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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亮呢,她呢,会在哪里 纪朝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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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朝回到家以后,跟往常一样烧水洗澡,但脑子始终一片混乱,以至于躺在床上久久不能成眠。
他干瞪着眼思考,今天的两顿饭都是赵余做的,午饭她坐在大门口吃,没有上桌,晚饭做好以后朱天春让她喂猪去了,也不知道后面吃了没有。
纪朝翻了个身。
皎洁的月光透过窗子洒在他脸上,窗外的知了叫个不停,跟朱天春的声音一样吵得他头痛。
她可能什么也没吃。
想到这里,一个想法飞快蹿至纪朝脑海中,他连忙起身翻找放在床尾的书包,他仔仔细细翻找着,终于从最里层找出了三个被压扁的面包和几块已经碎掉的饼干。
纪朝拿起小手电轻手轻脚地走出去,小心翼翼地带上门,出了院子。
刚跨过大门槛,他便快速奔跑起来,躺在床上的时候又闷又热出了些汗,此刻夜风一吹纪朝感觉浑身都冰凉凉的。
这么早赵余大概还没睡,她可能还在干活,纪朝想,如果睡了,他就把吃的偷偷放在猪圈门边,反正也只有赵余会去那里。
纪朝气喘吁吁地跑到赵家,发现四周漆黑一片,只有院子里有微弱的光亮,他看见那是一盏摇曳不停的烛火,甚至不及自己手中的手电明亮。
赵余隐匿在黑暗之中,只露出模糊不清的轮廓,纪朝走进才发现她的面前还摆放着几个大水桶。
她正在切土豆。
赵余震惊地看向来人,似是觉得自己眼花了,她放下刀,甩了甩手上的水去揉眼睛。
纪朝借着烛火看她的脸,发现她脸上沾了很多白色的东西,应该是刚刚在刮土豆,溅上了太多土豆粉。
确认自己没有眼花后,赵余忙起身将纪朝拉着向外走,穿过一片小竹林后,他们在一堵废弃的矮墙前停下。
赵余回头看纪朝,露出一个很深的笑,她快速眨了两下眼睛,俏皮可爱。
纪朝回过神,将手中的东西递了出去。
因为紧张,手中的饼干被他彻底捏碎了。
纪朝现在无比庆幸,这个地方是如此黑暗,只有迷离的月光洒在他们身上,那样薄薄的一层银霜落在他脸上时,足矣掩住他泛红的面庞。
自这晚之后,他和赵余心照不宣地达成了某种约定,他们成为了朋友,那方矮墙下的一角,也成为了属于他们的秘密花园。
这里不似县城上那个鲜花盛开的小房子,没有鲜艳的玫瑰,只有臭烘烘的牛粪,四季不变的竹子,还有可以属于任何人的月亮。
……………………
纪朝最近给小晨讲课时经常心不在焉,他总是会下意识看向赵余所在的地方,他们白天没有时间相处,因为朱天春总是让赵余干各种各样的活。
所以只有到了晚上,等大家都睡了,纪朝才能偷偷过来找她。
赵余还在忙的话,他就去帮她一起弄,有时候赵余没干活,只安安静静举着一盏烛火坐在树下,纪朝就知道她在等他。
纪朝晃了一下手电筒,赵余迅速接收到信息,小跑过来。
两人蹲在矮墙前,赵余惊喜地看着纪朝手里的东西,她只有在花店打工的时候才能接触到纸和笔,但她不识字,要写什么东西的时候,都是另一个女孩儿来弄。
纪朝将白纸平铺在自己腿上,一手举着手电,另一只手指了指纸上的字:赵余。
随即,纪朝指了指赵余。
赵余瞪大眼睛,很快明白过来这是什么意思,她弯起眼睛笑,脸上露出一抹红晕,然后她伸手指了指纪朝。
纪朝便在纸上一笔一划地写上自己的名字,跟赵余这两个字安安静静靠在一起。
这是赵余第一次正式接触文字,她以前不知道原来一个字可以有那么多意思,还有那么深刻的含义。
纪朝送给她一本小词典,她很快学会了如何查字,她查了纪朝的名字,她很喜欢。
她也查了自己的,字典上说是多余的意思,但纪朝说是留下的意思,她不懂,但她相信纪朝的话,所以她也喜欢自己的名字。
赵余是纪朝在这里唯一的朋友,也是他十七年以来交到的第一个朋友。
他很喜欢和赵余待在一起,他们谁都不说话,只是安静地蹲靠在一起,他就觉得很幸福。
纪朝回想起在县城遇见的那对情侣,那个女孩抱了一大束玫瑰花,笑得很开心。女孩好像都喜欢花,赵余应该也是喜欢的吧?那个小小的花店里,赵余把玫瑰摆放得格外整齐好看。
但他现在没法给赵余玫瑰,他只能在路边采点野花。
他也不敢当面送给赵余,他打算晚上去找赵余的时候偷偷把花放进猪圈门内,期望她第二天能够看见。
然而纪朝准备的花没能送出去,当晚,郭澜回来了,他慌张地把花藏在屋外的草丛里,结果被在村里到处溜达的流浪狗踩坏了一半,叼走了一半。
赵澜来的这几天,纪朝没去给小晨补课,也因此有好几天没见到赵余了。
终于,纪朝选择在一个深夜,趁所有人都睡着了,偷偷跑到了赵家。可到了以后,小院里没人,竹林后也没人。
这次四周完完全全漆黑一片,甚至今晚连月光都没有,纪朝举着手电筒无措地来回踱步,他想,他好几天没来,赵余可能生气了,不再等他了。
又等了一会儿,他终于放弃了,颓废地打着手电开始往回走,不知过了多久,他隐隐感觉到天空中落了几滴雨,于是不得不加快速度。
然而,才刚跑了几步迎面就撞上了一个人,纪朝被吓了一跳,他以为又是那个在田边解手的屠户。
结果是赵余。
她还是拿着一截小小的蜡烛,纪朝看清她的一瞬间大雨就毫无征兆地砸下来了,烛火也被浇灭。
纪朝疑惑地看着赵余来的方向,他们对上视线,随即心有灵犀地笑起来。
纪朝利落地脱掉身上的外套盖在赵余头上,他举了举手中的手电筒,又指了指赵余家的方向,然后向她伸出手。
赵余没拒绝,立马轻轻握住纪朝的食指。
走出十几步后,感受到身后的人突然松开手,纪朝迅速回头看。
只见赵余正弯腰卷自己的裤腿,她的脚踝已经被埋在了湿软的泥土之中,用了点力气才将脚拔起,雨越下越大,纪朝害怕再这样下去赵余会淋感冒,于是他迅速蹲下身体,回头冲赵余拍了拍自己的背,然后将手电筒递给她。
赵余只愣了一瞬,很快便顺从地趴在了纪朝背上,想来是觉得这样确实更快一些。
赵余一手举着手电,一手将纪朝的外套顶在他头上,尽管两人早已浑身湿透,她却仍然坚持将外套撑着,好似这样薄薄的一块布料就是能为他们遮风挡雨的小房子。
她是曾被迫舍弃坚硬外壳的蜗牛,一同被丢弃的还有能在黑夜之中缓慢前行的勇气,现如今终于又回到了她手中。
她不舍得再放手。
到家以后雨已经慢慢停了,两人还没来得及认真叙旧,赵小晨就从屋里走了出来。
赵余迅速从纪朝背上跳下来,纪朝则警惕地望着赵小晨,将赵余护在身后。
赵小晨上前走近他们,回头看了一眼,确认没人以后才低声对纪朝说:“我知道我姐去找你了,我也知道你们关系很好。”
“小朝哥,我不会说的。”
赵小晨说完,不自在地看了一眼赵余,眼神闪躲道:“姐,我留了热水。”
丢下这句话他便匆忙回屋了,留在原地的两人对视几秒过后,再次相视一笑。
这夜过后,两个人的秘密变成了三个人的秘密,纪朝不知道该不该相信赵小晨,但好几天下来,他观察赵小晨好像确实没有在朱天春面前提过此事,甚至偶尔还会给他们打掩护,创造独处的机会。
纪朝不再忧心这个。
如今对他来说更棘手的问题,是即将要面临的分别。
他在村里已经待了一个多月,按郭澜之前说的,他过几天就要回城里了,可回去了还能再见到赵余吗?赵余可能不久也要去县城了,他们该怎么联系呢?赵余还不会写多少字呢。可以给他写信吗?
今天,是纪朝第一次不在夜色中举着小手电去寻找赵余。
村里有户人家在办喜宴,村里大部分人都会去,他猜测朱天春也不例外。
但走到院门口纪朝才发现,他好像猜测错误了,不仅朱天春在屋子里,还有一个陌生的男人也在屋内。
纪朝四处寻找没看见赵余,他干脆小心翼翼地贴着墙壁听从窗户传来的声音。
他猜测这个男人应该就是赵余的爸爸,因为他听见那男人说,张立的钱他已经收下了,不需要办什么仪式,找个日子安排赵余过去就行。
张立就是村里那个杀猪佬。
越往下听纪朝心里越惊,他目眦欲裂地瞪着眼睛,抬手紧紧扣住旁边的石柱子,指甲反复摩挲着,似是要将水泥挠破。
朱天春不悦的声音再次响起,“你干什么不好非要去赌!现在好了吧,赵余去那男人家了,还怎么赚钱,小晨兴趣班的钱你从哪儿弄?!”
“本来说好了晚点再说这事儿的,她才刚刚成年,磨蹭个几年再过去多好……”
天色已渐渐暗下来。
纪朝已经听不太清里面在说什么了,他的一切感官好似都已失灵,只剩嗅觉变得格外敏锐,他闻到了从猪圈中传来的粪臭味,恶心刺鼻。
很快,这种味道完完全全包裹住了他,他弯腰死死捂住自己的鼻子,脑海中忽然回忆起以前老家熏的腊肉。
养得肥大的猪被放血剁成块,新鲜的带着血的肉被一捆捆扎起来,吊在木屋的房顶上。
下面是烧得热烈的柴火,他们用东西将火盖住,只让滚滚浓烟流出,有人误入就会被烟雾熏得泪水涟涟,日复一日,直至新鲜的肉变得干枯无比。
然后等待,被随时端上餐桌。
纪朝颤抖着转身,再度被定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