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术师》江舟不恋晚

3、 收编 裴青衍该如

　　裴青衍不知道是怎么挨到天亮的。她就那么抱着母亲的尸体，在院里坐到了天亮，从漫天星光坐到晨光熹微，怀里的人越来越冷，她的意识也越来越模糊。
　　“只有我一个人了，裴家…… 只有我了。” 她喃喃地念着，声音轻得像要飘走。父亲教她的刀术，母亲缝的外袍，叔伯送的符纸…… 所有关于裴家的记忆，都像潮水般涌上来，又猛地退去，只留下一片空荡荡的疼。
　　她慢慢抬起手，将匕首的刀刃对准自己的心口，裴家没了，她亲手斩了全家。
　　刀刃刚碰到衣襟，院外忽然传来 “轰隆” 一声巨响，裴家那扇被符纸封死的朱门，竟被人硬生生破开。木屑飞溅间，一道青色身影快步走进来，一柄旋转的青扇打落了她手里的匕首。
　　“珰” 的一声，匕首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裴青衍抬头，撞进一双温柔的眼睛里。是谢清樾。他穿着猎魂所的青色制服，袖口沾着些尘土，显然是赶了远路来的。他蹲下身，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声音温得像晨光：“青衍，别傻。”
　　“小叔叔……”
　　“是我的错…… 是我杀了他们……” 她的声音发颤，眼泪又一次决堤。
　　“不是你的错。” 谢清樾打断她，语气格外认真，“是邪祟作祟，是天命难违，唯独不是你的错。” 他抬手，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剩下的事，交给我处理。你累了，需要休息。”
　　他的声音很轻。裴青衍呆愣愣地望着他。
　　谢清樾招了招手，示意身后的手下，“带裴小姐去休息。”
　　两名穿着猎魂所制服的手下立刻上前，想扶裴青衍起身。她却像是没听见一样，仍死死攥着母亲衣襟的一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眼底是一片空洞的茫然 ，那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属于裴家的温度，哪怕那温度早已冰冷。
　　“裴小姐，先跟我们走，这里交给大人处理。” 其中一名手下放轻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劝慰。
　　谢清樾看了眼僵持的模样，没再催促，只是抬手拍了拍裴青衍的肩，声音依旧温和：“放心，你母亲在这里，不会有人动她。等你休息好了，想来看看，我再陪你过来。”
　　这话像是终于戳中了裴青衍紧绷的神经，她攥着衣襟的手微微松了些，眼眶却又一次红了。在手下的搀扶下，她踉跄着站起身，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每走一步都忍不住回头望，望那具还躺在青砖上的母亲，望满院横七竖八的亲人，望这片曾承载了她所有过往的裴家宅院，直到身影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
　　待裴青衍走后，谢清樾脸上的温和淡了些，他转头看向人群后那个异族装扮的身影，声音沉了几分：“宋栖迟，你跟我查看死者。其他人留下调查。”
　　被点到名的宋栖迟应声上前，他手里提着个黑漆木箱，箱面上刻着猎魂所的纹路，走到谢清樾身边时，目光扫过院里的景象，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看打斗残留痕迹，邪祟等级不低，能让整个裴家瞬间沦陷，没留一点反抗余地。”
　　谢清樾蹲下身，指尖避开地上的血迹，轻轻捻起一点符纸灰放在鼻尖轻嗅，又掀开父亲落在地上的斩魂剑，目光落在剑身上那层淡淡的黑雾上：“不止，看来是有人故意用邪祟布了局，目标就是裴家。”
　　宋栖迟打开木箱，取出银针和罗盘，蹲在裴夫人的尸体旁，将银针轻轻刺入她的指尖，针尖瞬间泛黑：“邪祟入体极深，已经顺着血脉缠上了魂魄，就算当时没…… 也撑不了半个时辰。裴小姐她，其实没的选。”
　　谢清樾没说话，只是站起身，目光扫过满院的惨状，裴家世代除邪，到头来却落得如此下场。
　　为了不打草惊蛇，这段时间裴青衍需要独自承受着痛苦和骂名。他抬手按了按眉心，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沉重：“仔细查，每具尸体的伤口、邪祟残留的痕迹都要记清楚，尤其是裴老爷和裴夫人，他们是最后清醒的人，说不定能留下些线索。”
　　宋栖迟点头应下，拿起罗盘开始在院里走动，罗盘的指针疯狂转动，发出细微的嗡鸣，映着晨光，在满是血污的青砖上，划出一道道冰冷的轨迹。风卷着符纸灰再次掠过，带着浓重的血腥味，让这片死寂的宅院，更添了几分阴森。
　　卧室的窗棂糊着新纸，阳光透过纸缝漏进来，在地上投出细碎的光斑。裴青衍坐在床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那是母亲给她缝的暗纹，针脚细密，此刻却被血污蹭得发暗。她还没从昨夜的恍惚里完全挣脱，听见脚步声进来，也只是缓缓抬了抬眼。
　　谢清樾手里端着一碗热粥，放在桌边时，瓷碗与木桌碰撞的轻响，才让裴青衍的目光多了几分焦点。他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看着她眼底未散的红血丝，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回避的认真：“青衍，现在摆在你面前的有两种选择，你选不选？”
　　裴青衍没说话，只是垂着眼，视线落在自己冰凉的手背上，那双手昨夜还握着刀，沾着亲人的血。
　　“第一种，错不在你。” 谢清樾顿了顿，声音放得更缓，“但留在这里，带着‘手刃亲族’的骂名，往后躲躲藏藏，惶惶终日。术师行当里没人会接纳你，普通人若知道你的事，也只会避之不及。
　　他的话还没说完，裴青衍忽然抬眼，声音沙哑却坚定：“我选第二种。”
　　谢清樾微怔，随即无奈地轻叹了口气，指尖敲了敲桌面：“听我说完，再选也不迟。” 他看着裴青衍紧绷的侧脸，继续道，“我手里有一支猎魂队，专门处理各地棘手的邪祟案，队里的人要么是隐姓埋名的术师，要么是有特殊本事却不愿露面的人。你若加入，没人会追问你的过去，更无人识你。”
　　“而且，” 他补充道，“猎魂所里有最齐全的术法典籍，有经验丰富的前辈，你能得到更为系统的锻炼。往后你除邪受到的反噬，猎魂所也有专门的医师，能帮你恰当处理，不会让你独自为难。”
　　裴青衍的指尖动了动。她知道谢清樾的提议有多诱人，隐姓埋名，既能避开骂名，又能变强，可天下没有白得的好处。她抬眼看向谢清樾，眼神里没了方才的茫然，多了几分清醒的锐利：“你说吧，用什么换？”
　　“替我做事。” 谢清樾没有绕弯子，语气坦诚，“猎魂队需要你这样有底子、有狠劲的人。事成之后，于你而言，该是‘获益无穷’。”
　　裴青衍沉默了片刻，窗外的风卷着几片落叶飘过，落在窗纸上，又被风吹走。她想起昨夜父亲眼底那点残存的清明，想起母亲最后那句 “阿衍，别哭”，想起满院亲人倒在血泊里的模样，她不能就这么算了，裴家灭门，绝不会是 “邪祟随机作祟” 那么简单，偏偏只留她一个，这里面一定有问题。
　　她抬眼，直视着谢清樾的眼睛，语气带着不容商量的坚定：“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谢清樾没有犹豫。
　　“帮我调查裴家被附身的案子。” 裴青衍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我不相信平白无故全家灭门，偏偏只留我一个。鬼怪作祟也好，设计仇杀也罢，我要知道是谁布的局，为什么要对裴家下手。”
　　谢清樾看着她眼底的执拗，沉默了几秒，随即点头：“可以。” 他拿起桌边的热粥，推到裴青衍面前，“猎魂队的调查会和你的任务并行，有线索，我会第一时间告诉你。但你要记住，加入猎魂队，首要的是完成任务、守住百姓，不能因为私仇影响大局。”
　　裴青衍伸手端过粥碗，温热的触感透过瓷碗传到指尖，让她冰凉的手有了一丝暖意。她低头吹了吹粥面，声音轻却清晰：“我明白。我不会拿别人的命，换我的私仇。”
　　谢清樾看着她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赞许，又递过一块刻着猎魂纹的木牌：“这是临时令牌，拿着它，下午会有人带你去猎魂队的驻地。先好好休息，养好精神，往后的路，比你想的更难走。”
　　裴青衍接过木牌，指尖摩挲着上面的纹路，忽然想起父亲从前给她的裴家令牌，那是用桃木做的，刻着裴家的家徽，如今早已随着裴家的覆灭，留在了那座满是血污的宅院里。
　　她刚要应声，忽然想起什么，握着令牌的手紧了紧，抬眼看向谢清樾：“临走之前？，我要先处理裴家的后事。”
　　谢清樾闻言，眉头微蹙，语气带着几分考量：“你不方便出面。现在外面还有不少关于裴家的议论，你一露面，难免会引来麻烦，甚至可能有人借着‘手刃亲族’的事找你纠缠。” 他顿了顿，看着裴青衍瞬间沉下去的脸色，补充道，“我来吧，怎么说我也算半个裴家人，作为你名义上的小叔叔，帮裴家处理后事，是应该的。”
　　“我自己能处理。” 裴青衍立刻反驳，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倔强。那是她的亲人，是她的家，就算她亲手斩了他们，最后送他们走的人，也该是她。
　　谢清樾却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你已经答应过了。答应加入猎魂队，答应把调查的事交给我，就该知道，眼下你最该做的是养好精神，而不是去应对那些你还没能力处理的事。”
　　他的话像一盆冷水，浇醒了裴青衍的执拗。她愣了愣，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粥碗的边缘，是啊，她哪里有能力处理后事？前十四年，她的世界里只有术法、符咒，父母把所有杂事都替她挡在外面，她连基本的流程都不知道，更别说操办几十口人的后事，应对那些可能来吊唁、也可能来质问的人。
　　昨夜她能凭着一股狠劲守住裴家，可面对这些琐碎又沉重的后续，她就像个没了方向的孩子，连第一步该做什么都不知道。
　　看着裴青衍眼底的倔强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茫然的无措，谢清樾的语气软了些：“把这件事交给我，我会按照裴家的规矩，好好送他们走。选块安静的地，立块碑，不会让他们受委屈。”
　　裴青衍沉默了很久，久到粥都凉了些，才轻轻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耳语：“…… 好。”
　　她知道，这是眼下最妥当的选择。她得承认，在这些事上，她远不如谢清樾有能力。而她能做的，就是好好活下去，好好变强，等将来查清了真相，再带着答案，去给父母、给裴家的所有人，磕一个迟来的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