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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久别重逢,咫尺生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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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遭的一切声响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掐断。
展馆里轻柔的背景音乐、参观者压低的交谈声、记者话筒里细微的电流声,全都在这一刻消失得无影无踪。江辞笙维持着转身的动作,脊背绷得笔直,指尖在风衣口袋里无意识地蜷缩,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慢了半拍。
他撞进了一双阔别七年的眼眸里。
楚江亦就站在他身后不足两步的位置,身形比年少时更加挺拔挺拔,肩线宽阔,褪去了少年的清瘦,多了几分成年男人的沉稳与力量。他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深灰色西装,没有系领带,领口微敞,露出线条清晰的锁骨,周身萦绕着一股独属于艺术家的张扬气场,却又在看向他的瞬间,沉淀下了化不开的复杂情绪。
眉骨依旧高挺,眼窝微陷,深棕色的瞳孔像盛着翻涌的山海,热烈、深邃,又带着一丝江辞笙读不懂的震颤。那是刻在他记忆深处七年的模样,褪去了青涩莽撞,多了岁月打磨后的锋利与成熟,却又在眉眼深处,藏着一丝未曾改变的执拗。
是楚江亦。
真的是他。
江辞笙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猛地一缩,随后便是失控般的狂跳,撞得胸腔发疼。七年的时光,两千多个日夜的思念、遗憾、不甘、克制,在四目相对的这一秒,尽数翻涌上来,堵得他喉咙发紧,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时间仿佛在两人之间凝固,周遭的人群、画作、灯光,都成了模糊的背景板,天地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隔着七年漫长的岁月,遥遥相望。
一旁的挪威记者显然也认出了突然出现的楚江亦,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连忙将话筒转向他,语气里满是惊喜:“楚先生!您终于出现了!我们正在采访这位观展的先生,他对您的画作评价非常高!”
楚江亦的目光始终没有从江辞笙的脸上移开,视线一寸寸扫过他的眉眼、鼻梁、唇角,像是要把这七年缺失的时光全都弥补回来。他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原本张扬热烈的眼神里,此刻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情绪,有震惊,有欣喜,有酸涩,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他认得江辞笙。
哪怕隔了七年,哪怕奥斯陆的秋风染白了少年的鬓角,磨平了年少的棱角,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这个藏在他心底最深处的人。
记者的话终于拉回了两人飘远的思绪,江辞笙率先回过神,飞快地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遮住了所有的慌乱与无措。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小半步,拉开了两人之间那点过于亲昵的距离,指尖攥得更紧,连指节都微微泛白。
这份刻意的疏离,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了楚江亦的心上。
楚江亦收回目光,看向面前的记者,脸上扯出一抹公式化的浅笑,语气沉稳而客气,带着独属于艺术家的从容:“感谢喜爱,我的画作能被大家认可,是我的荣幸。”
他的声音比年少时低沉了许多,带着一丝北欧风霜打磨过的沙哑,却依旧是江辞笙记忆里熟悉的腔调,只是少了几分少年的跳脱,多了几分成熟的稳重。
记者见状,连忙趁热打铁:“楚先生,这位先生说您的画作融合了西方艺术与东方意境,极具生命力,您对这样的评价有什么看法?另外,您此次在奥斯陆举办画展,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吗?”
楚江亦的目光又不动声色地落回江辞笙的身上,指尖微微收紧,语气平淡却带着不易察觉的专注:“评价不敢当,只是把心底的山海与自由画了出来。至于画展,算是对这些年的一个交代,也算是……赴一场迟了七年的约。”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极轻,像是呢喃,又像是刻意说给身边的人听。
江辞笙的心脏又是猛地一跳,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颤抖了一下,依旧没有抬头,耳根却悄悄泛起了一层薄红。
记者没有听出话里的深意,还想继续追问,楚江亦却率先开口,语气客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疏离:“抱歉,我和这位朋友有些旧话要聊,采访可以稍后再进行。”
说完,他抬手示意身边的助理上前,将记者引到一旁,偌大的空间里,很快就只剩下江辞笙和楚江亦两个人,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尴尬,像一张细密的网,将两人牢牢包裹。
七年的分离,七年前不欢而散的争吵,横亘在两人之间的理念分歧,还有那些未曾说出口的遗憾与思念,让此刻的重逢变得格外局促。没有想象中的激动相拥,没有热泪盈眶,只有满满的生疏与克制,像两个最熟悉的陌生人,站在彼此面前,手足无措。
楚江亦率先打破了沉默,他往前走了一小步,站在离江辞笙一步远的位置,停下脚步,不敢再靠近,生怕惊扰了眼前的人。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还有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张:
“辞笙。”
一句简单的呼唤,像跨越了万水千山,穿过了七年时光,轻轻落在江辞笙的耳边。
江辞笙的身体又是一僵,缓缓抬起头,目光与他再次相撞,眼底的情绪依旧淡淡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疼,酝酿了许久,才吐出一句客气又疏离的话:
“楚先生,好久不见。”
楚先生。
这三个字,像一盆冰冷的秋水,从头浇到脚,瞬间浇灭了楚江亦心底刚刚燃起的欣喜。
他看着江辞笙眼底那层刻意保持的距离,看着他清俊眉眼间的淡漠与疏离,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堵住,酸涩又难受。他知道,七年的时光,早已在两人之间划下了一道深深的鸿沟,不是一句重逢,就能轻易跨越的。
楚江亦扯了扯唇角,露出一抹略显苦涩的笑,没有纠正他的称呼,只是顺着他的话,轻轻应道:“好久不见,辞笙。”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他补充了一句,目光紧紧锁在他的脸上,不肯移开分毫,“你……怎么会来奥斯陆?”
“工作。”江辞笙的回答简洁又干脆,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一个普通朋友,“开了一家小花店,就在老城区。”
“花店?”楚江亦微微挑眉,眼底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释然,“倒是很适合你。和你年少时喜欢的安静日子,一样。”
提到年少,两人的气氛又一次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江辞笙下意识地避开了这个话题,目光重新落回身后的《江南烟雨》上,转移了话题:“这幅画,很意外。没想到你会画江南。”
楚江亦的目光也跟着转向那幅清淡柔和的画作,眼神瞬间温柔了下来,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缱绻:“走得越远,越想念江南的烟雨。有些东西,刻在骨子里,丢不掉。”
他的话意有所指,目光再次落回江辞笙的身上,带着直白的深意。
江辞笙却装作没有听懂,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清淡:“画得很好,和你其他的画,很不一样。”
“你喜欢就好。”楚江亦脱口而出,说完才意识到自己的话过于直白,耳根微微泛红,连忙补充道,“我是说,观展的人喜欢,就好。”
空气再次陷入尴尬的静谧。
江辞笙能感觉到楚江亦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的身上,滚烫而专注,让他浑身都不自在。他下意识地看了看四周,想要找个借口离开,却被楚江亦一眼看穿了心思。
楚江亦连忙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急切,却又努力维持着平静:“你……接下来有空吗?展馆楼下有一家咖啡馆,我请你喝杯咖啡,就当……叙叙旧。”
江辞笙微微一愣,下意识地想要拒绝。
他还没有做好和楚江亦单独相处的准备,七年的隔阂,七年前的争吵,那些未说出口的心事,都让他害怕面对这样近距离的相处。他怕自己好不容易平复的心绪,会在楚江亦的目光里彻底崩塌。
见他犹豫,楚江亦的眼神暗了暗,语气放得更低,带着一丝恳求:“就一会儿,不会耽误你太多时间。我们……七年没见了,不是吗?”
那句“七年没见了”,轻轻戳中了江辞笙的心。
他看着楚江亦眼底的期待与小心翼翼,看着他脸上那抹与平日张扬截然不同的局促,终究还是不忍心拒绝,轻轻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好。”
得到应允,楚江亦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燃起了一簇火焰,嘴角忍不住上扬,压抑不住心底的欣喜。他连忙抬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语气轻快了许多:“这边请。”
两人并肩往展馆外走,却始终保持着一步远的距离,没有靠近,也没有交谈,气氛依旧尴尬又克制。
江辞笙的目光落在前方的地面上,不敢看向身边的人,心脏却依旧在疯狂地跳动。他能闻到楚江亦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气,混合着一丝油画颜料的味道,是记忆里熟悉的味道,时隔七年,再次萦绕在鼻尖,让他心神恍惚。
楚江亦则时不时侧过头,偷偷看向身边的江辞笙,看着他清瘦的侧脸,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根,看着他依旧挺直的脊背,心底百感交集。他有太多的话想问,想问他这七年过得好不好,想问他为什么会放弃画画,想问他七年前的争吵是不是真的让他彻底死心,想问他……有没有一点点想过自己。
可话到嘴边,却又全都咽了回去,只剩下满心的局促与小心翼翼。
他怕吓到他,怕自己的急切,会让本就疏离的关系,变得更加糟糕。
展馆楼下的咖啡馆装修简约北欧,暖黄的灯光,轻柔的音乐,空气中弥漫着咖啡与焦糖的香气,隔绝了外面的秋意,显得格外温馨。
楚江亦选了一个靠窗的角落位置,视野很好,能看到外面卡尔约翰斯大道金黄的梧桐叶,还有来往的行人。他拉开椅子,示意江辞笙坐下,动作绅士又体贴。
江辞笙坐下后,双手放在膝盖上,腰背挺直,依旧保持着一丝戒备与疏离。
服务员递上菜单,楚江亦没有看,直接看向江辞笙,语气温和:“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喝美式吗?不加糖,不加奶。”
江辞笙微微一怔,没想到时隔七年,楚江亦还记得他的口味。他心底泛起一丝细微的波澜,面上却依旧平淡,轻轻点头:“嗯。”
“我也一样。”楚江亦对服务员说道,“两杯美式,谢谢。”
服务员离开后,两人又一次陷入了沉默。
咖啡杯里升腾起淡淡的热气,模糊了两人之间的视线,却依旧挡不住彼此眼底的复杂情绪。
楚江亦率先开口,打破了尴尬:“这七年,你过得还好吗?”
“很好。”江辞笙的回答依旧简洁,“花店生意平淡,日子安稳,很舒心。”
“那就好。”楚江亦轻轻点头,眼底带着一丝欣慰,“我这些年一直在欧洲各地辗转,画画,办展,终于在奥斯陆停下了脚步。”
“你的画,很成功。”江辞笙抬眼看了他一下,语气真诚,“莉娜说,你的画展在网上刷屏了,很多人都期待。”
“莉娜?”楚江亦微微挑眉,“你认识莉娜?”
“她是花店的常客,经常和我提起你的画展。”江辞笙解释道,语气自然,没有提及自己每天都会偷偷搜索他的画作,没有提及自己为了这场画展,一夜无眠。
楚江亦看着他,忽然轻声问道:“那你呢?辞笙,你是因为莉娜的推荐,才来看画展的吗?”
江辞笙的指尖微微一颤,避开了他的目光,声音轻淡:“刚好有空,就过来看看。”
他没有说,这场画展,他期待了很久,从莉娜第一次提起开始,心底就多了一份忐忑的期盼;没有说,他无数次在手机上翻看他的画作,看着那些浓烈的色彩,彻夜难眠;没有说,他为了今天,特意准备了唯一一件正式的黑色风衣,辗转反侧,一夜无眠。
那些藏在心底的心事,他只能死死压住,用一句“刚好有空”轻轻带过。
楚江亦看着他刻意躲闪的目光,怎么会看不出他的言不由衷。他没有拆穿,只是心底泛起一丝酸涩,又夹杂着一丝欣喜。至少,他来了,不是吗?
至少,他还愿意出现在他的画展上,愿意和他坐在这里,喝一杯咖啡。
“辞笙,”楚江亦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目光认真而专注地看着他,“我们……能不能留个联系方式?”
江辞笙猛地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惊讶。
他没想到楚江亦会提出这样的要求,七年的分离,早已让他们成为了两个世界的人,他守着他的花店,过着平淡的生活,而楚江亦站在艺术的顶端,光芒万丈,本就不该再有交集。
见他犹豫,楚江亦连忙补充道:“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以后在奥斯陆,偶尔可以联系。你在这边生活,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也可以找我。毕竟,我们是旧识。”
他刻意加重了“旧识”两个字,语气里带着一丝卑微的恳求,生怕被拒绝。
江辞笙看着他眼底的期待与紧张,看着他那双盛满山海与热烈的眼眸,终究还是狠不下心。他知道,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七年的遗憾,七年的思念,终究不是一句“不必了”就能彻底了结的。
他沉默了许久,缓缓拿出手机,解锁屏幕,递到楚江亦面前,声音轻缓:“你扫我吧。”
简单的五个字,却让楚江亦的心脏猛地一跳,欣喜瞬间溢满了眼底。他连忙拿出手机,手指因为激动微微颤抖,扫过江辞笙的二维码,添加好友的申请发送过去,几乎是立刻,就收到了通过的提示。
看着通讯录里突然出现的那个简单的“笙”字,楚江亦的嘴角忍不住上扬,怎么也压不住心底的喜悦。
江辞笙收回手机,看着通讯录里那个突兀的名字,指尖轻轻点了一下,又迅速锁屏,放回口袋里,像是在触碰一件烫手的珍宝。
“谢谢你,辞笙。”楚江亦的语气里满是真诚,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不用。”江辞笙微微垂眸,端起面前的美式咖啡,轻轻抿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情绪。
咖啡很快就见了底,江辞笙看了看时间,站起身,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平淡疏离:“时间不早了,我该回花店了。”
逐客令下得直白又干脆。
楚江亦也跟着站起身,没有挽留,只是眼底带着一丝不舍:“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我坐地铁很方便。”江辞笙立刻拒绝,语气坚定,“楚先生,留步吧。”
楚江亦看着他决绝的样子,知道他还在刻意保持距离,只能轻轻点头,不再强求:“好。那你路上小心,到家了……可以和我说一声。”
江辞笙没有回应,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转身就往咖啡馆外走。
他走得很快,像是在逃离什么,黑色的风衣衣角在秋风里轻轻扬起,留下一个清瘦而决绝的背影。
楚江亦站在原地,一直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才缓缓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手机里那个刚刚添加的联系人,指尖轻轻摩挲着屏幕上的“笙”字,眼底满是温柔与坚定。
江辞笙走出咖啡馆,秋风迎面吹来,带着一丝凉意,让他混沌的思绪清醒了几分。他快步走到地铁站,没有回头,也不敢回头。
口袋里的手机微微发烫,那个新添加的联系人,像一颗石子,投进了他平静无波的心湖,掀起了层层涟漪,久久无法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