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换》望望芋舒

3、月亮呢，她呢，会在哪里 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赵余在他身后站了多久，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听见。
　　他只看见赵余弯起眼睛冲他笑，像他们第一次在花店相遇时那样，她一笑，纪朝就觉得自己又可以重新呼吸了，那刺鼻的气息消失不见，他闻到了远方传来的阵阵花香。
　　觉察到屋子里的人没再说话，纪朝飞速冲上前拉起赵余向外跑，他习惯性穿过那片竹林到达那处除了他们没人再会来的废弃荒田之中，这是他们唯一的避风港。
　　风来，雨来。
　　只要躲在这里，他们就是安全的。
　　如果能一辈子待在这个矮矮的土墙下面就好了，纪朝想，没有人穿过面前的竹林，没有人能打扰他们。
　　他会在这里陪赵余吃冷掉的馒头。
　　赵余吃东西很慢，总是一小口一小口的嚼着，这样也好，这样时间就会过得慢一点，他们就可以晚一点分开。
　　纪朝想得入神，当听见朱天春的声音时，他慌张起身挡在赵余面前，将自己绷得笔直。
　　但幸好朱天春只是站在竹林外面说话，纪朝听见她问赵余去了哪里，他的心脏又紧缩起来，直到赵小晨的声音传来。
　　赵小晨说：“可能还在地里没回来吧。”
　　然后朱天春说了什么他没听清。
　　确定声音远去后纪朝才慢慢放松身体，他回头看蹲在地上的赵余，对方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那双素来澄澈欢乐的眼睛不知何时已经被忧伤填满。
　　纪朝才知道，原来她都听到了。
　　纪朝缓缓蹲回她身旁，似是耗尽精力，他干脆一屁股坐在土地上。
　　两人就保持着这样的姿势过了很久，直到天边砰地一声炸开一朵烟花。
　　紧接着是噼里啪啦的声音。
　　新娘子到了。
　　单一的红色烟花绽放又湮灭，如此反复，纪朝想，真好看，跟店里的玫瑰一样好看。
　　他侧头看赵余，发现对方正抬头望着天，绚丽的烟花将她的眼角照得通红一片。
　　纪朝情不自禁地缓缓伸出手，却在快触碰到对方时又迅速收回，赵余的余光捕捉到纪朝的动作，转头看向他。
　　两人安静地凝望着彼此，他们在对方眼中都看见了自己的身影。
　　这是纪朝第一次没有回避这样温柔的目光，他沉默着将赵余的手轻轻拉起，摊开，然后在她手心里一笔一划写，“不怕。”
　　“我、带、你、走。”
　　时间紧迫，郭澜马上就要回村里了，朱天春可能明天就要将赵余送给张立，留给纪朝的时间不多，他当晚回家便趁外婆在外面烧水的时候在她房间的柜子里翻出来五十块钱。
　　先离开，离开再说，纪朝想，无论去哪里，他们有手有脚的，都可以开始新的生活。
　　他下定决心要带赵余离开，再也不回来。
　　赵余此刻还在等他，纪朝什么都没来得及收拾，攥着一个小手电和少得可怜的车费便匆匆离开家了。
　　他们在村口碰头，赵余只收拾了一个小小的包裹。
　　两人运气好，一路跑下山到岔路口的时候刚好有一辆小型货车驶来，纪朝不管不顾地拉着赵余一路狂奔，开车的是一个年过半百的阿叔，他连续开了一天一夜，远远看见有俩黑乎乎的影子疯了一般冲过来吓得瞌睡一点儿都没了，他迅速踩刹车停下。
　　幸好他开得很慢，而且车厢里面没装东西。
　　纪朝随意扯了个理由说急着带妹妹去县城看病，阿叔是个好人，想着正好要经过县城就让他俩搭上了便车。
　　两人到县城的时候，天将亮未亮，下车后纪朝带着赵余四处转悠，终于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家还在营业的旅馆。
　　纪朝让赵余先休息，等他买完汽车票回来，他们就一起出发去下一个地方。
　　纪朝心里也没底，他并没有完整的规划，这次出逃实在是太匆忙了。
　　他唯一清楚的是不能在这里久待，郭澜和朱天春很快就会发现他们跑了，这个县城是去其他地方的必经之路，他们可能很快就会找过来。
　　黎明的第一缕晨曦透过破旧的小窗户照了进来，赵余却坐在床边迟迟不肯躺下休息，纪朝没猜到她想做什么。
　　直到片刻后她开始解自己的衣扣，纪朝才迟钝地反应过来。
　　解到最后一颗纽扣时，赵余忽然抬手抓起他的手贴向自己的胸口。
　　纪朝垂眸安静地看着赵余的眼睛，半晌过后，他收回手重新替对方系好扣子，披上衣服，赵余迷茫地望着他，眼前逐渐蒙上一层雾气。
　　纪朝强压下快要跳出的心脏，将赵余轻轻推倒在床上，然后给她盖好被子。
　　一切做完以后，他颤抖着伸手抚上赵余的眼角，倾身吻了吻那双总是笑意盈盈的眼睛。
　　一直到走在路上的时候，纪朝依然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他很想大声诉说自己的喜悦，却只能飞速奔跑起来。
　　向车站的方向跑，一刻也不停。
　　他中途再次路过了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的那家花店，但还是没有进去。
　　纪朝在外面站了很久，最终还是选择攥着手中所剩不多的零钱离开。
　　他们出发去了隔壁的小镇上，纪朝打算先去那里短暂过渡一段时间，等他攒下一些钱了，再带赵余去更远的地方。
　　纪朝在镇上找了一家比较偏僻的小旅社，中年老板看起来很和蔼，跟那个肯拖着他们到县城的阿叔一样热心。
　　看他们年龄不大，又得知他们是从隔壁县城过来暂住要带着妹妹去大城市看病的，他贴心地给纪朝介绍了一份短期工作。
　　就在距旅社不远的一家冷冻厂，还缺搬运工，他让纪朝去试试，虽然挣得不多，但好歹足够支撑他们生存下去。
　　纪朝不肯让赵余跟他一样出去找活干，赵余不会说话，到新的地方肯定不适应，他怕她受欺负。
　　旅社的老板知道后，便让赵余留在旅社每天帮忙打扫卫生，正常给她发工资。
　　纪朝对这些感激不已，他暗暗下定决心，以后要是还有机会回来，一定会好好报答这一路向他们施以援手的人。
　　就这样，他们在这里住了一个多星期。
　　纪朝过着两点一线的生活，他在拥挤的厂子里干活，下班后就回到那个有些潮湿逼仄但是温馨的小房子里。
　　他有时候累得不行，赵余就会笑吟吟地坐在他身后给他捏肩膀，她不说话，就一直望着他笑。
　　他们有时候会短暂地放松下来，纪朝带着赵余去江边看晚霞，吹江风，这是零成本的幸福。
　　过去的十几年，纪朝从没体验过这样的生活，他不需要操心钱的事情，不需要干活也能吃饱穿暖。
　　郭澜甚至会准时把每天要吃的水果不多不少地摆放在他面前，他只需要张张嘴就好。
　　如今汗流浃背一整天可能才能换来买几个苹果的钱，他却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快乐与满足。
　　起码他今天不想吃苹果，就可以不吃。
　　他明天想多吃一个，就可以再买一个。
　　赵余也不用一直被困在臭烘烘的猪圈里了，她可以拿着赚的钱去给自己换一个新的三角巾，她那么好看的女孩，还应该有很多好看的衣裳的。
　　纪朝想，等再过一段时间，他就去给赵余买一身新衣裳。
　　纪朝有时候也会想郭澜现在在干什么，找不到他，她可能已经急疯了，但也可能不在乎，毕竟她要的好名声，他不是都替她挣到了吗？
　　她还想要什么呢？
　　这天，纪朝像往常一样下班回旅社。
　　刚到楼下，他便看见店门口围着一大群人，其中还有几名穿着制服的警察。
　　一种强烈的不好的预感在纪朝心里浮起，他下意识想要逃走，冷静下来后，他开始不断安慰自己要镇定，不能自乱阵脚，又不一定是来找他们的。
　　纪朝鼓起勇气准备上前一探究竟，刚走出两步，就听见了熟悉的声音传来。
　　然后他眼睁睁看着，那个曾经总是在他噩梦中穿梭的人影，穿过层层人群出现在自己面前。
　　郭澜恶狠狠地上前拉住纪朝，用力扇了他几耳光后开始拽着他的手臂痛哭。
　　朱天春则直接跪在地上大喊大叫，她一边朝纪朝磕头一边流泪，“求你把我的女儿还给我吧，我细心养大的好女儿，妈妈不是不同意你们谈恋爱，你们还小啊。”
　　“你们怎么能这么不懂事，怎么能让妈妈这么伤心……”
　　纪朝沉默着摇头，泪水滚滚掉落，他一把推开郭澜扑到警察面前，对方却完全不给他说话的机会。
　　他们只是不断安慰着痛哭流涕的两位母亲，找到了就好。
　　纪朝顿时觉得双腿发软，他咚地一声跪在地上，一抬眼，与不远处的赵余对上视线。
　　完了，纪朝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
　　赵余要被她们带走了。
　　他们只隔着短短的几米远，赵余被一个男人死死按在怀里，那双总是充满希望的眼睛，第一次被绝望与无助吞没。
　　纪朝看见她张了张嘴，但是什么都没有听见。
　　他的大脑渐渐一片空白，意识也开始涣散，倒下去的最后几秒，他看见那个总是笑眯眯的旅社老板此刻正嫌恶地望着他，然后带着嘲讽的声音飘到了他的耳朵里。
　　“现在的孩子真是叛逆得不像话，谎话也张口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