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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十福晋之死 东方才透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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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才透些蒙亮,窗纸就渐渐褪了夜里的暗,染了层淡淡的白,风轻轻刮过窗棂,没惊动屋里的人,也没惊动外头的树。
胤禛未吃早饭便匆匆拢了拢朝服,朝朝堂走去,我吩咐人把早饭摆上,望着空了的座位,自嘲地笑笑——谁让他是历史上最勤快的皇帝呢?这样起早贪黑夙兴夜寐,果然名不虚传。
正执起筷子夹一块爱吃的桂花糕,外头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跟着是丫鬟带着慌张的回话:“姑姑,十福晋来了,神色瞧着不太好。”
我刚起身,就见博尔济吉特氏快步进来,没等我开口让坐,她“扑通”一声就跪在了青砖地上。地上的寒气透过裙摆渗上来,她却像没察觉似的,双手紧紧攥着衣角,眼眶红得发肿。
“欢儿,”她声音发颤,话没说两句就带了哭腔,“如今这宫里头,能救十爷的只有您了!”
博尔济吉特氏跪在地上,声音发颤还带着哭腔,“自打去年冬天,十爷就被圈在府里不得出门,眼瞅着这都雍正二年了,连府门都没踏出去过半步。他性子直,不会说软话,可他没做错什么呀……不过是不愿顺着那些弯弯绕,就落得这般境地。妹妹你自小就跟十爷亲厚,两人一处长大的情分,旁人比不了。”
她顿了顿,又道,“如今只求妹妹看在这份自幼相识的情分上,替十爷在皇上面前求个情,哪怕只说上一两句话,也是救他的活路啊。”
她一边说,一边就要俯身磕头,我赶紧上前扶住她。她的手异常地冰凉,身子也在微微发抖,眼里的泪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掉,砸在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湿痕。
我暗自思索,求情?历史是不会因为我这个穿越者而改变的,即使我小的时候和十阿哥关系好,可今时不同往日,假设我真的求了情就会放了十阿哥吗?
我扶着她的胳膊,慢慢把人往上搀,手蓦地触到她冰凉的衣袖,心里头也跟着沉。我叹了口气,声音放得轻:“霜儿,你先起来,地上凉,跪久了身子受不住。”
她却不肯动,眼泪还在往下掉,攥着我袖口的手也更紧了些。我只好蹲下身,与她平视,目光落在她泛红的眼上:“我知道你急,也知道十爷这些日子难。可你忘了?我如今不过是宫里一个闲人,既无位份,也少能见到皇上——就算真去求,这话也未必能传到皇上跟前。”
见她嘴唇颤了颤,像是还要说什么,我又接着道:“再者,十爷的事,皇上自有决断。你我都清楚,他向来认规矩、重章法,不是单凭几句求情就能改了主意的。”
话刚说完,我心里忽然咯噔一下——这会儿子,胤禛该是已经下朝了,按往常的规矩,该在养心殿批折子。
我盯着博尔济吉特氏泛红的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要不……就去试一试?哪怕知道多半没用,可看着她这模样,实在不忍心全然拒绝。
正愣神的工夫,博尔济吉特氏像是忽然抓住了什么希望,猛地从我手里挣开,起身就往门外冲。我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她脚步踉跄着往外跑,嘴里还念叨着:“养心殿……我去找皇上,我自己去求!”
“哎!霜儿!”我赶紧追上去,一边跑一边喊,“你慢点!等等我!这宫里规矩多,你这样冒冒失失的,要是冲撞了皇上,反倒连累了十爷!”
我追得气喘吁吁,刚转过回廊处,就见博尔济吉特氏的身影猛地顿在养心殿外的白玉石桥边。没等我上前拉住她,她膝盖一弯,“扑通”一声又跪在了冰冷的汉白玉栏杆下。
桥面的寒气比屋里更甚,她却浑然不觉,脊背绷得笔直,双手按在膝头,额前的碎发被风刮得乱了,也没抬手理一理。
来往的太监宫女见了,都吓得停下脚步,远远站着不敢靠近,只有桥边的垂柳,枝条轻轻晃着,拂过她肩头,也没让她动一下。
我眼圈一热,鼻子也跟着发酸,心口像堵了块湿冷的石头,沉得喘不过气。我知道的,那些已经写定的事,哪能那么容易改过来?忙伸手去拉她,声音轻得发颤:“快起来,地上凉,跪久了要伤着身子。”
可她的手攥得死紧,那力气,一点儿不像个养在深宅里的妇人。
博尔济吉特氏忽地从怀里掏了个红绸平安符,边角上绣着细巧的金线。她眉眼弯着,把符举到我跟前,声音轻轻的:“欢儿你看,这是我熬了一整夜绣的,针脚是不是比上次匀实些?就盼着他能平平安安的。”
我点点头,强忍着泪水言道:“是,十爷看了一定会喜欢。”
她没有理我,而是催道:“你先回吧,在这儿待久了,仔细旁人说闲话。”
第二天大清早,十三阿哥就匆匆奔至御茶坊,眉头拧得跟打了个结似的。刚进门内,声音就沉得很:“昨儿个,十福晋没了。”
我正握着笔在宣纸上画桃花,笔尖刚落,听见这话,手猛地一颤,砚台“哐当”翻在桌上,墨汁顺着宣纸漫开,把刚画好的半朵桃花染得乌黑。伸手想去扶砚台,指腹蹭到泼洒的墨,才觉出掌心被桌边木刺扎得疼,血珠已经渗了出来。
“怎么会?皇上没应她?”我问出口,心里却再清楚不过——历史哪有那么好改的。
十三阿哥叹口气,声音低了些:“人走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平安符,上面绣的‘十’字,都快被指温焐透了。只是……听说是冻死的,身上就穿了件单衣。”
“单衣?”我愣了,这大冷的天,怎么会只穿一件单衣?
他摇摇头:“具体的,没人说得清。”
到了下午,陪着胤禛和十三阿哥在御花园转。刚走过暖阁,就听见假山后头有两个小太监在嚼舌根,声音压得低低的,可每一个字都往我耳朵里钻:“那十福晋的身段,真是没挑的,那天你要是在场,保管能开眼……”
另一个太监附和着说道,“对对对,当年秦常在的身子骨也是呢。”
十三阿哥朝那边大喝一声:“议论什么呢?仔细你们的嘴!”
我没听完剩下的话,浑身的血像一下子冻住了。原来竟是这样。
转头看胤禛,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抬手揉了揉眉心。我赶紧别过脸,风刮在脸颊上,又冷又疼。
四阿哥只淡淡一句,“查,按宫规处置。”说罢,闪过一丝厌恶,又随机恢复先前帝王般的冷酷与无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