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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彼岸 远光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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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穿过蕾丝窗帘的缝隙,在塞西莉娅紧闭的眼睑上铺开一层细碎的金色。
梦境还未散尽,祖母的声音依然在耳边——温柔的,带着她记忆里永远不变的慈爱,像一只布满皱纹却温暖的手,轻轻拂过她的额头。
“莉莉该起床了。”
那声音太近了,近到塞西莉娅几乎能闻到祖母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了薰衣草和旧书的味道。她在梦里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声。
“再不起床,可就闻不着花香喽。”
祖母的声音又响起,带着笑意。
塞西莉娅的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起。花香?什么花香?
她还想再问,却发现自己已经开始下沉。祖母的声音越来越远,那片温暖的光也一层一层地向后退去,露出底下空荡荡的沙滩。
她猛地睁开眼睛。
心跳在胸腔里擂动。她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水晶吊灯,看着晨光在那些切割面上折射出细碎的彩虹,大口大口地喘息。
祖母不在了。
那只是梦。
“塞西莉娅小姐,该起床了。”
一个平静的声音从床边响起。
塞西莉娅的身体猛地僵住。
她转过头。
克蕾雅·弗罗斯特就站在床边,穿着一身素净的深色衣裙,蓝色的长发柔顺地垂在肩头,那双黑蓝渐变的眼睛正平静地注视着她。手里端着一个小巧的铜盆,盆沿搭着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毛巾。热水升腾起细微的雾气,在她脸前氤氲。
“早餐已经备好了。”克蕾雅的声音没有起伏,“爱丽丝小姐正在餐厅用餐。”
塞西莉娅盯着她,后背渐渐渗出冷汗。
“你……”她的声音有些发紧,“你怎么进来的?”
“门没锁。”克蕾雅回答。
塞西莉娅看了一眼房门的方向——门确实半敞着,透进来走廊里明亮的光线。
“我自己来就好。”她坐起身,伸手想要接过铜盆。
克蕾雅没有松手。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塞西莉娅,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塞西莉娅的手僵在半空,犹豫了几秒,缩了回去。
克蕾雅将铜盆放在床头柜上,浸湿毛巾,拧干。
冰凉的指尖触碰到塞西莉娅的脸颊时,她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克蕾雅的手很冷,那触感让她想起昨夜梦里那片退潮后的沙滩。
毛巾覆上她的脸,温热的水汽驱散了那点寒意。克蕾雅的动作很轻,很细致,从额头到脸颊,从鼻梁到下颌。她的指尖偶尔会隔着毛巾擦过塞西莉娅的皮肤,每次都让塞西莉娅的心脏漏跳一拍。
她想躲。想说不用。
可每次她刚有动作的迹象,克蕾雅就会抬起眼看她。那目光平静,却像一堵无形的墙,将所有的拒绝都堵在喉咙里。
洗脸,梳头,换衣。
克蕾雅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时,塞西莉娅攥紧了膝上的裙摆。那触感太过轻柔,每一次都让她的后背绷紧。
“你昨晚做噩梦了?”
克蕾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塞西莉娅的身体僵了一下。
“没有。”她回答得太快。
克蕾雅没有追问。她只是继续着手上的动作,将塞西莉娅的长发梳理整齐,用一根同色系的发带束好。
“好了。”
克蕾雅退后一步。塞西莉娅看着镜中的自己——长发整齐,衣裙整洁。可那双异色的眼眸里,还残留着未散的惊悸。
克蕾雅的嘴角微微上扬,那弧度很轻。
“走吧。别让爱丽丝小姐等太久。”
餐厅里,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将长桌笼罩在一片温暖的金色里。
银制餐具泛着柔和的光泽,白瓷盘里的早餐还冒着热气。爱丽丝坐在长桌一端,手里拿着叉子,正戳着盘子里那块已经凉透的煎蛋。蛋液从戳破的蛋黄里流出来,在白色的瓷盘上晕开一小片金色。
脚步声从走廊传来。爱丽丝抬起眼,看到塞西莉娅走进来,身后跟着克蕾雅。
“早上好。”爱丽丝放下叉子,“睡得好吗?”
塞西莉娅在她对面坐下。克蕾雅安静地退到一旁,低垂着眼睫,将自己隐入墙边的阴影里。
“还好。”塞西莉娅回答,目光却没有看爱丽丝,而是落在面前的白瓷盘上。
爱丽丝挑了挑眉。
塞西莉娅今天没有像往常那样对她的衣着或言行发表意见。没有那种“我看你还能装多久”的眼神。她只是安静地坐着,安静地拿起叉子,安静地开始吃早餐。
那安静太过反常。
爱丽丝放下叉子,身体微微前倾,湛蓝的眼眸仔细打量着塞西莉娅的脸。
“你最近是不是没睡好?脸色有点差。”
塞西莉娅握着叉子的手指微微收紧,抬起头。
“我没事。”
爱丽丝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我就知道”的意味,还有一丝压不住的得意。她往椅背上一靠,兔耳愉悦地抖了抖。
“你是不是还在担心那个‘变态’的事?”
塞西莉娅的动作顿了一下。
“别担心了。”爱丽丝挥了挥手,“我让人查过了。那个什么‘专挑贵族公子小姐下手的变态’——根本就不存在。”
塞西莉娅愣住了。
“是那些公子小姐自己编出来的借口。”爱丽丝拿起一片面包,慢悠悠地涂着果酱,“跟情人私会,或者偷偷溜出去玩,被家里人发现问起来,就说是被‘变态’袭击了。传来传去,就变成了什么神出鬼没的恐怖传说。其实就是一群胆小鬼互相打掩护。”
餐厅里安静了几秒。
塞西莉娅低下头,盯着盘子里那块已经被她戳得面目全非的煎蛋,脸颊渐渐染上一层薄红。那红色从颧骨蔓延到耳尖,在晨光下格外清晰。
“是、是这样啊……”她的声音干涩,“我倒是没听说过。”
她努力让语气听起来毫不在意。但那微微颤抖的尾音,还有那副强装镇定却掩不住窘迫的模样,全都落进了爱丽丝眼里。
爱丽丝咬着面包,努力憋住笑。她端起茶杯,用杯沿挡住了自己快要绷不住的表情。
塞西莉娅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看到爱丽丝那副努力憋笑、眼角却已经弯起来的模样,脸上的红色又深了几分。
“你笑什么?”
“没有。”爱丽丝放下茶杯,“我只是在想……今天的红茶不错。你要不要来一杯?”
塞西莉娅瞪着她。爱丽丝眨了眨眼,一脸无辜。
两人对视了几秒。最终,塞西莉娅别过脸去,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爱丽丝没听清。
“吃完早餐,要不要一起下盘棋?”塞西莉娅忽然开口。
爱丽丝的动作僵住了。
下棋。她想起以前被母亲逼着去冯·艾森巴赫家做客时,塞西莉娅总会“热情”地邀请她下棋。她从来没赢过。一次都没有。而塞西莉娅每次都会在她输棋后“指点”她——那些话,每一句都像细针。
后来她学聪明了。再遇到塞西莉娅,她总会找各种借口避开。
“我昨晚没睡好。”爱丽丝摇头,兔耳跟着晃了晃,“吃完要回去补个觉。”
塞西莉娅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
“我可以等你。睡醒了再下也不迟。正好——我也想参观一下你的房间。”
爱丽丝的笑容僵在脸上。参观房间?她床底下还塞着克拉拉写来的信,枕头下面还压着那条手帕,书架上还摆着几本母亲不许她看的骑士小说。
“下午。”爱丽丝的声音拔高了些,“下午我陪你去骑马。庄园后面那条林荫道,秋天的时候特别漂亮,落叶铺满地,马蹄踩上去沙沙响。我让人准备两匹温顺的母马——”
“好。”
“——脾气好……等等,你说什么?”
爱丽丝瞪大眼睛。
“我说好。”塞西莉娅重复了一遍,“下午去骑马。”
爱丽丝张了张嘴。她本以为塞西莉娅会拒绝的。以前自己提的所有娱乐活动,塞西莉娅都会用“不适合淑女”或者“太粗鲁了”之类的理由拒绝。
散步嫌累,赏花嫌晒,连荡秋千都被说成“不够端庄”。骑马?那可是塞西莉娅最看不起的活动之一。
“你今天没吃药吗?”爱丽丝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塞西莉娅的脸上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表情,但很快就消失了。
“只是突然想试试。”塞西莉娅低下头,重新拿起叉子,声音很轻,“不行吗?”
爱丽丝看着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行。”她最终只是闷闷地说,“当然行。”
花园里,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下来,在棋盘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爱丽丝盯着棋盘,眉头紧锁,手指悬在半空。她已经在这里思考了很久,却依然不知道该走哪一步。
对面,塞西莉娅安静地坐着,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落在棋盘上。她今天出奇地安静,没有催促,没有嘲讽。
这反而让爱丽丝更紧张了。
她深吸一口气,将一枚棋子往前推了一步。
落子的瞬间,她就知道自己走错了。
塞西莉娅的手指动了。一枚棋子被她拿起,稳稳地放在某个位置,然后收回手。
爱丽丝看着棋盘上被吃掉的棋子,心里涌起一阵熟悉的挫败感。
又输了。
可塞西莉娅什么都没说。她只是安静地坐着。
这种安静,反而让爱丽丝越下越来劲。
不甘心。
她重新摆好棋子,抬起头。
“再来一局。”
塞西莉娅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第二局。第三局。第四局。
阳光从东边移到了头顶,梧桐叶的影子从棋盘的一端爬到了另一端。
爱丽丝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脸颊泛着红晕。她咬着下唇,手指捏着一枚棋子,犹豫了很久,终于落下。
她抬起头,看向塞西莉娅。
塞西莉娅的目光落在棋盘上,没有动。
一秒。两秒。三秒。
“和棋了。”塞西莉娅开口。
爱丽丝愣了一下,随即猛地低下头,仔细地、反复地确认。
真的……和棋了?
她抬起头,湛蓝的眼眸里写满了难以置信。然后,那难以置信变成了惊喜。
她猛地站起身,振臂高呼——
“我成功了!”
声音在花园里回荡,惊起了不远处树梢上几只打盹的麻雀。它们扑棱着翅膀飞起来,在阳光下划出几道弧线,叽叽喳喳地抗议着,飞向了更高处的枝头。
爱丽丝浑然不觉。她只是站在那里,举着双臂,脸上洋溢着纯粹的快乐。阳光落在那张脸上,将她米白色的长发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她的兔耳因为兴奋而竖得笔直,微微颤抖着,像两朵在风中摇曳的白花。
塞西莉娅看着她,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赢是理所当然的。她从小就被这样教导。下棋要赢,学习要赢,什么都要做到最好。赢了是应该的,输了就是耻辱。没有人会因为你赢了而夸奖你,他们只会觉得“冯·艾森巴赫家的女儿,本来就该如此”。
可输了会怎样?
她想起父母失望的眼神,想起哥哥那副“我早就说过她不行”的表情,想起那些背后窃窃私语的声音。她太熟悉那种感觉了。熟悉到光是想起,胃里就会泛起一阵酸涩。
可现在,看着爱丽丝那副快乐得仿佛要飞起来的样子,她忽然觉得——
好放松。
不是赢了棋的放松,而是一种更深的、从心底蔓延开来的松弛感。仿佛那些一直压在她肩上的重量,被风吹散了一些。
为什么?
爱丽丝被困在这座高墙围起的庄园里,哪里都去不了。那些守卫,那些无形的结界,那些“为你好”的关怀,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牢牢困住。莫雷尔家的女儿,伯爵夫妇的掌上明珠,被保护得滴水不漏——这身份本身就是一座牢笼。
可她却比任何人都自由。
她可以毫无顾忌地大笑,可以因为一局和棋就振臂高呼,可以不在乎别人的眼光,不在乎“淑女”该有的样子,不在乎“莫雷尔家小姐”这个身份带来的所有枷锁。
她只是她自己。
塞西莉娅看着爱丽丝,看着那张因为快乐而闪闪发亮的脸。
风忽然吹了过来。
很轻,很柔,带着花园里残存的玫瑰香气。它拂过塞西莉娅的脸颊,拂起她额前的碎发,然后继续向前,拂过棋盘上那些散落的棋子,拂过爱丽丝还在挥舞的手臂。
一片花瓣,不知从哪丛玫瑰上被风吹落,在空中旋转着,最后轻轻落在爱丽丝的肩头。
爱丽丝没有注意到。她还在兴奋地跟薇拉说着什么,手舞足蹈,眉飞色舞。
“你看到了吗薇拉!和棋!我和她下和了!以前我从来没赢过!一局都没赢过!今天居然和了!”
薇拉站在不远处,矢车菊蓝的眼眸带着温和的笑意,认真地听着。她的目光始终落在爱丽丝身上,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
“虽然只是和棋啦……”爱丽丝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但很快又挺起胸膛,“但说明我进步了!对不对!”
“是,小姐进步很大。”薇拉微笑着回答。
爱丽丝满意地点点头,又转向棋盘方向,似乎想对塞西莉娅说些什么——
却对上了一双正在看着她的、若有所思的眼睛。
四目相对的瞬间,塞西莉娅迅速移开了视线。她低下头,手指拨弄着棋盘边缘一枚被遗忘的棋子。
爱丽丝眨了眨眼,有些困惑。
“塞西莉娅?”她走过去,在她对面重新坐下,“你没事吧?”
“没事。”塞西莉娅回答得很快,声音却有些发紧,“只是……有些累了。”
爱丽丝看着她,总觉得她今天哪里都不对劲。从早上开始就是这样,安静得不像她,温和得不像她,连下棋的时候都没有说一句嘲讽的话。
“你……”爱丽丝犹豫了一下,“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塞西莉娅的手指停住了。
那枚棋子静静躺在她的指腹下,边缘的棱角硌着她的指尖,像一个小小的、凝固的支点。
梧桐叶的沙沙声填满了两人之间的空隙,偶尔有风从棋盘上掠过,将几枚散落的棋子吹得微微晃动。
她低着头,睫毛低垂,整个人像被什么定在了那里。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
“爱丽丝……对不起。”
爱丽丝愣住了。
“我以前……对你做过很多过分的事。”塞西莉娅的声音依旧很轻,“说过很多难听的话。在背后议论你,当面嘲讽你……我知道那些话有多伤人。”
爱丽丝的手僵在半空。
“我不是在找借口。”塞西莉娅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交叠在膝上的手,“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后悔了。”
“后悔什么?”爱丽丝的声音有些发涩。
“后悔……把一切约束在自己的世界里。”塞西莉娅的手指蜷缩起来,“我渴望认可,渴望名利,渴望爱。可我不知道怎么去得到它们,所以我嫉妒。嫉妒那些天生就拥有这一切的人。”
她顿了顿。
“我嫉妒你,爱丽丝。嫉妒你的名望,嫉妒你父母给你的爱,嫉妒你的天真烂漫……更嫉妒你明明很痛苦,却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爱丽丝的呼吸微微一滞。
“你总是笑着。不管遇到什么事,你总是笑着。”塞西莉娅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我讨厌那个笑容。因为它太过耀眼。耀眼得让我觉得自己很渺小,很丑陋,很不堪。”
风又吹了过来。
这次更大一些,带着透心的凉意,吹动了棋盘上那些散落的棋子,发出轻微的声响。几片梧桐叶从枝头飘落,旋转着,在两人之间缓缓坠地。
“可我现在明白了。”塞西莉娅抬起头,那双异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我讨厌的不是你的笑容。我讨厌的是我自己。”
爱丽丝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你并不是什么异类,爱丽丝。”塞西莉娅的声音变得坚定了一些,“你只是一个倾尽所能追求幸福的骑士。”
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在塞西莉娅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她的睫毛微微颤动着,在眼下投出细小的阴影。
“对不起。”
风牵着花瓣,从她们之间穿过。那些花瓣很小,小到几乎看不清形状。它们在风中旋转、飞舞,在阳光和阴影之间穿梭。
一片花瓣擦过塞西莉娅的眼角。她眨了眨眼。
有什么东西从她的眼眶里滑落,和那片花瓣一起,坠入了风里。
爱丽丝怔怔地看着她。
“你……”爱丽丝的声音有些发涩,她努力扯出一个笑容,“你突然说这些,我都不习惯了。”
塞西莉娅低下头,用手背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
“我没在意。”爱丽丝说,声音轻快了些,“真的。以前那些事,我早就不记得了。你以前说过什么来着?说我穿那条裙子像裹了块桌布?还是说我走路姿势像只企鹅?”
塞西莉娅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其实你说的也没错。”爱丽丝挠了挠头,“那条裙子确实不太适合我,后来我就没再穿了。至于走路姿势——企鹅怎么了?企鹅多可爱啊。”
塞西莉娅抬起头,看着她。
爱丽丝正对她笑着,那双湛蓝的眼眸里没有怨恨,没有芥蒂,只有一种坦然的、真诚的温暖。
那温暖像一道光,照进了她心底那个被冰封了很久的角落。
“而且——”爱丽丝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兔耳微微向前倾,“你知道吗,我以前其实挺怕你的。”
“怕我?”塞西莉娅有些意外。
“对啊。你每次看我的眼神,都像在说‘你又做错了什么’。”
塞西莉娅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不过后来我就不怕了。”爱丽丝坐回去,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头顶那片被梧桐叶切割成碎片的天空,“因为我发现,你其实也很可怜——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总是把自己绷得太紧了。好像一放松,就会失去什么一样。”
塞西莉娅沉默了。
“我有时候会想,”爱丽丝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天空上,“如果你能稍微放松一点,不要那么在意别人的眼光,不要那么努力地去证明什么……你会不会更开心一些。”
风吹过,梧桐叶沙沙作响。
塞西莉娅低下头,看着自己交叠在膝上的手。那双手还在微微颤抖,指尖冰凉。
“也许吧。”她轻声说。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不知是谁先笑了。
也许是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坦诚太过尴尬,也许是因为那些积压了太久的话终于说出了口,也许只是因为——阳光正好,风也温柔。
爱丽丝笑出了声,那笑声清脆。
塞西莉娅看着她,嘴角也渐渐上扬。那弧度越来越大,越来越深,最后变成了一个真正的、没有任何伪装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那些矜持、疏离、刻薄,都像被阳光融化的霜,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个青涩的少女,在秋日的花园里,和朋友一起,笑得毫无顾忌。
“你笑什么?”爱丽丝捂着肚子,眼角都笑出了泪花。
“你又笑什么?”塞西莉娅的声音还带着笑意。
“我先问的。”
“你先笑的。”
“你——”
爱丽丝瞪大眼睛,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驳。塞西莉娅看着她那副气鼓鼓的样子,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些。
“你变了。”爱丽丝忽然说。
塞西莉娅的笑声渐渐停下来。
“以前你可不会这样。”爱丽丝看着她,“以前的你,从来不会笑成这样。”
塞西莉娅的视线落向棋盘,指尖沿着棋格边缘缓缓划过,停在角落那枚斜倒的兵卒旁。
“……也许吧。”
风从花园深处漫过来。它绕过修剪齐整的冬青篱笆,拂过玫瑰丛将谢的花瓣,又攀上梧桐树冠,摇下一阵细碎的沙沙声。阳光被枝叶筛成无数光点,在棋盘上、在两人交叠的影子间、在石桌细微的裂纹里游移不定。
几枚棋子轻轻晃了晃。先是那枚被遗忘的兵卒,接着是相邻的黑王后,最后是边缘一列早已出局的残子——它们像被什么无形的手指依次拨动,发出极轻极脆的碰撞声,又归于静止。
塞西莉娅抬起眼。爱丽丝正微微侧着头,兔耳向前倾着,那双湛蓝的眼睛里映着从叶隙漏下的光斑,一明一灭。没有审视,没有试探,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风又来了。这次它贴着她的耳廓掠过,带着远方的凉意和近处残存的草木清苦。塞西莉娅感觉到额前碎发被撩起又落下,拂过眉骨时留下一丝痒意。她下意识地闭了闭眼。
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更像是某种被触碰的知觉,从皮肤渗进深处,没有形状,没有温度,却让她想起很久以前某个下午,祖母在花园里为她读诗,读到一半停下来,说“莉莉,你听,风在说什么”。
她没有回答。此刻她也不知道风在说什么。
她只是知道,这一刻可以不用说话。阳光落在肩头,棋盘上的光影还在缓缓移动,对面那个人还在笑。
一片花瓣脱离枝头,在风中打了几个旋,慢慢落下来,贴着那枚兵卒的底座停住。粉白色的,边缘还带着晨露未干的潮意。
两人都没有低头去看。
她们只是看着彼此,嘴角的弧度渐渐同步,最后在某一瞬间同时加深。
风从她们之间穿过,带走了那声没有发出的轻叹。
暮色从庭院的边缘漫上来,将修剪齐整的灌木篱墙染成一片温柔的深蓝。远处庄园主宅的窗户次第亮起灯火,橘黄的光晕透过玻璃,在渐暗的天色中像一颗颗浮在水面的灯笼。石板路两旁的梧桐树影被拉得细长,风一吹,那些影子就碎成无数晃动的碎片,在地上轻轻摇曳。
爱丽丝穿过回廊时,脚步比平时慢了许多。
白天下棋时的那份轻松,此刻已沉淀成某种更沉的东西,压在胸口,说不清是什么。她手里提着一个藤编的小篮子,里面放着几块用油纸包好的蓝莓馅饼,还带着炉火的余温。
那是她下午在厨房里亲手做的——和面的时候沾了一身面粉,揉馅的时候把蓝莓汁溅到了袖口,烤的时候差点把第一批饼底烤焦。索菲不在身边,没有人替她收拾残局,她一个人对着烤炉手忙脚乱,最后端出来的成品卖相勉强及格,但至少能看出是馅饼。
她在一扇半掩的木门前停下。
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和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她抬起手,犹豫了一下,轻轻叩了两下。
“进来。”里面传来埃德加沉稳的声音。
爱丽丝推开门。
这是一间不大的书房,靠墙的书架上整齐码放着各种卷宗和地图,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纸张和皮革的气息。埃德加坐在书桌后面,手里握着一支羽毛笔,面前摊开一份写满字迹的文件。他抬起头,看到来人是爱丽丝,脸上立刻浮现出温和的笑意。他放下笔,站起身,右手抚胸行了一个标准的骑士礼。
“爱丽丝小姐。”
爱丽丝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鼻子忽然一酸。
书房的光线不算明亮,壁炉里的火苗跳动着,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可即便如此,她依然清晰地看到了——他两鬓新添的白发。那些银丝在鬓角处密密地铺开,像初冬的第一场霜,无声无息地落了下来。
她想起小时候,这个男人总是稳稳地把她扛在肩上,走过庄园的每一条小径。那时候他的头发是深棕色的,浓密而有力,像他整个人一样,给人一种永远不会老去的错觉。
可此刻,站在灯光下的他,脸上的皱纹比记忆中深了几分,身形也比从前消瘦了些。那件常穿的深色制服挂在身上,肩线处竟显得有些空荡。
“小姐?”埃德加见她愣在原地,微微歪了歪头,眼神里带着一丝关切,“您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爱丽丝猛地回过神来。
她努力扯出一个笑容,提起手中的篮子,声音刻意放得轻快:“我给您带了一些蓝莓馅饼。下午刚烤的,还热着。”
埃德加愣了一下,目光落在那个藤编篮子上。油纸的边缘微微泛着油光,隐约能看到里面馅饼的轮廓。他的嘴角慢慢上扬,眼角的纹路挤在一起,那双被风霜刻下痕迹的眼睛里,漾开一片温暖的、近乎柔软的光。
“小姐亲手做的?”他接过篮子,声音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欣慰。
“嗯。”爱丽丝点点头,目光却不敢在他脸上停留太久,垂下眼,盯着自己的鞋尖,“可能不太好吃……我烤了好几批,这是看起来最好看的几块。”
埃德加没有立刻回答。他从篮子里取出一块馅饼,油纸揭开,蓝莓的酸甜香气立刻弥漫开来。他咬了一口,细细咀嚼,然后点了点头。
“很好吃。”他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郑重的认真。
爱丽丝抬起头,看到他那张消瘦的脸上,笑意还未散去。她的眼眶忽然有些发涩。
“埃德加叔叔。”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您……很辛苦吧?”
埃德加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抬眼看着爱丽丝,看了几秒,然后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透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沉稳。
“不辛苦。”他说,“只是最近魔物活动有些频繁,忙了点。过阵子就好了。”
爱丽丝看着他。
她知道他在说谎。那鬓角的白发,那消瘦的脸颊,那肩线上空荡荡的布料——这些东西不会说谎。可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所有的安慰在这个男人面前,都显得苍白而无力。
“对不起。”她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我太任性了。”
埃德加将手中吃了一半的馅饼放在桌边的碟子上,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在桌面上。他的目光落在爱丽丝低垂的头顶上,那双被岁月磨砺得沉稳的眼睛里,没有任何责备。
“小姐没有做错什么。”他的声音平稳而温和,“您不需要道歉。”
爱丽丝摇了摇头。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裙摆。那些积压在心底的话,像堵在喉咙里的石头,不上不下,硌得生疼。
“我不该……为了自己,不顾你们的感受。”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只有她自己能听见,“我知道父亲和母亲害怕失去我。可我一次次地……辜负了他们的心意。”
她顿了顿,喉咙里涌起一阵酸涩。
“我总把他们的爱当成囚笼。却没想过……他们为此付出了多少。”
房间里安静下来。壁炉里的火苗跳动着,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窗外的暮色已经完全沉了下去,只有远处庄园的灯火,在黑暗中撑起一小片一小片的光。
埃德加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穿越了漫长岁月的平静:
“我年轻时,爱上过一个女孩。”
爱丽丝猛地抬起头。
埃德加的目光没有看她,而是落在壁炉里跳动的火焰上。火光在他眼中明灭,映出一些她从未见过的、柔软的东西。
“她是一位信使。”他说,嘴角微微上扬,“骑着一匹老得掉毛的枣红马,走遍了附近所有的村庄。她会给那些困难的家庭免费送信,有时候还会帮不识字的老人念信、回信。她总是风尘仆仆的,靴子上永远沾着泥巴,头发被风吹得像鸟窝。”
他轻轻笑了一下。
“可我觉得,她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人。”
爱丽丝怔怔地看着他。
“后来我们相爱了。”埃德加继续说,声音依旧平稳,却多了一些什么东西——像是被岁月打磨过的、不再锋利的遗憾,“可她的家境不好,又是孤儿,没有显赫的姓氏,也没有任何背景。我的家族……反对得很厉害。”
爱丽丝的手指微微蜷缩起来。
“我和家里闹掰了。”埃德加的语气很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那时候年轻,觉得只要两个人在一起,什么困难都能克服。”
他顿了顿。
“可她退缩了。”
壁炉里的火苗跳了一下,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微微晃动。
“她说,她配不上我。说我值得更好的人。”他的声音里没有怨恨,只有一种淡淡的、被时间冲淡了的怅惘,“她要回故乡去。说那里有她的根,说她不属于这里。”
“您没有挽留她吗?”爱丽丝的声音有些发紧。
“挽留了。”埃德加说,“我对她说,她就是我一生所爱。没有什么‘更好的人’。”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从火焰上移开,落在桌面上那些摊开的文件上。
“我们约好了一起离开。去南边的港口城市,坐船到对岸的大陆,重新开始。她说那边有她的远亲,可以帮我们安顿。”
爱丽丝屏住了呼吸。
“船票都买好了。”埃德加的声音很轻,“行李也收拾好了。那天我们约在码头见面,天还没亮,雾很大,连对岸的灯火都看不清。”
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我收到了一封信。父亲病重,让我立刻回去。”
房间里陷入了漫长的寂静。窗外的风穿过回廊,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像是什么人在远处叹息。
“您没有上船。”爱丽丝说。
“没有。”埃德加摇了摇头,“父亲病了很久,家里需要有人顶住。我是长子。有些责任……推不掉。”
“那……您没有去找她吗?”爱丽丝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后来呢?她还在等您吗?”
埃德加的目光重新落回壁炉。火光在他眼中跳动,将那些沉淀了多年的情绪一一照亮,又一寸一寸地收回去。
“后来,”他说,“家里的担子落在我肩上,领地的事务、家族的经营、还有……后来被伯爵大人任命为银辉守望者的首领,要训练骑士,要处理各种事务。一天天过去,一月月过去……想去对岸找她的念头,也就搁置了。”
爱丽丝的喉咙里涌起一股酸涩。
“不过,”埃德加的声音忽然轻快了一些,“我们一直有在互相写信。她的信总是很长,写她在那边的日子,写她种的花,写她收养的那只瘸腿的猫。偶尔也会写——她很想我。”
爱丽丝怔怔地看着他。
火光在他脸上跳跃,照亮了他眼角那些细密的纹路,也照亮了他嘴角那抹淡淡的、带着温度的笑意。那笑容里没有苦涩,没有遗憾,只有一种经过漫长时光沉淀后的、平静的温柔。
“爱需要勇气,小姐。”埃德加转过头,目光落在爱丽丝脸上,那双被岁月磨砺得沉稳的眼睛里,带着一种深沉的、近乎恳切的认真,“也需要责任。”
爱丽丝愣住了。
“不要辜负每一个爱您的人。”他说,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像烙印,“也不要辜负您自己。”
房间里安静极了。壁炉里的火苗还在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矮,微微晃动。窗外,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庄园,只有远处庭院的风灯,还在黑暗中撑起一小片一小片昏黄的光。
埃德加从篮子里又取出一块蓝莓馅饼,用油纸托着,递到爱丽丝面前。
“趁热吃吧。”他说,嘴角带着温和的笑意,“凉了就不好吃了。”
爱丽丝低下头,看着那块馅饼。金黄色的表皮微微焦黄,边缘有一道细小的裂痕,蓝莓的汁液从裂口处渗出来,在油纸上晕开一小片深紫色的痕迹。
她伸出手,接过了那块馅饼。
指尖触碰到温热的面皮时,她的眼眶忽然红了。
她低下头,咬了一口。蓝莓的酸甜在舌尖化开,和着那一点焦糖的苦,混在一起,说不出是什么味道。
窗外,夜风还在吹。
它穿过回廊,穿过庭院,穿过那些高耸的围墙,吹向不知名的远方。
灯火一盏盏亮着,将这座庄园的轮廓勾勒成一幅温暖而沉默的剪影。
而她坐在那片温暖里,手里握着一块快要凉透的馅饼,听着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沉进这个安静的、被夜色笼罩的傍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