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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舜华 要吸小郎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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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燕皇宫,怕是全长京最幽郁闭塞之地了。
俯身跪于殿上,宣淮元如是想。
熏香绕绕,勾出暗沉的光,垂帘之后,高坐一个隐隐绰绰的身影,暑气渐重,帘后人却依旧是春时打扮,似乎十分畏风。
“爱卿快起,”他说,“赐座。”
“谢陛下。”
“听说,你家小儿拜入沈卿门下,”熙宁帝温和声落,似是闲话家常,“可有此事?”
闻言,刚坐下的宣淮元立刻又跪了下来。
“回陛下,却有此事,小儿久不归家,性子愈发顽劣,疏于管教,还请陛下勿怪!”
“咳咳咳,”帝王病弱,咳嗽了几声,“得觅良师,这是好事啊,爱卿多虑,快坐吧。”
宣淮元:“是……”
“千金易得,良师难求。”熙宁帝叹气,“太子近日课业实在是令朕头疼,倒不似爱卿家,一双麒麟儿,皆是龙凤姿。”
此话一出,屁股还没捂热的宣淮元又想跪了。
沈阁老辅佐太祖皇帝打天下,久为帝师,包括熙宁帝在内,三朝皇子都得叫他沈立老师。
沈立曾是太学祭酒,门生百人,桃李无数。
只是太子才学稀松,熙宁帝头疼已久,每每太子课业不佳,沈立这个老狐狸便在堂下老泪纵横,直言自己年老体弱,不堪大用,要乞骸骨。
能怎么办,还能怎么办?
天下清流之首,三朝元老,帝王上师,也不能真给人家赶回老家去,教不好个书而已,多小的事,帝师又不是只他一人。
可要乞骸骨的沈阁老。
怎么偏偏把自家小儿子给收了呢?
还是关门弟子。
三年前的程君序,莫非是关窗弟子?
“陛下不必忧心,”宣淮元宽慰道,“臣以为,太子仁厚,汉高祖言,运筹帷帐不如子房,镇国安邦不如萧何,战胜攻取不如韩信。”
“三者皆人杰,高祖用之,故能取天下。”
“太子之学,或不如太学诸生,但太子宽厚,有容人之德,乃明君之相啊。”
“容人之德,容人……哈,哈哈哈咳咳!”
“咳咳咳咳!咳咳咳!”
熙宁帝回味着这个词,不知想到了什么,哈哈大笑起来,笑着笑着,剧烈咳嗽起来,帝王消瘦的影子佝偻着,颤抖地又笑又咳!
“陛下珍重龙体!”
宣淮元到底还是又跪了下来。
熙宁帝没管他,身旁晦暗晃动一下,飘出个黑衣男子,沉默跪下,为熙宁帝呈上金丝镶珠药盒,盒内是枚血色的莹润丹药,指节大小。
“咳咳——嗬——”
久久喘不上气的熙宁帝拿起丹药,送入口中,不知是不是错觉,药衣破开的一刻,宣淮元嗅到了丝𬪩腻的血腥气。
药入口,很快,影子的颤抖停了。
“陛下?”宣淮元试探轻呼。
“无事,”羸弱的君王垂下手,“老毛病了。”
“朕昨夜半睡半醒,忽梦少时,朕还是太子,沈师在文华殿讲学,讲的是《资治通鉴》,其中,属昭云听得最认真。”
昭云,正是长公主封号。
宣淮元静静俯首聆听,不敢抬头,将死之人是极爱回忆旧事的,只是他不敢多想,更不敢多说。
“当时老师讲到,不怕念起,惟恐觉迟;朕觉得枯燥乏味,便走神看窗外。”
“文华殿外,有木槿花开。”
“朕玩心重,不知不觉就发起呆来,和来探望的先帝对上了眼,先帝大怒,要打朕的手掌心。”
“是小皇叔,咳咳,小皇叔……跳出来说,是他告诉我窗外树上有木槿仙子,故意捉弄,引朕看外头,先帝要打,就打他的板子。”
“朕问他,为什么要顶罪,他说,木槿花开得那样好,多看几眼也是应该……”
“他是长辈,理应护着我。”
“呵,他比我还小五岁。”
“当年,”熙宁帝意兴阑珊,“木槿花开得很好。”
“昭云,小皇叔也都还在。”
仲夏,木槿花芳芳霏霏,于庭中摇曳。
沈阁老坐于花下,捧着卷书,旁边是一局棋,只是纵观棋盘,只有黑子,却无白子,白子应落处,皆是细碎的木槿残片。
“啧,”一心二用,看书的沈阁老瞥了眼棋局,不满落子,“妇人之仁。”
不多时,又飘零下一瓣红,悄然落于棋盘上。
棋终,平局。
早知如此,沈阁老意兴阑珊,骂也是懒得骂,斟茶浅啜:“人却是济世良才,不输你师兄当年,我收了。”
“至于你,爱哪儿凉快就哪儿凉快去吧。”
“少在这儿讨人嫌。”
花枝无风摇曳,木槿本就是朝开暮落之花,这么一闹,顽皮的抖落不少花瓣,遮住了书上字句,沈阁老不搭理,放任落花簌簌洒落满身。
见他没什么反应,花枝也停了。
可没静多久,又疏忽起一阵风,繁华再落,又是一身还满,书是看不下去了,沈阁老索性将书一撂。
“树欲静,风不止,”老者抬眸看花,“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你想送他拜相,可曾想过,拜的是谁的相?”
“不愿落子就走吧,孽障。”
哗啦,树枝骤然一抖,风依旧嚣扬,这次满头的花枝都被定住,无形力量树起,将渐起的狂风隔绝,暂时规避了花落。
沈阁老摇头:“愚不可及。”
只是这风来的也突然,他看向天空,阴沉沉的云层压顶,山雨欲来。
“要下雨了。”
雨是一粒粒敲下来的,当行人觉察水滴落下时,刚抬头,篼头大雨便倾盆而下,砸的人晕头转向,霎时便在雨幕里湿透了全身。
“从信,从信!”计绥追上廊下的宣从信,“这雨下得密,马车来了吗?”
“还没,雨大,应该是被拦住了。”
“要不先回去吧,这雨又冷又大,你身子还虚,要是被风寒侵伤就不好了,我们去我斋舍看会儿书吧,我给你热茶,这里让门房帮忙盯着,边看边等。”
“……嗯,我再等等吧。”
宣从信忧虑地看了眼愈来愈大的雨,近日天气不佳,下学多半都是李望舟亲自来接。
他希望李望舟一来,就能见到他。
“也行,你靠里点,千万别被淋了。”见劝不过他,计绥也不勉强,“最近白日长,我偷懒,灯油就没续,今日大雨,怕是天黑得早,先趁白日回去誊笔记了。”
“去吧,”宣从信点头,“天色晚了也不怕,可以借我的笔记。”
“好,”计绥含笑,“那就先谢谢从信了!”
送走了计绥,宣从信依旧立于廊下,观雨等车,身旁行人来来往往,随着雨势也都散去不少,料峭寂寥处,他觉察到一束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侧目看去,竟是孟听然。
孟听然有伞,但没走,就这么冷冷立在数步开外,既不上前,也不离开。
懵然之间,宣从信想起件小事,沈阁老那天考教完他学问,确认了拜师事宜,离开之前,突然感慨:“从信,我看那孟家二郎行事虽偏颇,但似乎比你自己还笃定,你必为宦海之才。”
“孟二公子,可是在等人?”
宣从信主动上前问道。
“哼,”孟听然错开目光,出言嘲讽,“李望舟终于把你玩腻了?”
宣从信:“……”
原来这就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么?
“孟二公子要是嫌我碍眼,从信就换个地方等吧。”宣从信无奈行礼,镇南王府世子因他而死,这位孟二公子看他不顺眼也正常。
不过和孟同惜见人乱咬的疯狗相比,只是阴阳怪气,孟听然正常很多了。
刚转身,宣从信就听见气急败坏的骂声。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宣从信,你要示好,就该不惧波折纠葛,要么周公吐哺,要么就将我辩得心服口服,说走就走算什么——”
宣从信:“……”
好像也没多正常的样子。
宣从信站定回头,认真反问:“所以,孟二公子,是要我像周公礼贤下士那样对你,还是要把你辩得心服口服?”
被这么诚恳目光盯着,孟听然倏地被噎住。
他觉得以宣从信这个实心芯子,只要他选,真的干得出来这两件事。
“你……你真是……”说又说不清,宣从信又是个不上道的,他气的发抖,干脆拂袖要走,“竖子不足与谋!”
“孟二公子等等!”
宣从信叫住他,孟听然一下子停下脚步。
“从信想请教一事。”
“……说。”
“骨肉血亲,剥离撕心之痛,从信亲身体会,深感长恨烈烈,试问,到底是如何的豁达胸襟,方能视之于无,笃信生死大仇?”
“生死大仇?”孟听然仿佛听见什么极好笑的事,“宣从信,我原以为你和我一样,没想到,到底是我错看了!”
“如何错看?”
“你我皆是家族轻慢,被视若无物,功勋恩荫,皆不相干,只是潜龙腾渊,否极泰来,你我好不容易得遇转机,更应抓住时机,一飞冲天才是!”
孟听然越说越气,不由自主将伞一摔。
“而你!”
“受那李望舟美色所惑,日日耽于欢爱之事,今日课业尚且不错,明日后日,岂可毫无阻碍!”
“我没……”宣从信有些委屈。
他要是真得偿所愿,被骂沉迷美色也就罢了,但他真没有,平白担此骂名,颇有偷鸡不成蚀把米之感。
可孟听然越说越激动,根本听不进宣从信争辩。
“大丈夫立世,当以成就大业,树起一番功名为任,如此早早年纪便被酒色掏空身子,你本有尚书之才,如今却……”
“孟二公子!”宣从信终于插上话了,“我虽不知如何蒙你错爱,但——”
“如何是错爱!”
孟听然抓住宣从信的手,眼神滚烫炽热,与素日阴沉模样陡然不同,一字一句:“你以为我是孟同惜酒囊饭袋那斯?世人愚昧,只知表相,宣郎,你本就有搅动天下之才,万不可将才华折损于那妖魅惑心之徒!”
宣从信:“……”
热情铺面,他竟头次手足无措,只觉要不还是换孟同惜那个酒囊饭袋吧,如此的孟听然,他实在有些招架不住。
“呵!”
后头有男子冷笑响起,不是眼前孟听然。
宣从信回望过去,只见李望舟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身后,长身伫足在风雨大作之前,手中不知是何处折的木槿花枝,素衫芳菲,衣袂飘飘若青帝登风。
久等之人终于出现,他又惊又喜:“大人!”
“别叫我大人,”李望舟一把将自家小呆子从孟听然的宏图大业里解救出来,“我可是山野狐狸精,迷惑了小郎君,要吸他精气的。”
宣从信耳尖滚烫:“真的?”
孟听然痛心疾首:“从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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