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狼狗的自我攻略》茶四六

8、第 8 章 “也就是说

　　秋驰坐在小板凳上，背后电视里正发出阵阵笑声。裴潜时不时抬头越过他看电视，简直快要连碗里的饭都顾及不到了，秋驰忍不住出声调侃道：“是谁说的吃饭的时候不要看电视来着？”

　　裴潜动作一顿，随即毫不脸红地看着秋驰，“这规矩是专门说出来给小孩子听的，大人不受约束。”

　　秋驰有些好笑，夹了一快肥美的鸡块放到他碗里，“是，大人的权力最大了。”

　　裴潜自动忽略这故意噎人的话，依旧笑眯眯抻着脖子往电视望去。

　　秋驰心里在琢磨吴畏提过的烦心事，偏偏裴潜这副傻乐的模样让他烦都烦不起来，他心下一转，佯装无事的找话题。

　　“放假我去同学家玩几天你觉得好不好？”

　　“好啊。”裴潜两只眼睛依旧直勾勾地盯着电视，看样子估计连他说了什么都不知道。

　　秋驰趁热打铁，“那我过两周就去怎么样？”

　　裴潜收回视线：“很远吗？”他沉吟了一会，似乎在琢磨时间，“你这不是要高考了么？还出去玩啊？”

　　秋驰心里藏着事没敢跟他对视，“也不是很远，就几天，可以吗？”

　　“……女同学？”

　　这话一出秋驰的眼神变了变，抬头去看裴潜，似乎是在琢磨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裴潜的视线已经重新飘回到了电视上，秋驰自己都没注意到自己有些失落，“男的。”

　　裴潜端着碗歪着头看着秋驰，好像能从他脸上看出什么似的，过了好半晌才点点头，“好哇！”他又偏过头看电视，“钱还是在箱子里，自己去拿，啊。”

　　秋驰含糊地应了两声，闷头扒饭，一开始他怕裴潜不同意，怕他起疑心，但他这样爽快地答应了，他反而心里却堵堵的，像是自己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这种情绪一直持续了整个晚上。

　　第二天早上他一大早起床发现昨天早上煮好的茶叶蛋竟然忘记放到冰箱里了，正无力地漂浮在料水里。这天气虽然冷，但还是不能当天然冰箱用，况且裴潜肠胃功能弱，一受刺激人就受不了，秋驰摸不准到底还能不能吃，便穿了衣服下楼去重新买。

　　城市灰败的气息好像在早上特别浓郁，远远看上去这一片不太像住宅，反而像化了妆的专门吃人的妖怪，吃着人们的阳气，让进出的人都变得毫无朝气。

　　推着早点小铺子的还是那个说话带着口音的老板，他好像吃了防腐剂似的，几年下来外貌几乎没有改变，看见秋驰乐呵呵地打招呼：

　　“小秋你又来了！”老板给前面的顾客捡好包子交到手里才转过头看秋驰，“好久没看见你了，最近学业很重吗？”

　　一路上他都心不在焉的，他好像不太满意刚才裴潜的回答，觉得他应该更关心自己，至少多关心一下自己是不是跟某个“女同学”出去玩，他一点都不在乎自己身边的异性朋友吗？

　　那他希望裴潜作出什么样的反应呢？他自己都说不上来。

　　回去的时候裴潜还没醒，但被秋驰调教的生物钟起了作用，已经让他到了半梦半醒的临界状态，秋驰不由得好笑。想转身去厨房给了他一个“睡到自然醒”的机会，但又舍不得，眼神在熟睡的人身上炽热地来回转，好像怎么看也看不够似的。

　　他隐约觉得这样不太对，但他越来越控制不住了。

　　自从七年前用毛囊检测确认秋驰的确是那位爷的亲生儿子之后，吴畏就一直守在津远不走了，他试过让秋驰回去，但人家死活不肯，且那位爷也悄悄跟他说过，守好秋驰，他以后有享用不尽的荣华富贵。

　　他当然相信，那些人从手指缝里漏下的一些，就够他用上八辈子的了。

　　秋驰在他眼里简直是行走的金疙瘩，从那以后秋驰让他往东他绝不往西，不仅如此，还扫清了周围的一切障碍，务必让这位金疙瘩早日回心转意，跟着他回去当太子爷。

　　本来以为这棵摇钱树是不会跟他回去了，谁知道那张心脏报告给他带来了好消息。

　　“专家说他这个是遗传病，必须要通过手术解决，且还不是一般专家能搞定的。”吴畏语气轻快：“我问过了，他这个病，保底花费三百万起步。”

　　三百万，把秋驰拆开卖都卖不到三百万，要想治疗裴潜的病，回秋家是最好的选择。

　　四月底一次四校模拟联考之后学校放了三天假，秋驰试探着跟裴潜又提了一遍去“玩”的事，当时裴潜正被公司的投标报价弄得寝食难安，真真是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也顾不上秋驰，很爽快的就答应了。

　　于是当天晚上，秋驰就踏上了回九州的路。

　　要说起来，这算是他逃出孤儿院以来第一次回去，当时从孤儿院出来的时候什么都顾不上，只是一心想着要逃离那个满是魔鬼的地方，谁知道魔鬼和天使仅仅隔着一百多公里的路呢！

　　当天回去是吴畏开的车，他好像很高兴，一路上都在念叨，说他爸其实还挺想他的，老是说这要让他回去的话。秋驰默然不语，心里想的却是，那为什么当初要送出来呢？

　　“过去的事情我也不清楚，但是啊，现在都让你回去了，你也该知道抓紧点机会，啊。”吴畏从后视镜里看着秋驰，脑袋跟着颠簸偶尔摇晃，那云淡风轻的模样好像真是去郊游的。

　　秋驰：“他让你这么跟我说的？”

　　吴畏缩了缩脖子，“那倒没有，这话是我自己跟你说的！老子是看你小子性子沉稳是块好苗子罢了！”

　　秋驰无声的“哦”了一身，眼睛往后视镜里一瞥，和向后望来的视线对上：“你是来找下家的吧？”

　　“咳咳……”吴畏厚如防弹衣的脸热了热，收回了视线看着路，“你们家产那么大，人丁又兴旺，要随便分一点都够你小子吃八辈子的了，但你在外这么久，平分都分不到你小子头上，趁现在你老子对你有些愧疚，该筹谋的还是得筹谋了。”

　　秋驰轻轻哼了声没说话，仰着头靠在背椅上养神，忽而又听见前方传来声音：“就算你不需要，你家里那个药罐子还不需要么？”

　　“噗通！”像是湖面被投下了一块石头，重重沉到湖心，由内而外地泛起一圈圈涟漪，再也平静不下去了。

　　“我跟你说的那都是基础花费，要算上以后的，那可不是现在的你能挣到的，就算你考上清华北大又怎样，他还能等到你挣大钱的那一天吗？”

　　吴畏和秋驰错开对视胆子就大了些，嘴巴也就碎了起来，“他以前那么困难的时候都养着你，花了不少钱，这不老天爷就给了你一个报答的机会……”

　　秋驰：“闭嘴。”

　　吴畏：“……”

　　天已经黑了下来，车辆在高速公路上飞驰而过，路边的景色迅速向后掠过，紧接着再出现新的，周而复始，生生不息。

　　吴畏把秋驰载到一处半山别墅门口，看着里面有管家出来才蹿上车准备离开，有几分火烧屁股的味道，像是生怕下一秒老爷子就从里面冲出来以办事不利为由把他给结果了。

　　车子利落掉头，驾驶座车窗摇下来露出半张脸，竟还不忘给秋驰加油打气，然后才一踩油门轰然离去。

　　五十多岁的管家停在秋驰跟前微微颔首：“少爷，进去吧，老爷在里面等您。”

　　苍穹之光淡下，变为通明的万家灯火，窗外的车流声忽近忽远，摧残的灯火使得这个城市灿若繁星，孩子放学回了家，家里又变得鸡飞狗跳，拍桌声和孩子的哭声不绝于耳。

　　裴潜保持一个姿势在桌前坐了整个下午，电脑上密密麻麻的表格互相交织，桌子上叠成小山的文件无声地倾诉着主人今天所遭受的折磨。

　　他伸手“啪”地把面前的电脑合上，动了动脖子发出嘎巴两声脆响，简直是为难了他这把老骨头。

　　他怔坐了一会，似乎这才接受了只有他一人在家的事实。

　　好安静啊，原来家里只有他一个人是这种感觉，如果这些年不是秋驰陪着他，他可能早就被孤寂逼疯了。

　　坐了会，裴潜起身去了厨房。

　　自从八年前秋驰来了以后他就鲜少动手做菜了，一方面是因为他做的实在是难以下咽，另一方面是秋驰确实勤快，家里的家务活基本上都被他承包了，根本用不着他，恨不得让他提前过上养老院的日子。

　　“唔……”裴潜掏出手机没看到任何未接来电或消息，心里开始琢磨，这小子一出门就像脱了缰的野马，这么久了连个电话都没有！

　　莫不是被哪个娇俏可爱的女同学拐走了？

　　而被他念叨的秋驰此刻身边莫说女同学了，就是苍蝇都是公的。

　　他被管家带着七拐八拐地进了别墅后门，穿过一间间房间后到了一个极尽奢华的大厅，里面围坐着十七八个年龄各异的男性，正中央的是一个约莫七八十岁的老人，正满脸严肃地望着秋驰。

　　除了正中央的老爷子，其余人见秋驰进来都起身示意了一下，一个中年男人欢喜道：“小十一总算是回来了！”

　　又是几声附和声响起，老爷子却始终没什么表示，两只眼睛端端盯着他，似乎想在他脸上盯出一个洞来。

　　秋驰没什么表情，视线在所有人脸上淡淡扫了一圈，最后停留在那老爷子身上。不用多做解释，只是看那七八分相似的眉眼中便知道两人是什么关系。

　　本是多年不见的温馨场景，一老一少的对视中却竟有些火药的味道，浮沉数年刀口舔血的老江湖和不知天高地厚的初生牛犊的互相试探。

　　终是老爷子先转开视线，他手从拐杖上移开拍了拍身旁的椅子沉声道：“坐过来我仔细瞧瞧。”

　　秋驰想了想，顶着周遭意味不明的眼神走了过去，却没坐下，直直地站在老爷子跟前。

　　少年的眉眼中已经初具上位者的气势，这样的气场是他这样年轻的人身上很难得的，但也正因为年轻，才不懂得收敛锋芒。

　　老爷子也不介意，眼神把秋驰周身都扫视了一遍，看上去非常满意，“今年十六了吧。”

　　秋驰点点头，“是的。”

　　“十六岁好啊，是个成年人了，该为自己做打算了！”

　　这句话吴畏也说过，秋驰有些摸不准他是什么意思便没有开口，但他不说，却能明显地感觉到周围人的敌意。老爷子越表现得欣赏他，周围的视线越复杂。

　　秋驰开口：“我已经打算好了。”

　　话一出屋子内所有人都齐刷刷地盯着他，等着他的下一句话。

　　“我已经想好了以后去哪所大学，学什么专业！”

　　老爷子眯了眯眼睛看不出去情绪，“这就是你所谓的打算？”

　　秋驰挺直背不卑不亢：“是的！”

　　周围发出了几声轻笑，方才叫他小十一的那中年人又开口道：“目标明确，很好哇！”

　　一个声音阴阳怪气道：“大哥当然觉得好，要是小十一主动净身出户那就更好了！”

　　又是几声轻笑稀稀疏疏地响起，讽刺意味十足。

　　“小十一刚回来不知道，五哥可不能这样诓他啊！要我说这就该平均分配免得……”

　　老爷子视线扫过去话音戛然而止。

　　“一个个的还真是不知道藏着自己的小心思了，就这么迫不及待！”

　　老爷子开口，没人再敢造次，屋内登时鸦雀无声。

　　没人说话了，老爷子注意力又回到秋驰身上，似乎是想起了他刚才的话，轻笑了声，“你说你已经做好了打算，说来听听。”

　　“我想做医生。”

　　关于自己的打算没什么好隐瞒的，他要听，秋驰便说。

　　老爷子笑得更明显了，脸上的褶子多得跟核桃似的，眼睛里却没有半分笑意，“也就是说，你不打算回来继承我的事业？”

　　本来众人听秋驰说要当医生放松了下去，又因为这话再次紧张了起来。

　　没等秋驰回答老爷子又道：“老话道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反过来说咱们这不进一家门便不是一家人，那你什么时候能把当初借你的两百万还给我呢？八年算起来的时间价值可不止两百万了！”

　　秋驰坦然道：“我没钱。”

　　所有人都愕然，没想到他能把这话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秋驰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沉默半晌，然后才开口道：“我给您打个欠条吧！”

　　似乎是没想到他会这样说，老爷子挑了挑眉，饶有兴趣地看着他，这个小时候就被人送出去的小儿子这些年到底经历了什么，或者说脑子里在盘算着什么？

　　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了数不清的人，可没见过有哪一位是真真对名利钱财不感兴趣的，中途表现出的的各种手段花样不过是在外界对自己的一种伪装罢了。

　　“行吧！”老爷子支着拐杖起身，在旁边人的搀扶下站稳，和秋驰平视，双方视线的探究简直满溢出来，“今天再住一晚上吧，明天我亲自找人给你送回去，养你那小子身体可好些了？明儿回去替我带一份礼物当做谢礼吧，对他身体有好处！”

　　“是。”所有对裴潜有利的事情秋驰都不会拒绝，“谢谢。”

　　老爷子一走，其他的观望的人要么也跟着散了，没有人来关心一下这个失散近十年的弟弟。

　　管家带秋驰到客房门口，秋驰一进房间就摸出手机准备给裴潜打个电话。他出了家门好几个时辰了，这个点了也不知道裴潜到底吃没吃晚饭。他有些后悔，当时应该先把饭做好，现在就只需要热一下了。

　　电话足足响了好一会儿那头才接起来，秋驰听见一阵呼噜面条的声音，觉得裴潜那技术或许只有下个面条还能吃点，“晚饭吃面条吗？”

　　“是啊！”听上去裴潜喝了一大口汤，“老坛酸菜，香死了！”

　　秋驰坐在床边，双眼看着眼前的景象，思绪却是飘了回去，一把打翻老坛酸菜，然后亲自动手做了糖醋排骨小鸡炖蘑菇端到裴潜跟前。

　　但实际上他什么也做不了，只是叹口气：“楼下那么多馆子，吃点再回来工作也可以啊。”

　　裴潜嘿嘿笑了两声，“这不是方便嘛！我待会还要赶文件，将就着吃一点得了。”

　　秋驰想着吴畏打来的消息，眉头简直皱成了一团：“别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不要久坐，也要经常起身多走动。”

　　“嗻！小的知道了！”

　　又是几句叮嘱才挂了电话。

　　这屋里是客房装扮，但家具看上去都属上乘，只是看着就知道肯定很贵。秋驰没有在房里多晃荡，简单洗漱过就睡下了。

　　第二天一早，他是被楼下吵得不可开交的声音吵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