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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同病相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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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病痛的穿插下,苒昕医院、学校两头跑的高中生活也算过完了六分之一。
高一下学期的风卷着香樟的碎叶,漫过市一中的红砖围墙,钻进理科二班的教室时,正落在苒昕摊开的数学课本上。
今天中午刚分的班,苒昕从二楼来来回回搬书到三楼的新班级,搬完后只觉体力透支,胃部的疼痛无时不刻在提醒着苒昕他是个病人。
白色校服套在身上,像层轻飘飘的壳,裹着他本就单薄的身形。鸭舌帽檐压得低,遮住额角稀疏的发顶——那是化疗后留下的痕迹,他总下意识把帽檐压得更紧,怕谁瞥见这抹脆弱。分班后的教室还闹哄哄的,男生们围在讲台前抄座位表,女生们凑在一起聊新出的电视剧,唯有靠窗的最后一排,像被时光单独圈出的安静角落。
苒昕抱着课本走过去时,脚步放得极轻,指尖攥着书包带,指节泛白。他刚把课本摆好,身后就传来金属拉链轻响,紧接着是一声清清淡淡的问话:“同学,这里有人吗?”
那声音像夏日冰镇的酸梅汤,浸着点久病后的孱弱,却软得让人安心。苒昕放书的动作顿了一下。
这语调……太熟悉了。熟悉到每个化疗后的深夜,指尖冰凉地敲着手机屏幕,敲出“食堂的糖醋排骨甜到腻”这类碎碎念时,耳边总会浮起类似的语气。
他缓缓抬头,撞进一双清秀的眼眸。
少年坐在他身旁,肩线窄得像被风吹薄的宣纸,白色校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更显清瘦。肤色是常年不见阳光的冷白,眉眼干净利落,鼻梁挺直,唇色偏淡,眼下却带着点青黑——一看就是常被病痛扰得睡不安稳。
是他。
是那个医院走廊里,被医护人员推着飞速掠过的病床上脸色惨白、嘴唇发紫的少年。
苒昕的瞳孔骤然收缩,握着笔的手不自觉收紧。他张了张嘴,喉咙像被棉花堵住,半晌才挤出细若蚊蚋的回应:“没有。”
少年眼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弯了弯唇角,露出点极淡的笑意:“我叫宋萘,你呢?”
“苒昕。”他报出名字,目光忍不住在宋萘脸上顿了顿。记忆里那个模糊的身影,和眼前的人渐渐重合,连眉眼间那点疏离的温柔都分毫不差。
太好了,他没事。
那个少年没事。
苒昕轻轻弯了嘴角,低下头继续整理书物。
宋萘点点头,把书包放进桌肚,动作轻缓得像怕碰碎了什么。他坐下后,下意识咳了两声,抬手捂住嘴,肩膀微微起伏,脸色瞬间白了几分,耳尖也泛起淡红。
苒昕的动作又是一顿,下意识从笔袋里摸出保温杯,拧开盖子推过去:“喝点温水吧,润润嗓子。”
宋萘愣了愣,抬眼看他。少年的眼睛清澈,盛着午后的阳光,眼底是不加掩饰的担忧。他沉默一瞬,还是接过杯子,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暖意顺着指尖漫开。
“谢谢。”他低声说,喝了一口水,咳嗽渐渐平息。
两人安静坐着,窗外的香樟叶被风吹得沙沙响,教室里的喧闹被一道无形的墙隔在外面。苒昕偷偷侧头看宋萘,见他正低头整理课本,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翻页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触碰易碎的珍宝。
这几天的相处,像温水煮茶,慢慢浸软了彼此的疏离。
早读课上,苒昕偶尔头晕,趴在桌上闭着眼,宋萘就会默默把他的语文书翻到对应页码,用便利贴做好标记;体育课全班去操场,他们两个因为身体原因留在教室,宋萘会拿出笔记,给苒昕讲数学题,步骤写得工工整整,连最难的函数图像都画得细致;晚自习放学,两人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宋萘走得慢,苒昕就刻意放慢脚步,一步一步陪着他,晚风裹着夏初的余温,吹散了白日的疲惫。
他们都默契地避开了病情的话题,却在细微处悄悄照应。
苒昕会在宋萘咳嗽不止时,把兜里的暖手宝塞给他——那是母亲特意给他买的,绒面软软的,揣在怀里总带着温度;宋萘会记得苒昕的吃药时间,每天早自习前,把温水和药片放在他桌角,轻声说“按时吃,别忘了”;下雨天共撑一把伞,宋萘总把伞往苒昕那边偏,自己半边肩膀淋着雨,却笑着说“我不怕冷”。
班级里渐渐有人注意到他们。后排男生起哄,说“苒昕和宋萘天天黏在一起,比亲兄弟还亲”;前排女生偷偷议论,说“他俩看着关系好不一般,不会是那个啥吧”,往往说完又会发出一阵调笑。
这些闲话飘进耳朵里,苒昕只是轻轻攥紧衣角,低头继续看书,宋萘则抬眼扫过众人,又默默低下头,给苒昕的课本圈出重点。
他们像是与其他人不在一个世界中,只慢慢做自己的事。
在只有彼此的世界做自己的事。
这天的自习课,阳光暖融融的,落在课桌上投下斑驳光影。苒昕捂着胃部,眉头轻轻皱起。
化疗的副作用又犯了,胃里翻江倒海,疼得他直冒冷汗,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宋萘察觉到他的不对劲,侧头看了一眼,目光落在他捂着肚子的手上,脸色瞬间沉了。他没说话,只是从笔袋里摸出小小的暖水袋,塞进苒昕的校服口袋,又脱下自己的外套,轻轻披在他肩上。
暖水袋的温度驱散了寒意,外套上带着宋萘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却奇异地让人安心。苒昕抬起头,看向宋萘,眼里泛起一层水雾。
“忍忍,下课去医务室。”宋萘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坚定。
苒昕点点头,把脸埋进臂弯,鼻尖蹭着微凉的桌面,心里却暖烘烘的。
下课铃一响,宋萘扶着苒昕起身,小心翼翼避开周围的同学。走廊里人来人往,不少人好奇地看过来,苒昕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把帽檐压得更低。
宋萘察觉到他的局促,伸手轻轻扶了扶他的胳膊,声音放得更柔:“别怕,有我呢。”
医务室的老师给苒昕拿了药,叮嘱他靠在长椅上休息。两人并肩坐着,苒昕吃了药,胃里的疼痛慢慢缓解,他看着窗外的香樟树,忽然想起什么,轻声开口:“你……平时喜欢看什么书?”
宋萘愣了愣,转头看他:“偶尔看散文,史铁生的那种。”他顿了顿,补充道,“住院的时候总看,能安静下来。”
苒昕眼睛亮了亮:“我也看过!他写的《我与地坛》,说‘死是一件不必急于求成的事’,我那时候觉得特别有道理。”他说这话时,语气自然,没有刻意讨好,只是单纯地分享喜好。
宋萘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意外的柔和:“是啊,他写得很真实。”
话题像被推开的闸门,慢慢多了起来。他们聊起喜欢的作家,聊起暑假看过的书,聊起学校食堂的菜品,聊起窗外的四季变化。苒昕说起初中时和同学一起在操场看晚霞,说起偷偷在课本上画的小插画,说起中考前熬夜刷题的日子;宋萘说起住院时窗外的梧桐树,说起护工阿姨给他带的桂花糕,说起只能在病房里自学的课本。
他们都只说温柔的日常,藏起了病痛的尖锐。
”我胃不太好,要慢慢养。可惜了,好多美食都吃不了了。”
“唉,我肺有点弱,不能累着。可惜了,好多运动我都不能做。”
说罢,他们相视一笑。
“同病相怜。”
他们谁也没提那可怖的病痛,彼此眼里的默契,像藏在枝叶后的藤蔓,悄悄缠绕
放学路上,晚风卷着落叶,在脚边打着旋。两人慢慢走着,宋萘忽然停下脚步,看向苒昕:“你好像……很怕热,总戴帽子。”
苒昕的身体僵了一下,指尖下意识摸了摸帽檐。他顿了顿,还是如实说:“头发掉得有点多,怕被人笑。”
宋萘的眼神软了下来,他轻轻抬手,替苒昕把被风吹乱的帽檐扶好,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鬓角,带着微凉的温度。
“一点都不丑。”他的声音很轻,却很认真,“你笑起来很好看。”
苒昕的脸颊瞬间发烫,他连忙低下头,快步往前走:“快走吧,天要黑了。”
宋萘看着他泛红的耳尖,忍不住弯了弯唇角,快步跟上去。两人的脚步依旧很慢,影子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挨在一起,像两株相互依偎的小草,在风里悄悄扎根。
回到家,苒昕洗完澡,坐在书桌前,手指悬在手机屏幕上,犹豫了很久。
他点开病友平台,看着“萘”的头像,指尖敲了敲屏幕:“我身边有个人和你好像。”
发送出去后,手机安静了很久,才收到回复:“是吗?是怎么样的?”
“很清瘦,说话很温柔,总咳嗽。”苒昕盯着屏幕,敲下这些字,又删掉,重新打,“他和我分到一个班了,是同桌。”
对面的回复来得很快:“那挺好的,有人一起作伴。”
苒昕看着屏幕,指尖轻轻点了点“萘”的头像,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的情绪。他想告诉“萘”,这个同桌就是那天在医院的少年,想告诉他,自己好像越来越在意他了,可手指敲了又删,最终只回了一句:“嗯,他对我很好。”
手机那头的宋萘,放下手机后,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的夜色,指尖轻轻摩挲着手机壳。
黑夜上坠着点点繁星,明亮的让人为之欢喜。
他一直都渴望明亮,一直追随明亮。但那束明亮的光太远了,他一直触碰不到。
但现在,似乎有两个人,又似乎是同一个人,把遥不可及的明亮带到了他身边。
他打开病友平台,看着“昕昕向暖”的头像,心里也泛起一阵柔软的涟漪。他想起今天苒昕泛红的耳尖,想起他分享书籍时眼里的光,想起他递温水时温柔的眼神,忽然觉得,明亮真的触手可及了。
他想,或许可以再等等。等再熟悉一点,等彼此都更安心一点,再告诉对方,藏在屏幕背后的秘密。
夜色渐深,苒昕躺在床上,脑海里全是宋萘的样子。他想起宋萘帮他披外套的温度,想起他讲题时认真的眉眼,想起他说“一点都不丑”时的认真。
他笑了笑,开始期待起了明天。
而宋萘的房间里,灯光还亮着,他翻着课本,目光却时不时飘向手机。他想,明天早读课,要给苒昕带一块桂花糕,是护工阿姨昨天给他做的,很甜。
两个少年,隔着一堵墙,隔着一段距离,心里都藏着同样的温柔与期待。
他们还不知道彼此就是屏幕那头的人,可命运的丝线早已悄悄缠绕,把他们的未来,紧紧系在了一起。
雾里寻光,他们还在慢慢靠近,一步一步,走向彼此。
嗨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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