍了,收拾收拾跟我走,上我们家吃去。陈广然说我得剪个头,要不过完年一时半会儿剪不了。他俩一起去的发廊,黎安就正常修了修,陈广然理了个寸头。
这一下更像假小子了,十六七岁,手插裤兜,吊儿郎当的那种。背个斜挎包,跟当年林强峰似的——如今想起林强峰,黎安已不会那么痛了。
黎安父母听说他领女同志回家过年,高兴坏了。结果一进屋,是这么个小同志,黎父捂着心脏说好啊,不用操心找对象了,这大孙子都领回来了。黎母笑说嗯嗯多好啊省了中间步骤,省得那么麻烦。
后来陈广然又把头发留长了,黎安问她干什么折腾,她说我就想知道我短头发啥样,现在知道了,就再留回原样呗。
那你戴个假发不得了。这髭毛乍鬼的得到啥时候。
陈广然把那颗海胆一样的头甩来甩去的。唉,我还不是怕你家人误会吗,你好心给我找地儿过年,我不能给你找麻烦啊。
那你现在又留长,是不打算再上我那儿过年了?
不去了,陈广然嘟囔说,有家太不得劲儿了。
2006年初,也正是陈广然第一次上黎安家过年那阵儿吧。电视台放了首歌叫《我不想说我是鸡》。闹禽流感来着。那歌用现在话讲叫洗脑,陈广然整天唱,整得全队上下都给洗脑了。执行任务一碰到小姐,就有人唱我不想说我很清洁我不想说我很安全。
大伙儿都唱,陈广然就不唱了。她有点想哭,眼眶酸酸的,喉咙酸酸的,心里酸酸的,有点倒牙,整个人几乎被一种金属感贯穿了。队伍里只有另一个女同志不唱,广然觉得都是女人,女人之间有着一些重叠的生命体会,是男人不能了解,更理解不到的。就像她不喜欢拿小姐开玩笑,那些男的也不懂,在他们眼里那堆女的贪财庸俗自甘堕落好吃懒做,两腿一开专盯着男人钱包,当然那些去嫖的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好女人多得是干嘛跟那些不干不净的掰扯不清,受那诱惑也让人鄙视。广然心里可难受了,她觉得自爱自重很好,却并不为自己所谓“干净”、所谓“好女孩”而自豪。她也觉得那些小姐虽然滥交甚至传播疾病,受人鄙视能够理解,但男人嫌她们脏,广然就好像自己也被嫌弃了。还有工作的时候难免被称为“小警花”,广然也想哭。不舒服,真的太不舒服了。
那首歌,她再也不唱了。后来黎支也不唱了。别人唱,黎支就会说,行啦闭嘴吧你。
又是一年春天,零八年,这次记得可清楚。迎奥运啊。黎安也五十了。
人上了年纪真的力不从心,敏感的人更很难接受这个过程,衰老的过程。其实衰老不是突然出现的,但它出现的时候你就是会觉得好突然。它甚至不是体现在你发现自己长了根白头发或者多了皱纹这种事上,这事情太小了,小到不足以让你察觉衰老的重量。其实三四十岁开始黎安就发觉身体受伤后的恢复速度不复往年,熬夜通宵蹲人后更是蛮难休息过来,但怎么说也是壮年,加上意志力还是能抗一抗。五十岁开始,黎安突然掉进,或者说飘浮在一种空虚感里,明明任务照出工作照做,却不可避免地被年轻人甩在后面,焦灼么,有一点。哦对了,黎安升了,他开心啊,但开心好像也不足以填补或者解除或者说掩盖他那份虚无。
日久天长的,还是接受了,想通了,踏实了。归根结底是生存的焦虑,这和以前面对死亡有什么区别?该面对的都是一样。既然早把生死置之度外,那当光阴的蚕食出现在眼前,就也别焦虑了。人一辈子有为之奋斗献身的事业已经很好,坚守信仰还能活到现在也是幸运是奇迹。可以了,挺好。
但陈广然才三十,照比初入警队是成熟老练了不少,可她心情咋就那么好呢?从来也不见她哭过。有时候把他气够呛,她贱吧次咧地来哄他,说什么认错啦知错啦,以后不犯了。但黎安知道她光说得好听,改不改另说,歉先给你道了,下回再给你气得想掀桌子砸东西打人。黎安不想搭理她,她看哄不好竟然就吃东西去了,吃特别多好吃的!吃独食!黎安肝儿更疼了。
这时他跟陈广然登记已经一年了。为啥闹矛盾呢,原来他故意不提结婚纪念日,等着陈广然提,等她兴高采烈眼睛里冒星星地望着他说,啊啊啊,我们庆祝一下,我想要这个,我想要那个,我们今晚做点这个,做点那个。但是陈广然给忘了。他不提,陈广然也没想起来。黎安不爽了。有的人为你挡枪子儿眼都不眨一下但是不记得结婚纪念日。有的人跟你并肩作战熟悉到你什么表情她都瞬间解读到位但是她不记得结婚纪念日。而且这不是结了几十年,这是头一年啊。虽然也明白,不,应该说是虽然也深知,深知陈广然对他情意深重,不是那靠不住的人,可今儿这个坎真的过不去。
他发飙之后陈广然说没忘啊其实我记着呢。但是你没说我也不好意思主动提,我以为你忘了呢,哎过也行不过也行。
黎安说什么叫过也行不过也行,你这样像话吗,你是不不想跟我过了。
陈广然觉得他无理取闹,以前这人不这样啊。咋结婚了还疯了。
后来黎安找到她的时候她在公园里一边啃全家桶一边嘬饮料一边看风景呢,黎安几乎要炸了,他是多担心她一个人在外面出事啊急死了到处找她,结果她如此逍遥。不过没事总比有事强,黎安如此给自己顺气着。
事情还要从一年多以前说起。
也是一场恶战,激烈交火。陈广然为他挡了四枪。不曾伤及要害,身体却也大不如前。之后黎安就很怕她出事了。
那时是在机场,歹徒扔了个手榴弹,不出所料陈广然还是过来推他,他同时也推开了陈广然,是以两个人都没受伤。广然被他甩得挺远的,他自己摔在地上,看到陈广然那么远,觉得安心。无暇多想,眼前就亮起火光,一闪一闪的,随后才是砰砰砰砰,四声枪响。黎安本能地躲了一下而后本能地向前冲锋,他听到了子弹入肉的声响身体却未疼痛,他打算趁着神经这短暂的麻木与延迟多奋战一刻。对方都被击毙了黎安也未开始疼,他没想过自己是将要这样离世,没想过最后一次抓人是这样的。低头看身上鲜血的地方却没有洞,血的痕迹也不对,不是他流的。这就听见后边一堆人喊广然,广然,快叫救护车。
一下子耳膜似乎臌胀起来,人声变得遥远,黎安知道陈广然中枪了,心情没有波澜,心跳却很剧烈。拨开人群,蹲着去拉广然的手,谁说的不能抱,不要移动,分辨不出来。记得广然挺轻,轻得像袋小米,怎么抱不动呢,抓都抓不住。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在抖。从头到脚从里到外地抖,牙齿也在打颤,像是很冷很冷,动弹不了,但他其实不冷。
广然的脸上有些树荫。举目四望,是柳树枝条的影子。一道一道,随风轻摇。还有些红的,是血,也是一道一道的,不会动,风吹不动。那些树影太烦,太烦了,挡着陈广然的脸,他都看不到陈广然的表情,一点都看不清楚。
4.
广然想哭。
她本来打算,临死之前一定要尽情大哭,嚎啕大哭,把这辈子的委屈都发泄出来,谁让以前担心眼睛,怕再哭瞎了,所以都忍着,碰见啥事儿也不肯哭呢。
没想到,憋习惯了。这下好了,真死到临头,一丁点儿委屈也没有。装也装不出来。
记得第一次救黎安的时候就做好心理准备了,学校外头那次,事实上她很早就知道黎安。当年林强峰叫停他们抓捕大丘的事沸沸扬扬的,从警局传到学校,学校领导又传给学生,于是谁都听说了。
一定是痛苦的。三个月,最后一梭子了,打电话来叫停。肉在嘴边,叫狼不咬,一定是痛苦的。
听说黎安砸了林强峰的杯子,陈广然有点羡慕那杯子。后来人家说那杯子是老班的她又不羡慕了。黎安说她有求死倾向,是气话,她没当气话听,因为思考了一下推断是真的。
也不指望救了谁被谁记住,也不认为是在施恩。黎安训过她,人不用非得通过那么极端的方式寻找价值。
但是,本能。
本能就冲过去。再深挖,也简单,就是不愿他受一丁点儿伤害,奇怪呢,明明特喜欢他痛苦的样子,但舍不得他受伤,太矛盾了。
一直等着他问,哎陈广然,咱俩头一回见面你为啥救我,结果他始终没问。问也不说,死也不说。
可能早就忘了,可能害怕尴尬,可能自尊心强?无所谓也。可能不关心?
无所谓也。我的选择是我的事。跟你黎安有什么关系。你是黎不安也无所谓。
江南无所有……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怎么突然想到这首诗。疼,太疼了。晴雯死前喊娘,陈广然也想喊妈。可是妈呢,妈呢,妈的,没有啊。再不装大尾巴狼了,谁该啥样就啥样吧,我自己还哭不过来呢。妈呢?不能想妈妈,想了就会哭,不要想了。江南无所有,江南无所有。狼,阿毛哪去了,没关门,狼叼走了。
陈广然昏了。
救护车才来,黎安跟着,他感觉陈广然已经不在了,什么脐带一般的东西自他们两个中间断开了。有什么在从他身体中抽离,仿佛血液经由陈广然的伤口流失。检查说没伤到要害,这家伙命真大赶紧买彩票吧。但是失血过多,抢救,又在医院走廊里蹲了很久。
谁说什么英雄救美以身相许,合着陈广然是英雄他是美……黎安笑不出来。他不痛快。心里堵得慌。明知道大伙儿起哄只是玩笑没有恶意,他就是不痛快,跟被人架着走一样。
借口买吃的出去了。夜市热闹得很,烧烤味儿把他眼泪也熏回去了。等串儿的功夫烧烤摊老板家小孩在那摆弄洋葱,一直问这是啥妈妈这是啥。
黎安怔怔出神。他问自己喜欢陈广然么,他不知道。要是喜欢,该很明显有感觉吧,答案无论如何不会是不知道。
妈,这是啥呀。是洋葱。
广然这孩子挺好的,就是太小了,就算对她有感情,也不是那种男女之情,不是大家伙儿调侃的那样。
妈,洋葱里头是啥呀。洋葱呗。
可能是战友情吧,加上对小辈的欣赏。广然能力确实不错的,有目共睹。人品也行。
妈,这洋葱里头到底是啥啊。说多少遍了洋葱洋葱的,这瘟灾孩崽子咋这么烦人。
也可能是亲情。毕竟二十岁差距摆着呢。要是结婚早孩子也差不多这么大。
妈,洋葱里是啥啊。洋葱!洋葱!皮底下就是洋葱!
也可能是感动,感激。任谁被人三番五次舍生忘死地保护,肯定都有点特殊感情。
妈你是大骗子!我把洋葱扒完了,里头根本没有东西,全是皮!我不跟你好了!
你他妈就霍霍吧啊就造,把这洋葱抠一地嘎哈?
我找洋葱啊!
你他妈抠的就是洋葱!
那是洋葱皮!
黎安接过串儿,围观了会儿孩子挨揍,心情好多了。
广然醒来后看到黎安那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心说你也太能哭了,为啥我哭不出来这下可知道了,原来都让你给我哭了,我的眼泪被你哭光了,你来给我还泪的是吧。
说出口的却是对不起啊黎支我不是故意的我以后绝对不这样了你千万别听他们瞎扯我真不是故……哎呀我是故意的,但我不是那个意思,你明白吗,我就下意识的,但不是那种,不是……哎呀……
陈广然编不下去了,撇着嘴抽抽着脸缩进被子里去了,没劲,刚醒就说这么多话真累,被子捂住脸潮乎乎的,不想说话了,随他便吧。
你说你这么自卑干嘛。那有点沙哑有点清脆的声音从背后哀叹着,陈广然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听出了一丝幽怨。
你说你这么自卑干嘛,我都还没自卑呢。
陈广然做过很多梦,关于黎安的,比方说她是个大美女,黎安一眼就迷上她了,比方说她在什么公共场合使劲释放女性魅力,黎安欲罢不能的,比方说有什么男同志追求她,黎安老吃醋了,比方说她真的为黎安死了,黎安一辈子活在孤独后悔当中。
但她样貌平凡,不得体,没什么女人味,唱歌嗓子还劈叉,高的上不去低的下不来,也不爱打扮,懒得收拾,更没啥追求者。虽然她很喜欢自己,身体健康又能打,有事儿没事儿爱琢磨点抽象的……还要加上一条运气倍儿好!但黎安肯定不喜欢啊。转念想他爱喜欢不喜欢,我做我喜欢的就行了。我喜欢我自己就行了。
我心甘情愿。陈广然捂在被子里嘟囔。我是为我自己。
黎安叹口气,站起身来,叉着腰,在病房里走了又走。陈广然啊陈广然,也就是我,也就是我。
你什么?那大黑眼睛从被子里露出来审慎地看。
也就是我,负责任。换了别人,能把你吃得渣都不剩。
听不懂。谁用你负责任。
黎安没招了,三步并两步到床前,俯身下去一把掀开被子,迎上那双可憎的眸子,指着自己道,来,你看看,你看看。
看什么。
看我这张老脸,看我多大岁数。陈广然你自己想好了。你玩弄我感情有罪你知道吗。
陈广然眯了眯眼,狡黠地笑了起来。不懂,她说,还是不懂。
尾声
隔天,我把稿子送到主编那儿,主编劈头盖脸一顿骂:“你他娘的写言情小说呢?!?!”
我连人带稿地滚出了办公室。
是的是的,我去西港,吃了个闭门羹。别说陈广然了,就是黎安的面也没再见着。主编这孙子又要什么绝对真相,什么原汁原味,我只好根据上次也是唯一一次见面,黎安说的那些内容加工一下。
正摩拳擦掌准备再润色润色,忽然公司来人了,是派出所的,说我什么什么,什么什么,把我带走了。
我因此丢了工作,万望诸君以我为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