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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潮汐 骗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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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雾从运河的方向漫过来,裹着吕米埃阿克秋末特有的湿冷,将启明星商会建筑群的外墙洇成深灰色。顶楼那间狭小房间的窗户没有关严,风挤过缝隙,把烛火推得东倒西歪。
莉娜坐在床沿,灰色的长发散在肩头,手里捏着半块干硬的面包。自从不用再躲着,她吃东西便不再挑时间。门被推开的时候,她正要把最后一口塞进嘴里。
桑吉妮娅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陶罐。烛光只照亮她半边脸,另半边沉在阴影里。她穿着那身利落的黑衣,领口的扣子敞着两颗,黑色的长发也有些散乱。
“还没睡?”桑吉妮娅的声音比平时含糊。
莉娜咽下面包,摇了摇头。桑吉妮娅走进来,脚步不太稳。她把陶罐放在窗台上,自己坐到墙角那把唯一的椅子上,背靠着墙,长长呼出一口气。麦酒的气味从她身上散开。
“桑吉妮娅?”莉娜试探着开口。
桑吉妮娅没有立刻回答。她望着天花板,紫色的眼眸在烛光里显得涣散。过了片刻,她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
“莉娜。”她叫她的名字,声音拖得有些长,“你说,草药拌着柠檬汁,再裹上蜂蜜,最后泡过海水——是什么味道?”
莉娜眨了眨眼。
“她就是这么说的。”桑吉妮娅的视线从天花板移下来,落在自己摊开的掌心上,“我做的饼干。”
烛火跳了一下。桑吉妮娅的嘴角还维持着那个弧度,但紫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碎开。
“盐和糖。”桑吉妮娅说,声音轻下去,“我把盐和糖搞混了。”
莉娜张了张嘴。桑吉妮娅没有给她插话的机会。
“可是……也不至于那样说吧。草药拌柠檬汁裹蜂蜜泡海水……她怎么想出来的?”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不是剧烈的颤抖,而是像秋末的树叶,被风一遍遍吹过,终于挂不住了。
“索菲做的就那么好?”桑吉妮娅望着自己的手,“我照顾她那么久。她不肯吃饭的时候,是我一勺一勺喂的。她半夜睡不着,我在门外坐到天亮。她的手冰凉,我就把她的脚揣在怀里暖着。这些……都比不上索菲一顿饭?”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她的肩膀塌了下去。她趴在桌上,把脸埋进交叠的手臂里。黑色的长发滑落,遮住了所有表情。后背在微微起伏。
烛火静静燃着。窗外有风掠过瓦片的声音。
莉娜看着那颗埋在手臂间的黑色头颅,从床沿站起来,走到桌边,在桑吉妮娅身旁坐下。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出一颗糖。那是前几天克拉拉塞给她的,用油纸包着,说是水果味的。她把糖放在桑吉妮娅手边。油纸摩擦桌面的声音很轻。
桑吉妮娅没有抬头,但手指碰到那颗糖的时候,停了一下。
“她不是那个意思。”莉娜的声音不算温柔,甚至带着点笨拙的直率,“她只是不知道怎么好好说话。”
桑吉妮娅的呼吸闷在手臂间。
“她会理解的。”莉娜把糖又往她手边推了推。
指尖触碰到糖纸的瞬间,莉娜僵住了。
一股熟悉感毫无征兆地涌上来——不是某个具体的画面,而是一种氛围,一种温度。很久以前,她也曾这样坐在某个人身边,把什么东西递过去。也是夜晚,也是昏黄的灯光,也是对方低着的头和微微颤抖的肩膀。
她记不起那是谁。但她想起来了。她想让那个人好起来。
烛火晃了晃。莉娜回过神,桑吉妮娅依旧趴在桌上,但手已经握住了那颗糖。
“别放弃。”莉娜说。
桑吉妮娅的肩膀停住了。她把脸从手臂间抬起来。烛光照着她泛红的眼眶和鼻尖。脸上湿漉漉的。她低头看着手里那颗糖,紫色的眼眸里映着跳动的火光,还有一层薄薄的水雾。
她用指腹抹了抹眼角,把糖攥在手心里。然后她站起身,拎起窗台上那个陶罐,走向门口。
走到门边时,她停了一步。“谢谢。”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从那夜起,桑吉妮娅出现在厨房的次数多了起来。
天还没亮透,索菲端着水盆走进厨房时,往往能看见灶台边那个黑色的身影。桑吉妮娅系着一条旧围裙,袖子卷到手肘,正对着一盆面团较劲。料理台上散落着面粉、鸡蛋、糖罐,还有几片切得厚薄不一的柠檬。
“桑吉妮娅小姐。”索菲每次都会轻声唤一句,然后自然地走到她身边,有时候帮忙调整一下火候,有时候只是把糖罐和盐罐的位置换回来。
桑吉妮娅起初会僵一下,后来便也习惯了。她在索菲伸手帮忙时把位置让出来一点。
烤出来的东西卖相依旧不太稳定。有时边缘焦了,有时中间塌下去。她把成品端到多萝西娅房间时,多萝西娅正坐在窗边画画。炭笔在纸面上移动的声音停下来。
“索菲会照顾我。你不用麻烦。”
桑吉妮娅把盘子放在画桌一角。瓷底磕在木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顺手做的。”
她转身走了。门关上后,多萝西娅的目光才从画纸上移开,落在那盘还冒着热气的饼干上。金黄色的,边缘有一点焦,形状不太均匀。她看了一会儿。窗外梧桐叶沙沙响。她拿起一块,咬了一小口。甜度刚好。盐和糖,这次没有搞混。
她把饼干放回盘子里,继续画画。
那个盘子,一直到傍晚索菲来收的时候,已经空了。
桑吉妮娅开始往伊莉莎的藏书室跑。
伊莉莎将一卷刚译好的治疗法术手稿推过去。桑吉妮娅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紫色的眼眸逐行扫过那些古老的文字和魔法阵图。有些术语她不认识,便用手指点着问伊莉莎。遇到涉及魔力引导的部分,她会在自己掌心里试着凝聚,紫色的光芒忽明忽暗,映在她专注的脸上。
药液熬好的那天傍晚,桑吉妮娅端着一碗深褐色的药汤走进多萝西娅的房间。多萝西娅正在画窗外的晚霞,闻到那股苦味,眉头皱了起来。
“伊莉莎女士新配的。”桑吉妮娅把碗放在她手边。
多萝西娅看着那碗药,又看了看桑吉妮娅。桑吉妮娅的袖口沾着一小块药渍,深色的,洗过但没完全洗掉。她别过脸去:“温度刚好,趁热喝。”
多萝西娅端起碗,喝了一口。苦味在舌尖炸开,眉头拧得更紧了。她没有放下碗,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桑吉妮娅接过空碗,指尖擦过多萝西娅的手背。凉的。
她转身走了。多萝西娅望着窗外被晚霞烧红的天空,炭笔搁在素描本上,许久没有动。
那碗药每隔一天就会出现一次。多萝西娅每次都喝完。她从不问药方有没有调整,也从不问效果什么时候能显现。她只是喝。碗底残留的深色药液在瓷面上慢慢干涸,被索菲收走,洗净,下一次再盛满端来。
像潮水。来了又退,退了又来。
莉娜开始频繁地出现在多萝西娅的房间里。
起初只是送东西——桑吉妮娅烤好的饼干、伊莉莎熬好的药、克拉拉不知道从哪儿摘来的野花。她把东西放下就走。后来有一次,她在多萝西娅的画桌旁站了一会儿,看着纸上那片还没画完的海。
“这是哪里?”
多萝西娅的炭笔停了一下。“不知道。”
“你画得真好。浪花像真的在动。”
多萝西娅没有回应。但莉娜下次再来时,那幅画还摊在桌上,没有被翻过去。
她待的时间渐渐变长了。她开始会在多萝西娅画画时坐在旁边的地板上,抱着膝盖,说一些有的没的。
说今天在集市上看见一个卖风车的老伯,风车转起来像一朵彩色的花。说克拉拉今天又惹伊琳娜生气了,伊琳娜追着她跑了三层楼。说索菲在厨房里一边揉面一边哼歌,那歌调子很好听。
多萝西娅从不接话。但她的炭笔慢下来了。有时候莉娜说到一半,会看见多萝西娅的笔悬在纸面上方,没有落下。
有一天傍晚,莉娜推门进来时,多萝西娅没有在画画。她坐在窗边,望着外面那片被暮色染成绛紫的屋顶。莉娜走到她旁边,顺着她的视线看出去。天际线上,最后一抹橘红正在消退。
“我小时候,”莉娜忽然开口,“住的地方也能看见这样的天。”
多萝西娅微微侧过头。
莉娜没有继续往下说。她望着那片天空,灰色的长发被从窗缝挤进来的晚风吹动。多萝西娅转回头,也望着那片天。
她们就这样坐了很久。直到房间里的光线暗到只能看见彼此的轮廓,直到索菲端着灯推门进来。
从那天起,莉娜开始推着多萝西娅在商会里走动。起初只是走廊,后来到庭院。多萝西娅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莉娜推着她出门时,她就坐在轮椅上,双手交叠在膝上,粉色的十字星眸平静地望着前方。
梧桐叶落了大半。轮椅碾过石板路上堆积的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阳光从光秃秃的枝桠间穿过,在多萝西娅的肩头和膝上投下摇晃的光斑。莉娜推得很慢,一边走一边指给她看——墙角的野菊开了,井边的青苔比上周绿了些,那只狸花猫又在围墙上晒太阳了。
“等春天来了,围墙那边那棵玉兰会开满花。白色的,很大一朵。”
多萝西娅望着那棵光秃秃的玉兰树。“你怎么知道是白色的?”
莉娜想了想。“大概……以前在哪里见过吧。”
多萝西娅没有再问。
莉娜开始提议去更远的地方。
“码头那边新开了一家点心铺。”“西街有个老艺人会做糖画。”“城北的集市上有卖贝壳风铃的。”
多萝西娅每次都拒绝了。莉娜也不坚持,把提议收回去,下次再来时,又换一个新的。
直到那个午后。
阳光很好。深秋里难得的暖和,风也小。莉娜推着多萝西娅出了商会侧门,沿着石板路往东走。拐过两个街口后,周围的景物变得陌生起来。
石板路两侧的房屋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丛丛枯黄的芦苇。空气里的味道变了——不再是街巷里混杂着炊烟和灰尘的气息,而是一种更开阔的、带着咸味和湿润的凉意。
“莉娜。”多萝西娅的手搭上轮椅扶手。
莉娜没有停。她推着轮椅继续向前,穿过了最后一片芦苇丛。
大海出现在她们面前。
灰蓝色的,无边无际的,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碎银般的光。海浪一层层涌上来,撞在礁石上,碎成白色的泡沫,又退下去。潮声绵长而低沉。
风从海面吹过来,带着盐的味道,把多萝西娅粉色的短发吹得飞扬起来。她没有说话。搭在扶手上的手指,从紧绷,一点一点地松开了。
莉娜把轮椅停在沙滩边缘,自己在一旁的礁石上坐下来。海浪涌上沙滩,在距离轮椅几尺的地方停住,留下一圈深色的湿痕,又退回去。
海鸟从远处的礁石上飞起来,在灰蓝的天幕下盘旋。鸣叫声被潮声裹着,时远时近。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倾泻下来,在海面上铺开一条晃动的、金色的路,一直延伸到天边。
多萝西娅望着那条路。
她坐在轮椅上的身体微微前倾。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露出那双粉色的十字星眸。那里面映着海的光,碎碎的,忽明忽暗。她的嘴角极轻极轻地向上弯了一点。那是一个很浅的弧度。她没有把它收回去。
莉娜侧过头,看见了那个弧度。她没有说话,只是把目光移回海面上,嘴角也翘了起来。
潮声填满了所有空隙。阳光在多萝西娅脸上移动,从眉骨滑到鼻梁,又从鼻梁落向下颌。她闭上眼睛,感觉到风贴着皮肤流过,感觉到海水的咸味渗进每一次呼吸里,感觉到阳光的温度正一点一点地渗进她冰凉的指尖。
那些一直蜷缩着的东西,在这片没有边际的灰蓝面前,似乎也松动了一点。
“谢谢。”多萝西娅的声音淹没在潮声里,但莉娜听见了。
她转过头。多萝西娅依旧望着海面,侧脸的线条在阳光里显得比平时柔和。她没有重复那句话,但她的眼睛替她说了。
莉娜低下头,用靴尖拨了拨脚边的沙子。“没什么。下次……下次带你去别的地方。”
多萝西娅没有说话。但她没有拒绝。
阳光继续向西移动。海面从灰蓝变成银白,又从银白染上一层淡淡的橘红。莉娜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沙粒,走到轮椅后面。
她的手指触碰到轮椅把手。
一道冷光从侧方劈入她的视野。
利刃穿透空气的声音被潮声吞没。莉娜低下头,一截剑尖从自己的胸口透出来。剑身上映着海面的光,碎碎的,银亮亮的。
那截剑尖猛地抽了回去。
莉娜的身体晃了一下。她伸手去扶轮椅的把手,手指只擦过了冰凉的金属边缘。膝盖撞在沙滩上,整个人向侧面倾倒。海面在她眼前翻转——灰蓝的天,橘红的海,多萝西娅伸出的手,那只手的指尖,还有从指尖滑落的温暖。
海水漫过她的身体。盐分钻进伤口,带起一阵剧烈的刺痛。多萝西娅在喊她的名字,声音穿过水层,变得遥远而模糊。
沙滩上,三个穿着深色便装的男人从暗处现身。一人手中握着那柄染血的长剑,剑尖垂向地面,血珠顺着剑刃滑落,滴进沙子里。另外两人迅速逼近轮椅,一人抓住扶手,另一人按住多萝西娅的肩膀。
多萝西娅没有看他们。她的目光钉在海面上——莉娜坠落的地方,水面还在漾着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又一圈一圈地消失。她的手指还维持着抓握的姿势,僵在半空中,指尖沾着从莉娜手腕上带下来的水珠。
“你们。”多萝西娅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按住她肩膀的人没有回答,只是对握剑者使了个眼色。握剑者走向水边,目光在海面上搜寻。
多萝西娅的呼吸变得急促。她的手猛地攥紧,指甲陷进掌心。她盯着那个持剑的背影,粉色的十字星眸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剧烈翻涌。
她的声音被金属碰撞的巨响切断。
一队骑士从芦苇丛后冲出。马蹄掀起沙砾,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为首的骑士已经拔剑,剑锋与那名握剑者仓促格挡的兵刃撞在一起,爆出一串火星。
沙滩上瞬间乱作一团。按住多萝西娅的两人不得不松开手,转身迎敌。兵器交击的声音、脚步踏碎沙壳的声音、沉闷的撞击声混在一起,被海潮吞没又吐出。
多萝西娅的轮椅被冲撞得向后滑了几寸。她扶住扶手,目光重新投向海面。那片水面已经恢复了平静,涟漪散尽,只剩下一片空洞的灰蓝。
冷。海水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胸口的伤在盐水里持续刺痛。血从伤口里涌出来,融进海水里,变成一缕缕淡红的烟,从眼前飘过去。身体在往下沉。光线从上方照下来,在海面上碎成晃动的光斑,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意识开始变得不连贯。眼前的光斑渐渐扭曲,和另一些画面重叠在一起。
高窗。石墙。一排排水槽边沿。跪在地上擦地板,膝盖硌得生疼。有脚步声从走廊那头过来,低下头,把抹布攥得更紧。脚步声过去了,没有停留。
餐桌上放着两只碗。母亲的那只已经空了,自己的那只里盛着稀薄的粥。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是凉的。门被推开,风灌进来。
秋千。不是给自己玩的。站在树后面,看着别的孩子在秋千上荡起来,裙摆像一朵花似的鼓开。笑声从风里飘过来。把手里的野花塞进口袋,转身走了。
雪。窗台上积了厚厚一层。伸出手指,在雪面上画了一朵花。花瓣还没画完,雪就化了。又画,又化了。最后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看着窗外的雪慢慢把院子里的脚印填平。
光影交错。海水在肺里寻找入口。四肢开始失去知觉。
一只手。
从水面之上,穿透那些晃动的光斑,直直向下伸来。手指张开,水从指缝间流过。一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被水层切割得断断续续。
“……不要放弃……”
那只手。那个声音。
无数画面同时炸开。
修道院的石墙在阳光下白得刺眼。坐在台阶上,膝盖上摊着一本边角卷起的识字册。有脚步声靠近。抬起头,逆着光,只能看见一个轮廓,灰色的长发被风吹起来。
“你叫什么名字?”
“……莉娜。”
“莉娜。”对方重复了一遍,在旁边坐下来,“我是塞拉菲娜。”
河水。在水里扑腾,水灌进嘴里,鼻腔里,拼命伸手去够任何能抓住的东西。一只手扣住了手腕。那只手很凉,力道却大得惊人。被从水里拽出来,趴在岸边咳得撕心裂肺。抬起头,对上那双渐变的眼眸——森林绿向秋叶黄过渡,阳光穿过水珠,在那双眼睛里折出碎光。
“不要放弃。”塞拉菲娜说。她浑身也湿透了,灰色的长发贴在脸颊上。她没有松手。
梳子。木质的,齿很密。塞拉菲娜坐在身后,一下一下地梳着头发。窗外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光落在镜面上。镜子里,塞拉菲娜的嘴角微微弯着。
“你的头发颜色很好看。”
她把头发编成辫子,又拆开,又编。手指穿过发丝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笨拙的认真。
糖果。油纸包着的,水果味的。每隔几天就在塞拉菲娜的桌上放一颗。塞拉菲娜从来不问是谁放的,但看见过——她拆开油纸时,嘴角那个压不住的弧度。
“又是水果味的。”塞拉菲娜有一次说,但眼睛弯弯的。
把这句话记在心里。下次换了一种口味。
战场。雨后的泥泞没过脚踝。跟在塞拉菲娜身后,两个人背靠着背。能感觉到塞拉菲娜后背传来的体温,隔着被雨水浸透的衣料。
“怕吗?”塞拉菲娜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有一点。”
“我也是。”
剑光交错,泥水飞溅。战斗结束后,靠着一截断墙坐倒,塞拉菲娜在旁边坐下来,两个人的肩膀挨着肩膀。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月光漏下来,照在沾满泥污的脸上。
深夜。趴在桌上睡着了。意识模糊间,有什么东西轻轻落在肩上。是衣料,带着一股熟悉的、清淡的气息。没有睁眼,但知道那是谁。那件衣服的袖口垂下来,拂过手背。把脸往臂弯里埋了埋,嘴角偷偷翘起来。
那些画面太多了。它们同时涌进来,塞满意识里每一处空隙。不是线性的、有条理的记忆,而是同时发生的、层层叠叠的光与影与温度。
终于知道那个黄昏,当把糖递给桑吉妮娅时涌上来的熟悉感从何而来。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着一片暮色发呆,为什么会在推着轮椅穿过街巷时觉得某个转角似曾相识,为什么看见多萝西娅嘴角那个极浅的弧度时心里会泛起一阵说不清的暖意。
不是因为经历过相似的事。是因为曾经也让某个人露出过那样的表情。
光斑在晃。海水在挤压。但不再往下沉。
右手无意识地在水中抬起。指尖触到胸口的伤处。手指开始发光——那是晨光穿过云层时才会有的金色,薄而透亮,从指尖向掌心蔓延,又从掌心攀上手腕。
一个魔法阵的轮廓在水中浮现,金色的符文层层叠叠地亮起来,把周围的海水映成一片流动的琥珀。
阵纹在掌下旋转。水流开始改变方向。起初只是细小的涡旋绕着手指打转,接着涡旋扩大,裹住手臂,肩膀,整个身体。海水被排开,在周围形成一道旋转的壁障。光越来越亮。
海面上,战斗仍在继续。骑士们已经将三名袭击者逼退到芦苇丛边缘,兵刃交击的声音变得稀疏。多萝西娅的轮椅被推到了安全的位置,但她没有在看战斗。她的目光死死钉在海面上,双手紧紧攥着扶手。
“莉娜。”她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海面开始翻涌。不是风浪——是从深处涌上来的、带着金色光芒的暗流。水面鼓起,光从水层下透上来,把整片海面染成一种流动的、呼吸般的金色。
海面炸开了。
水花冲天而起,碎成千万颗折射着金光的水珠。在那片水幕的中央,莉娜的身影破水而出。灰色的长发在身后划出一道弧线,水珠从发梢甩开,在阳光下碎成短暂的彩虹。
右手还维持着那个金色的魔法阵,左手垂在身侧,胸口的伤处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新生的皮肤从伤口边缘向中心聚拢,将那截冰冷的剑痕一点一点地填平、抹去。
她的眼睛睁着。那里面有海面的反光,有尚未散尽的魔法阵余晖,还有从记忆深处浮上来的、无数个日日夜夜的温度。
她落下来。光脚踩在沙滩上,膝盖微屈,沙子被踩出一个浅坑。没有停顿,脚下一蹬,整个人冲向离她最近的那名袭击者。那人正举剑格开一名骑士的攻击,余光瞥见有身影逼近,仓促回剑横挡。莉娜一脚踹在他胸口。闷响。那人连人带剑向后飞去,撞在礁石上,剑脱手,人滑落下来,不再动了。
沙滩上静了一瞬。剩下的两名袭击者对视一眼,同时向芦苇丛方向退去。骑士们迅速合围,兵刃交错声再次响起。
莉娜站在原地,胸口起伏着。海水从她的发梢和衣角不断滴落,在脚边汇成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魔法阵的余晖正在消散,最后一点金色的光沿着指缝流走,融进空气里。
她慢慢攥紧了那只手。
身后传来轮椅碾过沙地的声音。莉娜转过身。多萝西娅自己推着轮子,从沙滩边缘向她靠近。轮椅的两个轮子在沙里陷得很深,每前进一寸都费力,但她没有停。粉色的十字星眸直直望着莉娜,里面翻涌着太多东西。
莉娜站在那里,湿透了,狼狈不堪。她对上多萝西娅的目光,张了张嘴。
最后她只是扯出一个有些不好意思的笑。
多萝西娅没有说话。她停下轮椅,伸出手,握住了莉娜垂在身侧的那只手。那只手冰凉,沾着海水,还在微微发抖。多萝西娅的手也很凉。两只手握在一起的时候,有什么东西从接触的那一点蔓延开来,渗进皮肤,渗进血管,一路暖到胸腔里。
海潮在她们身后涨落。夕阳把海面烧成熔金,把沙滩染成橘红,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沙地上交叠在一起。
那队骑士押着被制服的袭击者向芦苇丛外撤退。没有人催促她们。海风从水面吹来,带着盐和夕阳的味道,把莉娜湿透的灰发吹起来,拂过多萝西娅的手背。多萝西娅没有松开。她把那只手握得更紧了些。
回到商会时,暮色已经完全沉下去了。
多萝西娅的房间里没有点灯。莉娜把她推进门,轮椅的两个轮子在门槛上磕了一下。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冷白。潮声已经听不见了,但那股咸涩的气息似乎还沾在衣襟上、发丝间,随着每一次呼吸渗进肺里。
多萝西娅的轮椅停在窗边。月光照亮她半边脸,另半边隐在阴影里。莉娜站在门口,身上还穿着那件湿透的衣服,衣摆在地板上滴出一小圈深色的水痕。
“你恢复记忆了。”多萝西娅的声音很轻。
莉娜的手指蜷了一下。
“在海里的时候。”多萝西娅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小小的绿植上。叶片在月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我都看见了。那些光。”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从城中心的方向飘过来,在夜风里被拉得很长很薄。
莉娜低下头。灰色的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水珠从发梢滴落,在地板上碎开。
“我叫莉娜·霍夫曼。银冕卫副团长。”
她的声音平而薄,像水面上的浮冰,没有起伏,没有温度。月光照在她湿透的肩头,衣料紧贴在皮肤上,勾勒出单薄的轮廓。
“在执行任务的时候……发生了变故。”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胸口——那里,剑伤已经完全愈合了,连疤痕都没有留下。“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到这里的。桑吉妮娅救了我。”
她说到这里便停住了。窗外有风掠过,梧桐光秃的枝条在月光里摇晃,影子投在地板上,碎成无数晃动的碎片。
多萝西娅静静地看着那些晃动的影子。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你想找她。”
莉娜猛地抬起头。
多萝西娅依旧望着窗台。月光照着她的侧脸,粉色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细小的阴影。“塞拉菲娜·怀特。银冕卫的首领。”
莉娜的喉咙动了一下。她的嘴唇张开又合上,最后只发出一个单薄的音节。她的手在身侧攥紧,微微颤抖。水珠从袖口滴落,在地板上砸出细微的声响。
多萝西娅转过头,粉色的十字星眸在月光里显得格外安静。
“我会帮你找她。”
莉娜怔住了。她的嘴唇微微颤抖,想说什么,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眼角那一抹水光。
多萝西娅移开视线,重新望向窗外。“回去休息吧。衣服换了。”
莉娜站在原地,用力抹了一下眼睛。然后她转身,走向门口。手搭在门把上时停了一下。
“谢谢。”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房间重新陷入寂静。多萝西娅望着窗外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屋顶,双手交叠在膝上,指尖冰凉。梧桐的影子在地板上缓缓移动。
门又被推开了。
脚步声很急,带着一路小跑后的喘息。桑吉妮娅走到轮椅旁边,黑色的长发有些凌乱。她弯下腰,紫色的眼眸在多萝西娅身上扫过——肩膀,手臂,膝盖,每一处。
“你受伤了吗?”
多萝西娅没有看她。
桑吉妮娅的呼吸渐渐平复下来。她直起身,退后半步,站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
“塞勒丝汀最近都没见着。”多萝西娅的声音很轻,“去哪了。”
桑吉妮娅的睫毛动了一下。“去北边了。有批货要亲自盯着。”
“仅仅是忙生意吗。”
窗台的绿植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桑吉妮娅没有立刻回答。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袖口,那上面还沾着下午在厨房里蹭到的面粉。“那边有几处产业需要整顿。事情比较杂。”
多萝西娅把手从膝上抬起来,交叠的手指慢慢松开。“明天,让索菲和艾米莉亚还有克拉拉走。”
桑吉妮娅的身体顿住了。“为什么?”
“不为什么。”
“她们待得好好的。艾米莉亚在伊琳娜那边干得不错——”
“伊莉莎也让她离开。”
桑吉妮娅的话卡在半截。她望着多萝西娅,紫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伊莉莎修女明明承诺的只有一个月。”
“结果因为我的腿,一直呆到现在。”
“可以给她补贴资金。”桑吉妮娅上前一步,“她们——”
“为什么?”
多萝西娅打断了她。轮椅的轮子在地板上微微转动,她面向桑吉妮娅。月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脸上切割出明暗分明的界限。
“莉娜是什么身份。”
桑吉妮娅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真的是被强盗刺死的吗。”
窗外有风灌进来,把窗台上那盆绿植的叶子吹得簌簌作响。月光在地板上晃动,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桑吉妮娅张了张嘴,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维尔纳夫家的事。你们掺和进去了。现在又把艾米莉亚招进商会。恐怕不是善意收留这么简单吧?”
桑吉妮娅的指尖变得冰凉。
“今天那些人。也是维尔纳夫家的。”
“他们不会有事。”桑吉妮娅的声音变得急切,“商会不会对她们做任何事——”
“那你们打算做什么?”
桑吉妮娅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多萝西娅看着她,看了很久。
“商会收留艾米莉亚,收留伊莉莎,收留克拉拉和索菲。莉娜也被你藏在这里。维尔纳夫家的人在追艾米莉亚,也在找莉娜。今天那些人能追到海边来,明天就能追到商会门口。”她的声音不高,每一个字都像落在冰面上的石子,“塞勒丝汀到底想做什么?把这些人都攥在手里,等着和维尔纳夫家谈条件?还是等着她们走投无路的时候,让她们除了商会无处可去?”
桑吉妮娅的脸在月光下变得惨白。
“莉娜差点死了。”多萝西娅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她被人一剑刺穿胸口,掉进海里。如果不是她自己……她就死了。”
她的手指攥紧了膝上的裙摆。“你们把人命当成什么了。”
“不是这样的。”桑吉妮娅的声音在发抖,“我从没想过要伤害她们。我救莉娜的时候她真的快死了,我只是……”
“只是什么?”
桑吉妮娅说不下去了。多萝西娅望着她,粉色的十字星眸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碎开。
“你走吧。”
桑吉妮娅站在原地,像被钉在那里。
“塞勒丝汀回来之前,我不想再见到你。”
“多萝西娅——”
“我说的话你听不懂吗?”
桑吉妮娅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她的眼眶红了,紫色的眼眸里蓄满了水光,但没有落下来。
“为什么……”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不成样子,“为什么你对她们那么好。莉娜你才认识多久,你就要帮她找塞拉菲娜。索菲才来几天,你吃她做的饭,让她照顾你。克拉拉整天叽叽喳喳的,你也从来没赶过她。伊莉莎给你熬药,你每次都喝完。”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我每天都在你身边。你从来不多看我一眼。”
“这就是你的理由?”
多萝西娅的声音像一把刀,把桑吉妮娅的话齐齐切断。
“你照顾我,所以我就要对你好?你对我好,所以我就欠你的?”她的手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你把莉娜藏在这里,把艾米莉亚招进来,把伊莉莎留下来——都是为了什么?为了让她们欠你的?为了让她们感激你?还是为了让塞勒丝汀手里多几张牌?”
“不是!”
桑吉妮娅的声音几乎是喊出来的。她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我从来没有那么想过!我只是……我只是想……”
“想什么?”
“想和你在一起!”
桑吉妮娅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然后被月光吞没。她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够了。”
多萝西娅的声音冷得像冰。桑吉妮娅的嘴唇还在动,但发不出声音了。
“这些话你留着说给自己听吧。”
桑吉妮娅的身体晃了一下。她的嘴唇弯起来,弯成一个笑。
“骗子。”
多萝西娅的声音很轻。桑吉妮娅的耳朵里响起一阵尖锐的嗡鸣。
“骗子。”
那不是多萝西娅的声音。是从很远的地方涌过来的,从她一直压在最深处不敢触碰的那些角落里涌出来的。
一个声音叠着另一个声音,像潮水一样涌上来——“骗子。”“怪物。”“不得好死。”“你怎么不去死。”“滚。”“吃人的东西。”“冷血的畜生。”“你这种脏东西也配活着。”
那些声音越来越大,和耳边的嗡鸣混在一起,和她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混在一起。她的手在发抖,视线开始变得模糊。
她向前迈了一步。
轮椅翻了。金属撞击地面的声音在房间里炸开。多萝西娅的后背撞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桑吉妮娅跪在她身上,双手撑在她肩膀两侧,黑色的长发垂落下来,把两个人的脸笼在一片阴影里。
多萝西娅的双手护在身前,头偏向一侧,眼睛紧紧闭着。
温热的液体滴在她的脸颊上。
一滴。又一滴。
多萝西娅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她慢慢睁开眼。
桑吉妮娅悬在她上方。泪水从她紫色的眼眸里涌出来,顺着脸颊滑落,在多萝西娅的脸上碎开。她的嘴唇在动,但发出的只有破碎的呜咽。
“我好害怕。”
她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像是从胸腔最深处一点一点挤出来的。
“每一天都在害怕。怕你永远都不肯看我。怕你看着我的时候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怕你终于开口跟我说话,说的是让我走。”
她的手臂在剧烈颤抖,撑在多萝西娅两侧的手一点一点地滑开。
“有时候你睡着了,我偷偷进你房间。就站在门边,离你最远的地方。你翻个身我就僵住了,怕你醒来发现我在那里,更怕你醒来了发现是我,又闭上眼睛。你睡着的样子和醒着不一样。眉头是松开的,手也不会攥着被子。我就想,你要是醒着的时候也能这样就好了。哪怕不是对我。”
她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整个人像是随时会碎开。
“我知道你恨我。你应该恨我。可我还是每天都来。不是因为你房间在这里,是因为你在这里。不是因为商会让我照顾你,是因为我想照顾你。不是因为习惯,是因为除了你,我不知道还能去哪里。”
她的声音碎成了齑粉。
“我的世界很小。小到只装得下一个人。这个人不看我,我的世界就全是暗的。这个人看我一眼,哪怕是恨,我的世界就亮了。很可笑吧。”
她的手臂终于支撑不住了。身体向一侧倾倒,摔在多萝西娅身边的地板上。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那些纵横交错的泪痕,照出那双已经没有任何东西的紫色眼眸。
“我会走。”
她撑着地板站起来。身体晃了一下,扶住墙壁才没有再次摔倒。
“不会再让你看见我。”
她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向门口。脚步虚浮,肩膀撞在门框上。她扶住门框,手指抠进木头里。
门拉开了。走廊的灯光涌进来。
伊琳娜站在门外。金色的猫耳竖得笔直,碧绿的眼眸红红的,里面蓄满了水光。她看着桑吉妮娅满脸泪痕的脸,嘴唇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然后她转身跑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
桑吉妮娅站在门口,望着伊琳娜消失的方向。灯光照在她脸上,照亮了那些纵横交错的泪痕,照亮了那双空洞的紫色眼眸。
她迈出门槛。门在她身后敞开。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多萝西娅躺在那片月光里,轮椅翻倒在她身边,两个轮子还在缓缓转动。
她没有爬起来。
她仰面躺着,望着天花板上那些被月光照亮的木质纹路。泪水从她脸上流下来——不是她的。是桑吉妮娅滴在她脸上的。温热的,正在一点一点变凉。
她的手指动了一下,然后慢慢抬起来,触到自己的脸颊。指尖沾到了那些水痕。她把手指举到眼前,在月光里看了很久。
窗外起风了。梧桐光秃的枝条相互碰撞,发出干涩的声响。远处有狗在叫,一声接一声,被风拉得很长。
天花板上的木纹在月光里延伸。她的手指还举在半空中,沾着那些正在变凉的液体。
走廊尽头,脚步声已经消失了。
轮椅的轮子还在转。一圈,又一圈。然后慢慢停下来。
窗外,远处钟楼的时针卡在某个刻度上,不再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