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画逢故人 接下来的几 ...
-
接下来的几天,花店的日子依旧平淡,秋意越来越浓,奥斯陆的风也越来越冷,来买花的客人,大多是为了装点家里,抵御秋日的萧瑟。江辞笙依旧每天修剪花材,搭配花束,和客人交谈,只是心底,却多了一份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莉娜依旧会时不时提起楚江亦的画展,说网上已经有很多艺术博主开始安利,说楚江亦的画在社交平台上刷屏,说很多人都在期待这场画展的开幕。江辞笙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上一句,眼底的情绪,依旧淡淡的,让人看不透。
他也会在休息时,拿出手机,搜索楚江亦的画作。网上有很多他的作品,《烈风与海》《火烧云》《山野与风》《自由之境》……每一幅画,色彩都浓烈得惊人,笔触狂放,不拘一格,像一团团燃烧的火,像一阵阵呼啸的风,像一片片翻涌的海,完全没有了年少时的青涩,多了几分成熟的张扬和自由,果然如莉娜所说,是融合了西方的抽象和印象派,又带着东方的山海意境,独树一帜,让人过目难忘。
江辞笙看着那些画,心底五味杂陈。他能从画里,看到楚江亦这些年的经历,看到他的挣扎,看到他的坚持,看到他对自由的极致追求。这些,都是他曾经渴望,却最终放弃的东西。
年少时,他和楚江亦一起学画,楚江亦的天赋比他高,性子也比他野,总说要走出江南,走出国门,让世界看到华人画家的风采。而他,只是想安安静静地画自己的画,守着一方小小的天地,过平淡的生活。
那时的他们,都以为对方会陪自己走下去,却没想到,最终还是因为理念不同,分道扬镳。
周日的晚上,奥斯陆下了一场小雨,淅淅沥沥的,打在玻璃上,发出轻浅的声响。江辞笙关了花店,回到自己的住处,那是一间小小的公寓,在老城区的顶楼,推窗就能看到远处的北海,还有奥斯陆的城市夜景。
公寓里很简单,没有太多的装饰,只有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幅小小的速写,是江南的烟雨西湖,画的角落,有两个小小的签名,一个是江辞笙,一个是楚江亦。
那是七年前,他们最后一次一起画画,画的西湖,如今,却成了唯一的念想。
江辞笙站在画前,看了很久,指尖轻轻拂过画框,像是在触碰那段逝去的岁月。他拿出衣柜里唯一一件稍显正式的黑色风衣,叠好放在床头,又将手机充好电,预约了周一上午的地铁票。
一切准备就绪,可他躺在床上,却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窗外的雨还在下,秋风裹着雨丝,吹过窗沿,发出轻响。他想起年少时和楚江亦一起在画室熬夜画画的日子,想起两人一起在西湖边看日出,想起两人在黄山的云雾间写生,想起七年前那场不欢而散的争吵,想起楚江亦头也不回的背影。
那些记忆,像电影一样,在他脑海里反复播放,挥之不去。
他不知道,明天见到楚江亦,会是怎样的场景,不知道两人见面会说些什么,不知道楚江亦,还会不会认得出他,会不会还记得,那些年少时的时光。
一夜无眠。
周一的清晨,雨停了,奥斯陆的天空放晴了,淡蓝色的天空,飘着几朵白云,秋阳透过云层,洒下来,落在城市的街道上,添了几分暖意。
江辞笙起得很早,洗漱完毕,穿上那件黑色的风衣,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衣领。镜子里的男人,清俊依旧,只是眉眼间,多了几分岁月的沉淀,少了年少时的青涩。
他出门,走到地铁站,坐上前往市中心的地铁。地铁里人不多,大多是上班的白领,还有些和他一样,去看画展的人,手里拿着画展的宣传单,低声讨论着楚江亦的画。
江辞笙靠在地铁的扶手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心底的紧张,越来越浓。
两站地铁,很快就到了。
他走出地铁站,卡尔约翰斯大道的秋光扑面而来,梧桐叶金黄,落在街道上,被风吹着打旋。国家美术馆分馆就在大道的一侧,是一栋简约的北欧风格建筑,白色的墙面,巨大的玻璃幕墙,门口挂着楚江亦画展的巨大海报,《烈风与海》的画面,在秋阳下,格外浓烈。
展馆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有白发苍苍的艺术评论家,有年轻的艺术学生,有穿着时尚的收藏家,还有和他一样的华人,脸上带着期待的笑容。
江辞笙走到队伍的末尾,拿出手机,扫了预约码,领了门票。门票的设计很简约,依旧是楚江亦的画,背面印着一行字:风从山海来,心向自由去。
是楚江亦的风格,张扬,又浪漫。
排队的时间并不长,很快,他就跟着人群,走进了展馆。
展馆里很安静,只有轻柔的背景音乐,还有人们低声交谈的声音。暖黄的灯光落在画作上,每一幅画都被精心装裱,挂在白色的墙面上,浓烈的色彩,在安静的展馆里,显得格外耀眼。
江辞笙放慢脚步,慢慢走着,目光落在一幅幅画上。
《烈风与海》就在入口不远处,深蓝色的海,翻着白色的巨浪,天边的晚霞烧得通红,笔触狂放,像海浪一样,层层叠叠,仿佛能听到海浪的呼啸,感受到海风的凛冽。画的角落,签着楚江亦的名字,还有一个小小的印章,是他年少时就用的印章。
江辞笙站在这幅画前,看了很久,指尖微微攥紧。他能从画里,感受到楚江亦画这幅画时的心境,那是一种冲破束缚,拥抱自由的畅快,是一种历经风雨,依旧热爱世界的热烈。
他继续往前走,一幅幅画看过去,《火烧云》的红橙黄交织,像燃烧的天空,《山野与风》的浓绿与浅黄,像山野间呼啸的风,《自由之境》的色彩斑斓,像一个无拘无束的梦境……每一幅画,都有自己的灵魂,都有楚江亦的影子,都在诉说着自由,诉说着山海,诉说着他对这个世界的理解。
展馆里的人越来越多,有记者扛着摄像机,在拍摄画作,还有些记者,在寻找观展的人进行采访。
江辞笙正站在一幅名为《江南烟雨》的画前,驻足凝望。这幅画,和楚江亦其他的画截然不同,色彩清淡,笔触柔和,画的是江南的小桥流水,烟雨朦胧,像极了他年少时画里的色调。画的角落,依旧是楚江亦的签名,只是笔触,温柔了许多。
他没想到,楚江亦竟然会画这样一幅画,没想到,这个一心追求自由,一心向往远方的人,心底,还藏着江南的烟雨,藏着年少时的温柔。
一瞬间,尘封多年的心事被狠狠戳中,年少的时光、未完成的梦想、分道扬镳的遗憾,全都翻涌上来,堵得他心口发涩。他从未想过,那个一心奔向远方、追求自由的少年,心底竟还藏着这样一片温柔的江南,藏着他们共同的过往。
就在江辞笙沉浸在心绪中时,一个手持话筒的挪威电视台记者快步走到他面前,脸上带着职业微笑,用流利的挪威语问道:“先生,您好,我是挪威国家电视台的记者,请问您是特意来观看楚江亦先生的画展吗?能和我们分享一下您对楚江亦先生画作的感想吗?”
江辞笙回过神,看着对准自己的话筒与摄像机,心底掠过一丝无奈,他本只想安静观画,却没想到会被记者拦下。
他微微颔首,用不太流利的挪威语开口,声音清润,带着淡淡的疏离:“我是特意来的。”
“那您觉得楚江亦先生的画作,最打动您的地方是什么?”记者继续追问,“您觉得他的画风,和其他的华人画家相比,有什么不同?”
江辞笙的目光重新落回身后的《江南烟雨》,沉默几秒,缓缓开口:“他的画,很自由,有生命力,像山海的风,像翻涌的海,能让人感受到他对这个世界的热爱,对自由的追求。和其他华人画家相比,他的画风更张扬,更浓烈,融合了西方的艺术手法,又带着东方的意境,很特别。”
这番话,是他最真实的感受。
记者又问:“那您见过楚江亦先生本人吗?对他本人,有什么期待吗?”
这个问题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中江辞笙的心。他抬眼看向记者,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唇角扯出一抹浅淡的笑,声音轻缓,带着清晰的遗憾:“很遗憾,还没有见到他本人。”
话音刚落,他便感觉到,身后有一道滚烫而熟悉的目光,牢牢落在了他的身上。
江辞笙的身体,瞬间僵住。
他缓缓转过身,撞进一双深邃的眼眸里。
眼窝微陷,眉骨高挺,深棕色的瞳孔里藏着燃不尽的热烈,是分别七年的楚江亦。
四目相对,周遭喧嚣尽数静止,只剩下心底,被岁月掀起的汹涌波澜。
风从山海来,画逢故人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