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月光始乱终弃了未来暴君》花与灼

33、第 33 章

　　寅时刚过，夜色尚未完全褪去，整座京城却已苏醒。

　　承明殿前，殿前司军卫肃立御道两旁，身上甲胄凝着一层寒霜，好似越过千年的上古勇士，静静等候新朝的来临。

　　旌旗仪仗于风中翻卷，厚重又庄严地宣读着黎明的预兆。
　　殿前广场上黑沉沉一片，无数颗心脏在暗中跳动，与分秒做着斗争。

　　终于，一道晨曦自天边出现，瞬间刺破暮色，露出云后的锦绣。
　　金亮的光打在承明殿上，沿着碧瓦往四面八方倾泻。

　　甲胄上的冰霜融化，反射出五彩斑斓的仪仗。
　　光如潮水向广场涌来，揭开沉重的幕布，露出一片整装肃立的国之股肱。

　　礼官高亢唱喏，长鞭一挥，午门城楼上钟鼓齐鸣。

　　新皇步出大殿，一身玄金龙袍立于光下，目光穿过冕旒，望向七彩霞光照耀下的大梁。

　　礼官高声领贺祝颂之词，三千朝臣齐齐拜于丹陛之下，齐呼“万岁”，声之洪亮，穿云惊鸿。

　　温琰就在这三千之中。
　　与众齐呼时，他心跳剧烈得要从嗓中跃出，自己的声音完全融于众呼中，耳边只有风卷林冠，百鸟齐鸣。

　　随着呼声一浪接过一浪，新皇登上祭坛，天公香烟缕袅袅升起，直上青天。

　　群臣仰望祭台，看清了一国之君的模样。
　　随着礼乐的奏响，仿佛这周遭的乐声乃天人下凡时的天音，那丝缕的烟是环身的仙气。
　　困倦和疲惫在这一刻消失，群臣精神抖擞地望着新皇祭拜天地，藏在袖中的手都不由激动得紧攥。

　　因着登基大典时间长、持续久，中途没有休息的时间，所以太医们被安排在群臣中央，身上都备了药，方便了随时可能体力不支的老臣。

　　刘广济站在最前边，身边是温琰，尤笠等人就站在他二人身后。

　　他们的视野最为清晰。
　　在看到沈度后，尤笠等人俱是在心头惊呼，新皇当真是独一份的俊，不过和温大人气质不同，一如四季风光不可同日而语。

　　温琰不知他们内心的激动。
　　他静静看着祭台之上，除了沈度之外，其后两侧还跟着唐年和周诺。

　　唐年意料之中身着武官服制，昂首挺胸负手而立，翩翩少年，意气风发。
　　周诺却穿了文官的长袍，静静立在对侧，玉树临风，气宇轩昂。

　　沈度在前庄重地施礼，移动时余光能瞥见身后站着的二人，不由在心底莞尔。

　　在大典之前，他问过二人今后想要什么官职。
　　唐年不出意料、毫不犹豫选择了武官，他喜欢策马驰骋沙场的快意，喜欢保卫疆土的使命，不论是将帅还是士兵，他都乐意戎马一生。

　　沈度自然满足他的心愿。
　　唐年与周诺一起长大，几乎形影不离，他以为周诺会选择和唐年继续并肩同行，入武将一列，不想周诺却说：“都是武将太没意思了。”

　　唐年第一反应还很失落：“我还以为你会跟我一起呢。”
　　周诺却笑着道：“谁说做文臣就不能一起了。我当监军，你当将帅，咱们双剑合璧，打得他玄趾永不敢犯我疆土。”

　　昨日笑闹声犹在耳边，再一眨眼，他们三个竟真的一起站在了最高处。

　　沈度跪拜天地时，心底满是炽热，起身时目光投在祭台下的人群，一眼对上温琰。

　　温琰被光晃了一下，再眨眼，沈度已经起身往祭台下走了。
　　唐年和周诺一左一右，护送着他一步步往大殿去。

　　*

　　说起亲近信任之人，温琰曾无意间听说沈度的老师今日也会到场。

　　大梁有名的帝师不多，其中为人所熟知的当属宸王与先帝的老师、前朝御史大臣兼太师卜学钦。
　　他在宸王坠落悬崖之后便告罪退隐，如今算起来年岁只高不低。
　　这样一个德高望重的老臣，温琰十分好奇是何模样。

　　按照章程，等祭完天地后，新皇将在承明殿接见群臣，在下祭坛后便得先去偏殿更衣。
　　新皇更衣的时候，群臣有片刻的喘息时间。
　　待新皇的身影在阶前消失，众人便直起了腰背兴奋地交头接耳。

　　温琰也活动着筋骨，闲来无事往四下扫视着周围的大臣，谁成想转头就对上个小太监着急忙慌道：“太医大人！有大人晕了，您快过去瞧瞧吧！”

　　温琰看了眼刘广济，后者舌头还没好，摆摆手让他去，表示这里有他看着。

　　于是温琰赶忙跟着小太监离开，穿过人群，沿着小道一路跑到树下阴影处，就见一名瘦小老臣向二人招手。
　　他手边扶着的木椅上便是那位晕了的大臣，看上去年纪比他还要大些，身穿文官服制，满头白发，闭着眼靠在椅背上，呼吸一顿一顿，唇色白得发青。

　　温琰赶忙来到树下，查看了晕倒之人的情况，摸着他的脉道：“这位大人并非饥厥，我身上带的药并不对症，快去打些热水来。”

　　小太监闻言赶忙跑去最近的伙房。
　　温琰又从袖中摸出几枚银针，对着他头上的穴位扎了几针，在他手上的穴位上用力揉按。

　　老臣见状，不由担心道：“情况如何？”
　　温琰手上不停，回道：“这位大人有旧疾在身，加之年事已高，站久了便受不住。敢问这位大人晕厥多久了？”

　　对方仔细想了想，回道：“约莫半柱香，他晕倒时我便在一旁，不敢耽搁立即唤太医了。”
　　说话时，椅上之人在温琰的按压下呼吸慢慢顺畅起来，他见状松了口气。

　　温琰点点头道：“幸好救助及时，大人若是窒息久了，大罗神仙也救不回来。”
　　对方温声道：“多亏了温太医，我这多年的老朋友许久没见了，今日重逢却险些抛下我先去。唉，年岁高的人就怕意外。”

　　说话间，小太监提了热水和布巾赶了来，还顺道带了几个人手。
　　温琰让他将布巾热了捂住方才按压过的穴位，让其他人去取厚袄裘和暖炉，重要的是是给人保暖。

　　虽然吩咐了下去，但温琰看他们生疏的模样还是放心不下，亲自上手教导如何捂紧穴位，还跟着他们跑去取衣服和暖炉。

　　前前后后跑了有几趟，好不容易做足了准备，椅上之人的唇色肉眼可见缓和，眼皮也跟着动了动。
　　温琰这才放了心。

　　老臣亲眼看着他忙前忙后，不由弯了眉眼：“温大人年纪轻轻，不仅医术高明，连这些琐碎也舍得躬身亲为，实在难得。”

　　温琰微微一笑，看向这个面相和善的老臣：“病患之事，事无大小，温某只是做该做的。”

　　老臣点点头，笑着打量着他。

　　新朝建立，改国号为玄元，意为天地本身，象征奉天地之命而生。
　　国君着玄色，意为天；文武朝服则以大地之色为主。
　　文官着牙白圆领长袍，身前绣云鹤；武官着赭色长袍，身前绣锦虎。

　　不论何种朝服，一眼望去俱是庄严肃穆、正统之姿，比前朝人人长袖松服的出家模样不知好上多少。

　　温琰着文官服制，长身玉立，墨发束冠，举手投足间尽是风姿。

　　也难怪在宫外就听说新皇格外宠信他，今日一见确有几分意味。

　　老臣拱了拱手，道：“快要入殿朝拜了，我这老朋友就有劳温大人照顾了。”

　　照看大臣是他的职责，温琰本就不会拒绝，加之老臣语气格外温和亲善，他便愈发宽心：“大人放心。”

　　老臣笑着点头，往外迈出一步，又道：“温大人如此才干，若择明主而侍，前途无量。”
　　温琰点头。

　　老臣道：“本官有一陈疾多年不治，不知温大人可有空帮本官瞧上一瞧？”
　　温琰道：“自然，不知大人如何称呼，现居何职？”

　　老臣微微一笑：“本官姓徐，现居太尉一职。”

　　轰隆一声响。
　　是承明殿大殿门被推开的声音。

　　温琰愣在原地，看向老臣的眼中情绪顷刻间变化万千。

　　“本官府邸就在城东，随时恭候温大人。”徐介将身上的披风取下，露出里面的赭色朝服，笑着向他告辞。

　　温琰眼睁睁看着他离去，身影很快融入到大臣之中，似水滴入江海，片刻便失去了焦点。

　　他是徐介？！

　　温琰后知后觉，惊出一身冷汗。

　　“温大人，温大人？”小太监抱着热布巾唤他，待人回了神，才道：“那位大人醒了，您去看看吧。”

　　椅上之人已经醒了，睁眼定定看着空气，等到那一抹牙白身影进入视线，他才似回神，静静地看着温琰。

　　“大人感觉如何？”温琰问话时还有些恍惚，但行医的习惯还是帮助他没再走神。

　　对方眼中的眸光慢慢汇聚，定格在他身上，张嘴道：“好多了。是你将我带到这儿的？”

　　温琰摇摇头，比方才谨慎了些，开口便问：“敢问大人如何称呼？”

　　“老夫卜学钦，并无官职，算不得什么大人。”对方缓缓开口，末了，双眼亮了亮：“你是温琰，温持玉？”

　　温琰点点头，不解：“先生认得温某？”

　　他后知后觉，方才徐介第一次见面开口便唤出了自己的姓，怎的一个个都有百晓通的能力。

　　卜学钦点点头，打量着眼前的俊秀后生：“第一眼见你便猜了大概，不愧让那小子心......”

　　他话说一半，忽而就被人打断。

　　“卜老！卜老您没事吧？！”
　　周诺大老远赶来，看到树底下那么多人围着，愈发加紧了脚步。
　　等到了跟前，见人没事才松了口气。

　　“放心，我一直在，不会有事。”温琰宽慰了他一句。
　　听到熟悉的声音，周诺喘了口气“那就好”，一回头看到温琰，却是原地愣了片刻。

　　温琰一向挽发不束，今日却将发束得一丝不苟，整张脸都清晰展露，乍一看险些以为宫里来新人了。

　　卜学钦见他慌里慌张，问他：“行渊派你来的？”
　　“昂......嗷，是，陛下怕您站久了受不住，担心您想让您直接休息去。”周诺回过神来，懊悔道：“都怪我和唐年非得跟着陛下祭天地，没及时照看您。”

　　卜学钦严肃道：“群臣各司其位，否则就要乱套。我被医治得很及时，有你们没你们都一样。”

　　周诺不敢反驳，连连称是：“幸好温大人发现及时。”

　　“太医在群臣中央，老夫在左侧殿前，温大人怕是一眼发现不了老夫。”卜学钦道。

　　温琰这才有些难言道：“是徐太尉送卜老先生到的树下，也是他派人唤的我。”

　　此话一出，周诺明显脸色变了：“徐介！？他想干什么？”
　　想到众目睽睽之下，徐介应该不至于对卜学钦动手，恐怕他的目标不在卜身上。

　　他继而又看向温琰：“他同你说了什么？”

　　温琰将方才的对话都告诉了他，周诺已紧张得不行，待见了沈度定要一字不落告诉他。

　　卜学钦比他们淡定得多，了解完始末后便催周诺赶紧回沈度那边：“群臣觐见，你也缺不得，赶紧回去。”

　　“那您呢？”
　　周诺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温琰，默默俯身到卜学钦耳边提醒道：“先前同您说过的，陛下有他的计划，您可别漏了嘴......”
　　卜学钦皱了皱眉：“知道知道，我是老了又不是傻了，快滚。”

　　周诺“欸”了一声，“滚”之前嘱托了温琰照看好他。
　　温琰目送他离去，回头同宫人一块儿带着卜学钦去偏殿休息。

　　群臣参拜声自大殿传来，他们待在偏殿，有种游离在外之感。

　　温琰静立在门边，望着大殿的方向。

　　卜学钦瞧着他，脑海里不由浮现自己前几日刚入京的场景。
　　那时他刚在驿馆落脚，连椅子都没坐热，唐年和周诺两人就急匆匆赶到了面前。也不知这俩小子何时从宫里跑出来的，一见面就神神秘秘、紧紧张张给自己传“绝密消息”。

　　沈度这小子意外寻到了心心念念、隐姓埋名着实骗了他许久的洛白玉，且还将人安排在身边当了太医，还同人玩起了失忆的游戏。

　　卜学钦不禁感叹自己当真老了，不知年轻人的爱好，捋着胡须摇摇头。
　　不过洛白玉此人，他倒也很是感兴趣。

　　他眯眼瞧了温琰半晌，忽而开口道：“老夫比你年长许多，不介意老夫唤你的字吧？”

　　“自然。”温琰回过神，进了屋坐到了他对面。

　　卜学钦细细打量着他的面目，莞尔道：“持玉这字取得不错，芝兰玉树，怀珠韫玉，与你很是相配。”
　　“先生谬赞，晚辈惭愧。”温琰垂眸道。

　　卜学钦笑了笑：“你先前不还问老夫如何认得你么，你的大名如今在京城可是随处可闻。”
　　温琰着实意外：“我？缘何如此？”

　　卜学钦道：“陛下坐得主位后，清肃朝臣、雷霆手段，能不被‘抽筋扒皮’、完好无损从他手底下出来的，只有你一人。”
　　“且你不仅全须全尾出来，还被任命为太医丞在御前侍候，宠信有加。”
　　“换做你，你会忍住不好奇？”

　　温琰不解道：“温某只是医者，在御前只为治病。如何就成了众人的谈资？”
　　卜学钦微微一笑：“身为‘暴君’的近臣，本身就是谈资。”

　　温琰皱眉，语气严肃道：“陛下并非‘暴君’。”

　　“哦？怎么说？”卜学钦直了直腰背，侧耳注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