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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策论 为万世开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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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书不要入迷,你现在还受不得累。”
“好。”
“如果还没到膳时,饿了渴了,囊袋有点心和梅水,都是今早新做的。”
“嗯!”
“暑气这么重,这太学屋舍也忒闷了,干脆差人送个冰鉴来?”
“不用,大人,有树荫,没多热的。”
“嘶,要不还是请先生回家吧,想听长京哪位夫子的课?”
“……大人,莫闹了。”
送人回太学,在李望舟看来,学府清简,缺衣少食,处处都觉得不满意。
宣从信哭笑不得,温声劝:“大人放心,今晚下学从信就回来,放心,不会出事的。”
好说歹说,他才终于把无论如何都不放心的李望舟给哄上了马车,人还没坐稳,就又探出头来:“这些日子太阳毒,下学早回家,少在外头逗留。”
“知道啦,”宣从信无奈鞠礼,“从信送大人。”
直到说无可说,李望舟才讷讷离去。
目送马车消失在官道上,宣从信才收回目光,回身入太学,太学之中,仍有形色目光探来,但比起从前直白的鄙夷,如今倒多了几分隐晦畏惧。
刚过回廊,就是道瘦影从阴影里踱出来,挡在宣从信面前。
“宣二公子,好生得宠啊。”
孟听然立于廊下,白脸冷笑,眼神阴测测刮过宣从信的脸颊。
“这些时日,长京城里可是传遍,说你在照雪楼如何不知廉耻,同李望舟厮混胡闹,作践坏了身子,这才下不来地。”
宣从信眨眨眼睛:“啊?”
还有这等好事?
见对方懵懂模样,孟听然语气更是慢条斯理:“谁承想,李大人是冲冠一怒的主儿,把带头嚼舌根的从秦楼楚馆里直接丢到大街上,连衣服都没来得及穿呢。”
“传一家,他闹一家。”
“如今这长京城,倒是没人敢招惹你了。”
宣从信闻言,耳尖唰地绯红。
“哦,大人居然这样费心!那些腌臢人,真是脏了大人的手。”
孟听然:“……”
他应该没在表达夸赞吧?
见目的不成,孟听然阴鸷更甚:“宣从信,你身为太学学子,来日是要官拜天子堂的!”
“如今却和草莽之流的男子绑在一起,难道不怕世人唾弃讥讽?不怕各方清流大儒视你如蛇蝎,污浊自己的仕途名声?”
字字句句,奔着戳断文人脊梁骨去,可宣从信非但不恼,反而轻笑出声。
“孟二公子此言,从信不敢苟同。”
“大丈夫当明辨是非,知恩图报,昔日我遭逢大难,命悬一线,是李大人不顾凶险,将我从鬼门关拉回来。”
“几句闲言碎语,便要与救命恩人划清界限,趋炎附势、首鼠两端,才是真正的污浊不堪!”
孟听然想要反驳,宣从信却没给他开口机会。
“至于所谓大儒,是非黑白不分,抱残守缺、以名声裹挟他人,此等鸡鸣狗盗之徒,不交也罢!”
“《荀子》所言:从道不从君,从义不从父。从信行事,只问本心,但求无愧。”
“好一个从——”
“说得好!”
没等孟听然还嘴,就忽地听见声叫好打断两人对峙,两人寻声望去。
不止何时,太学的三两位夫子竟然站在假山之后,其间更是众星捧月着一位道袍老者。
“学生见过夫子!”
面对夫子,宣从信与孟听然双双见礼。
为首夫子颔首,肃道:“小儿胡闹!清净求学之地,岂是任由你们互相揣夺攻讦之处了!”
“学生不敢!”
“唉,”道袍老者摆摆手,“两位小友都是血气方刚的年纪,才更是敢直言不讳,君子各有其道,美美与共,和而不同罢了。”
“沈阁……阁下说的是。”
道袍老者看向宣从信:“你就是宣家小郎君?”
“正是学生,见过尊长。”
能在太学之处,被夫子们簇拥为首,想来道袍老者非一般人,宣从信再行一礼。
“从道不从君,从义不从父,你这小娃娃,胆子不小,嘴皮子也利索,”老者笑吟吟受用,回看身后夫子,“太学里什么时候出了这么个刺头?”
“这,我这学生年纪尚小,心直口快,但不是什么品行不端之辈,”昔日考教宣从信《孟子》的刘夫子主动出来回话了,“且勿怪,勿怪。”
“怀清莫怕,我没有要为难的意思,”老者阻止了刘夫子后话,“只是些小事而已,散了吧。”
见状,众人都是松了口气。
各要离开之际,老者却叫住了宣从信:“小宣郎君先别走。”
他又看向刘夫子。
“这孩子的文章策论,拿来给我看看。”
不多时,第一天回太学的宣从信,还没来得及回到讲堂,就中道崩阻。
诚心堂内,清茶缭缭。
宣从信乖顺安静的立于堂下,几位夫子和老者在堂内翻阅他的文章课业。
三堂会审,本当是如芒在背的紧张情境,他却出离平静,目光不由自主停在了地上的花影,时淡时现,摇曳生姿,宣从信蓦地想起了李望舟。
大人此时应该已经回照雪楼了吧?
道袍老者微笑:“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小宣郎君好定力啊。”
“师长之前,不敢失仪。”
“这篇《治漕疏》,言漕运之弊,不在河道,而在吏胥之贪婪,上官之包庇。”
“你连衙门都没进过,怎敢写得如此笃定?”
“莫不是哪里抄来的狂生之语?”
老者笑语连连,却句句伏笔,刘夫子欲开口言辩护,却被就近的陆夫子给按下了。
陆夫子无奈,宣从信长于策论文章,正是自家好友深耕研习之处,难免会生惜才之心,只是一再偏袒,反倒不利考教。
宣从信清声:“回尊长,学生虽未入仕,但藏书阁内有历年《赋税黄册》和《地方府志》,可供观阅。”
“夫子有教诲:一叶落知天下秋,故此文章,不敢只落于经史。”
“所以,学生结合历年邸报、京报相看……”
宣从信难得犹豫。
老者敲敲桌角,示意他但说无妨。
宣从信直言:“江南去年多阴雨,稻谷必定减产,可银税却多了两成,米粮少了大半。”
“若农户收成差,哪里来的银子交税?”
“既报连年丰收,农户为何要卖儿鬻女?凡将各地民生弊事,与漕运频发之地相对,重者极多极高。”
“故学生斗胆推断:
凡漕运出事之地,必是官吏盘根错节之处。”
论断一下,四周夫子脸色皆不好看,长京乃天子脚下,不谈实际,账目上连年税收充裕,极目皆是天下太平。
这番议论,直接戳破当下朝政长袖善舞之风,倘传到有心人耳里,难保不出乱子,可宣从信身后头有照雪楼,背靠大树好乘凉,应不至于生死攸关。
道袍老者默默点头。
不说好,也不说不好。
老者:“我观你文章,年初字句慎独,颇有斟酌春秋之风,为何春后,行文气魄倒开阔许多。”
宣从信:“死生亦大矣,长京城人尽皆知事,尊长想来也有耳闻,内化于心,不足为提。”
“既如此,便是不惧当面开题而论了?”
“学生斗胆,请诸师长教诲。”
糊涂!
诸位夫子皆是心中一叹。
宣从信策论长于奔走落地,见微知著,拼的是文下功夫,若单论学识,未必足以入老者法眼。
今日文章已得赏识,更应该识大体,点到为止,藏锋为上,轻易应考,到底还是少年人。
老者端起茶盏,语气悠然。
“文章做得再花团锦簇,也只是刀笔吏功夫,做学问,还是得现场一试,方显真知。”
“《易经》泰卦,地在上,天在下。”
“你且说说,这天地如何颠倒,如何能叫泰?”
宣从信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地气本重,自当下沉,天气本清,自当上升。”
“唯地在上,天在下,天地之气才能交汇,万物方通达;若君王高高在上,臣子唯唯诺诺,上下闭塞,乃是亡国之兆。”
“君臣之道,当何如?”
“先天而开泰,相与定一代之鸿图;后天而保泰,相与建万世之长策……”
只谈君臣之道,不提当世之事,宣从信更是毫无顾忌,越言越快,与老者一问一答,越言越深,颇有些忘年交意味。
直到言尽,老者尚且未说什么,听得热血澎湃的刘夫子率先站出来,一拍桌子:“好!”
“以任事为忠,以任人为大!好啊!”
“怀清!”陆夫子连忙拽他,“坐下,坐下。”
“怀清真性情也,”老者忽然目光定向宣从信,神色和蔼,“难得如今少年郎有相和之才,老夫多年不从教习之职,今日倒是也生了些许爱才之心。”
宣从信一愣:“这……”
刘夫子见状,以为宣从信是看不上,立刻咳嗽一声,出声骂道:“小儿无知,犹豫什么个劲!”
“沈阁老乃是当世大儒,涉猎百家,不拘一格,昔年曾于东宫讲学,官拜至三公,得先帝赞许,可占天下文华风流三斗。”
“怀清别激动,且听小宣郎君怎么说。”
“老师们勿怪!”宣从信立马拱手,“莫说阁老乃当世大儒!眼下任一夫子,无不太学博士,博闻强识,学生不敢有半点轻慢!”
宣从信整整衣冠,对着沈阁老深深一揖,
“阁老厚爱,从信感激涕零,然而,实在不敢受此大恩。”
“老夫担过祭酒,掌过春闱,你是头个敢拒绝的,”沈阁老眼神微睐,“说道个缘由。”
“若说才疏学浅的套话,现在就将你赶出去。”
“长者赞,不敢驳,从信非妄自菲薄。”
“阁老乃当世大儒,清流之首。”
“从信如今名声狼藉,阁老若收我,明日世人便议论阁老晚节不保,学生受些委屈无妨,绝不能连累尊长清名。”
此话一出,便将方才坐而论道的清谈之气冲淡几分,在场长者无不心神震荡。
天地君亲师,身处庙堂,出了亲属,师门则为另族,看似只是拜师问学,其中门道却深。
拜师拜得好,便是一步登天,反之,则累及仕途性命,前景堪忧!
宣从信年纪轻轻,面对此等诱惑,竟能可忍下贪欲,为他人考量,一片赤子之心,想来,长京城内那些风言风语,多有编排。
“哈哈哈哈哈哈,”沈阁老哈哈大笑,指着宣从信,对刘夫子道,“怀清啊怀清,你看,这孩子指着我鼻子骂呢。”
“从信不敢!”
“你方说,以名声裹挟他人,不交也罢,”沈阁老打趣,“如今却以声誉为累,肖想于我,岂非默认我也是那等鸡鸣狗盗之徒?”
宣从信:“……不敢。”
话还是说太快了。
“稚子糊涂。”沈阁老反问,“你以为,老夫收你,是因为你的文章?”
“长者赏识……”
“错了,错了!”沈阁老打断了宣从信,“老夫收你,是因为你有指骂百官的胆气,论道清谈,心里装的天下苍生,而不是那点可怜的荣辱心!”
沈阁老不愧清流之首,太子帝师,阅经三代帝王依旧在朝,官至内阁学士,三言两语,就将在坐读书人满腔赤忱掀起。
“孩子,我问你,不谈蝇营狗苟,怀兼济天下心,谋政通人和事,你可愿拜我为师。”
宣从信怔忡原地,竟然无语凝噎。
生生死死,胸口千万情愁奔涌,可比情流得更快的,是热血,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哪个士子求学贯古今,不想策天下事,谋万世安呢?
“从信?”
沈阁老温声唤他名字。
宣从信哐当就跪地上了。
“从信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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