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四章 温水泡茶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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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读课总被清晨微凉的风裹着，从教学楼半开的窗户钻进来，拂过课桌上摊开的书本，卷起纸页边角轻轻晃动。
理科二班的教室里，读书声参差不齐，有男生扯着嗓子念古文的浑厚，有女生细声读英语的轻柔，混着窗外香樟叶被风擦过的沙沙声，填满了清晨的校园。
苒昕趴在桌上，侧脸紧紧贴着冰冷的数学课本封面，没跟着周遭的声音开口朗读。化疗的后劲像一根缠在身上的细线，从清晨醒来到现在，始终没松开过，胃里是沉闷的钝痛，不是尖锐的疼，却一直闷在那里，让人提不起半点力气，太阳穴也跟着突突地跳，眼皮沉得抬不起来，只能闭着眼养神。
他的一只手虚虚搭在腹部，指尖微微蜷着，攥着校服的布料，尽量把呼吸放得又轻又缓，生怕发出半点动静，惊扰到周围的同学，也怕身边的人看出他的不适。
他戴着那顶黑色鸭舌帽，帽檐压得不算低，刚好遮住额前稀疏的发顶，这是他在校园里最紧绷的防备，只要帽子戴着，就好像能把所有因病痛带来的异样，都藏在无人看见的地方。同桌的位置就在身侧，他能隐约感觉到身旁人的气息，安静、清淡，和自己一样，不属于周遭喧闹的一部分，这让他稍稍松了口气，不用强撑着精神应付客套。
身旁的宋萘，坐得笔直，脊背没有完全靠在椅背上，常年患病的人，大多不习惯太过放松的姿态，仿佛时刻都要绷着一根弦，应对随时可能袭来的不适。他的课本摊开在眼前，可目光并没有落在密密麻麻的字迹上，只是虚虚望着书页，每隔几分钟，就会压着嗓子轻咳一声，手掌半掩着嘴，咳得很克制，连肩膀都只是微微起伏，不敢有太大动作。咳完之后，他的肩线会瞬间绷紧，脸色本就偏白，此刻又淡了几分，连唇色都显得更浅，呼吸跟着放得极浅，胸口起伏的幅度比常人小很多，每一口呼吸都像是经过细细斟酌，不敢太过用力。
这是两人成为同桌的第二周。
第一天分班初见，彼此认出是医院有过一面之缘的人，对视之后只剩尴尬的沉默，各自低头摆弄课本，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一周后稍有缓和，却也只是上课互不打扰，课间各自安静，偶尔眼神撞上，会匆匆移开，连点头示意都显得生涩；到了现在，那份初见的局促已经慢慢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安静，且互不打扰。
他们都不是擅长交际的人，都被病痛困住了精气神，没有多余的力气融入班级的喧闹，也不愿向旁人袒露自己的脆弱，于是挨坐在同一张课桌旁，各自守着一方小小的空间，不主动搭话，不刻意寒暄，却又能精准地避开对方的不适，形成了一种独属于他们的、平淡又安稳的相处模式。
宋萘的余光，轻轻扫过身旁趴着的苒昕，没有太过明显的打量，只是不经意的一瞥。他看到苒昕蹙着的眉头，看到他搭在腹部微微蜷起的手，看到他露在帽檐外的、泛着淡青的眼尾，心里便清楚，少年此刻并不好受。
他太懂这种感受了，被病痛缠上的日子，从来没有真正轻松的时候，身体的不适像影子一样甩不掉，看似平静的外表下，全是只有自己才知道的煎熬。
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抬起手，将自己桌角的不锈钢保温杯，轻轻往苒昕手边的位置推了推。杯子是护工一早特意备好的，温度调得刚好，不烫口，一直温着，护工说多喝温水，能缓解他肺部的干痒，减少咳喘。他推得很轻，没有发出半点声响，推到苒昕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便立刻收回手，重新将目光落在课本上，耳根却悄悄泛起一抹极淡的红，像是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局促。
过了约莫五六分钟，苒昕缓缓睁开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了几下，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脑袋的昏沉稍稍缓解，刚想伸手去拿自己桌肚里的水杯，指尖就碰到了一个冰凉又带着余温的杯身。他愣了一下，顺着指尖看去，是一个银色磨砂面的保温杯，款式简洁，不是自己的东西。
他微微偏头，看向身旁的宋萘，正好撞上对方刚移开的目光。宋萘的眼神有些闪躲，没有直视他，只是淡淡开口，声音清淡，没有多余的语气，也没有关切的修饰，只吐出两个字：“温水。”
苒昕没多问，轻轻点了点头，低声道了句“谢谢”，伸手拧开杯盖。
温热的水汽缓缓冒出来，带着淡淡的白开水的味道，没有多余的气味，他小口喝了一口，温水顺着喉咙滑下去，缓缓淌进胃里，那股沉闷的钝痛，似乎被这股暖意压下去了几分，连带着太阳穴的跳痛，都轻缓了不少。
他喝完半杯，将杯盖拧好，把保温杯推回宋萘桌前，随即从自己的笔袋里摸出一颗浅绿色的薄荷糖，轻轻放在宋萘的课本角落，位置刚好是他抬眼就能看到的地方。
“含着，喉咙能舒服点，咳嗽会轻。”苒昕的声音同样很轻，和宋萘一样，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是单纯的告知。
宋萘低头看了眼那颗小小的薄荷糖，捡起来剥开放进嘴里，清凉的薄荷气息瞬间漫过喉咙，肺部的干痒感淡了很多，原本涌上喉头的咳意，硬生生压了下去。他没再说话，只是微微点头，算是回应，指尖捏着课本的边角，视线重新落在黑板的方向。
只是耳根的淡红，迟迟没有褪去。
早读下课的铃声骤然响起，划破了教室里的读书声，也打破了清晨的安静。不过几秒钟，教室里就彻底喧闹起来，桌椅挪动的刺耳声响、男生们勾肩搭背的笑闹声、女生们凑在一起分享零食的低语声，瞬间填满了整个空间。
前排的男生结伴往食堂跑，抢着买刚出炉的包子；中间的女生围在一起，讨论着刚出的新款文具；就连一向安静的后排，也有同学凑在一起讨论题目，热闹得不像话。
苒昕依旧没动，依旧坐在座位上，没有起身，也没有加入旁人的交谈。他不习惯这样的喧闹，更没有力气去应付那些陌生的寒暄，只是安静地翻着桌上的课本，目光落在字迹上，却没有真正看进去，只是借着看书的姿态，躲开周遭投来的、带着好奇的目光。班里的同学大多知道，他和宋萘都是身体不好的人，常年请假，脸色也总是苍白，私下里偶尔会议论。
他都知道，所以索性一直缩在自己的角落，不与人深交，也不惹人注意。
宋萘也留在座位上，没有起身。
他向来怕吵，嘈杂的环境会让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肺部的不适感会瞬间加重，咳喘也会变得频繁，所以每次课间，他都会躲在座位上，要么看着窗外发呆，要么闭目养神，尽量远离人群。
此刻，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望向窗外的香樟树，树干粗壮，枝叶繁茂，风一吹，叶子就层层叠叠地晃动，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他的指尖轻轻敲着桌沿，节奏缓慢，一下又一下，像是在打发时间，又像是在平复身体的不适。
教室里的喧闹，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墙隔在外面，靠窗的这处角落，始终安安静静，与周遭的热闹格格不入。
宋萘抬手，拉开书包侧面的小袋子，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做的小袋子，袋子表面沾着几点细碎的桂花碎屑，看着很朴素。
他没有犹豫，直接放在苒昕的桌前，位置就在他的课本旁边。
“护工做的桂花糕，不甜。”他语气平淡，没有刻意的关切，也没有多余的解释，只是像递一件普通的物品一样，自然又随意。
苒昕低头看了眼纸袋子，淡淡的桂花香气缓缓飘过来，清清淡淡的，不腻人，闻着很舒服。
他伸手打开袋子，里面放着两块方方正正的桂花糕，色泽温润，表面撒着少许干桂花，没有花哨的装饰，简简单单的。
他拿起一块，小口咬了下去，口感软糯，不粘牙，甜味很淡，几乎尝不出来，只有桂花的清香气在嘴里散开，刚好贴合他虚弱的肠胃，吃下去后，胃里的闷胀感又消散了几分。
他慢慢吃完一块，把袋子折好，放在桌角，没有说太多感谢的话，只是把自己面前的语文课本往中间挪了挪，指着课本上用红笔标注的横线，轻声说：“刚才早读，老师划了这几处重点，让背下来，你刚才没记，我写了备注。”
宋萘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苒昕的笔记做得很工整，字迹清秀，每一处重点都用红笔标记得清清楚楚，旁边还写了简要的注解，一目了然。
他拿起笔，照着苒昕标注的内容，慢慢誊抄在自己的课本上，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和窗外的风声融在一起。
两人依旧没有太多交流，一个低头整理课本，将散乱的试卷叠放整齐；一个默默抄着笔记，偶尔停下笔，轻咳两声。
教室里的喧闹依旧，偶尔有同学从他们桌旁走过，目光会在两人身上停留片刻，却也没人上前搭话，都知道他们性子安静，不爱被打扰。
课间的十几分钟，很快就过去。上课铃声响起，数学老师抱着厚厚的教案走进教室，教室里的喧闹瞬间平息，同学们纷纷坐回座位，拿出课本和笔，准备上课。
苒昕坐直身子，把鸭舌帽往上推了推，露出完整的额头，盯着黑板上老师写下的公式，试图集中精力听课。可没听十分钟，胃里的钝痛又卷了上来，比之前更重了些，他攥紧手中的笔，指节微微泛白，眉头又轻轻蹙起，脊背绷得笔直，强撑着不肯趴下，也不想发出半点声音，打扰到课堂。
宋萘余光瞥见他发白的指尖和紧绷的侧脸，没有立刻动作，等老师转身在黑板上写公式的时候，才悄悄将桌肚里的暖水袋拿出来。
暖水袋是绒面的，提前灌满了水，温度刚好，他用数学课本挡着，轻轻推到苒昕的腿边，动作很快，做完便立刻收回手，抬头看向黑板，神色平静，仿佛刚才的举动，只是随手为之。
暖水袋的温度透过校服的布料，缓缓传到腹部，暖暖的，很舒服，那股缠人的钝痛，一点点被暖意缓解。
苒昕低头看了眼腿上的暖水袋，又偏头看了眼身旁认真听课的宋萘，少年的侧脸清隽，眉眼平静，看不出半点异样，他没说话，只是悄悄把暖水袋往腿间挪了挪，轻轻贴在腹部，继续盯着黑板，听课的状态，慢慢稳了下来。
整节课，两人再无言语交流，只有偶尔的眼神交汇，和不动声色的相互照应。
阳光透过窗户，斜斜地洒在两人的课本上，字迹被照得清晰明亮，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混着老师的讲课声，平淡、安稳，没有波澜。
下课间隙，老师刚走出教室，苒昕摸出裤兜里的手机，屏幕亮起，病友平台的消息框还停留在和“萘”的对话界面，上一条消息，还是昨天他发的“校园的风很软”，对方回了句“注意保暖”。
他指尖在屏幕上顿了顿，盯着那个单字“萘”的头像，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按灭了屏幕，把手机塞回裤兜，没有发新的消息。
他心里偶尔会想起这个素未谋面的网友，那个在他最绝望的化疗日子里，默默听他诉说所有心事的人，可他从没想过，要在现实中寻找，也不敢轻易打破这份隔着屏幕的安稳，只是把这份牵挂，藏在心底最隐秘的地方。
身旁的宋萘，也悄悄瞥了眼桌肚里的手机，屏幕亮起，病友平台上“昕昕向暖”的头像亮着，显示在线。他指尖动了动，想发一句问候，想问问对方最近身体好不好，想了想，还是按灭了手机，重新放回桌肚，拿起笔，继续整理课堂笔记。
他心里也藏着那个叫“昕昕向暖”的网友，藏着那段隔着屏幕的陪伴，可看着身边安静的同桌，看着他隐忍又温柔的模样，心里的疑惑偶尔会冒出来，却始终没有开口试探。他怕自己猜错，怕惊扰了此刻的平静，更怕打破这份来之不易的同桌情谊。
两人就这样，各自藏着心底的牵挂，对着眼前触手可及的人，维持着恰到好处的同桌分寸，没有多余的试探，没有刻意的亲近，只有细碎又自然的相互关照，在日复一日的平淡校园时光里，悄无声息地蔓延。
没有轰轰烈烈的交集，没有煽情动人的话语，只是在彼此不适的时候，递一杯温水，给一个暖水袋，记一份笔记，用最平淡、最克制的方式，悄悄成为对方校园里，最安稳的陪伴。
窗外的风，依旧轻轻吹着，香樟叶晃动的声响，温柔又绵长，属于他们的故事，还在这平淡的日常里，慢慢往前走。
嗨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