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月光始乱终弃了未来暴君》花与灼

32、第 32 章

　　登基大典在即，一切礼制都有需按新朝规整的部分，其中包括了大臣们的朝服。

　　温琰一大早就被太常寺的人叫醒，五六个人拿着长尺和布料对着他比划，记录尺寸，记好的册子马上送去赶制朝服。

　　“太医也要这般隆重吗？”温琰困得泪水在眼眶打转，对方肃着张脸回道：“太医有太医的服制，大人又不是寻常太医，堂堂太医丞自当着八品文官服制。”

　　“好吧。”温琰与为官一事不甚了解，从前虽有个虚衔，却也没正儿八经穿过朝服。

　　经太常寺的人这么一说，他反倒有些好奇起来，自己穿上朝服会是个什么模样。

　　“量完了，辛苦大人，我等告退。”
　　“有劳各位。”

　　忙碌一通后，太常寺的人告辞离去，温琰留阿涂在院，将他们送出门。

　　左右也已清醒，他转身回屋带上信纸，顺道就去了趟太医署。

　　他去得正巧，到时尤笠他们正闹哄哄地聚在前院，由着太常寺的量身板尺寸。
　　见到温琰来了，尤笠撑着双臂向他招手：“温大人这是被放出来了，咱们还被摆弄着呢。”

　　温琰向众人点了点头，道：“放出来没多久，念着你们心急，就赶紧送过来了。”

　　“有劳有劳！”尤笠向他拱手，反而打到了长尺，被太常寺的人一阵数落：“尤大人莫要扑腾，再扑腾新衣都要飞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周遭太医也纷纷跟着笑他。

　　温琰在一片笑声中走进堂中，将信纸压在药箱下，转了一圈出来问道：“刘大人不在？”

　　有人回道：“刘大人告假，温大人知道他的情况，能在大典前恢复就算庆幸了。”

　　想起刘广济那肿胀的舌头，温琰微皱了眉头：“的确，那模样瞧着怪瘆人的。”

　　“欸？温大人今儿怎的没在紫宸殿？”对方忽而想起，众人皆回头来瞧。

　　温琰解释道：“徐介入京了，殿下正于承明殿接受觐见，殿前裴将军等一众大臣在场，我一个太医不便跟着。”

　　尤笠被要求站成一个“大”字，听到温琰说徐介入京，不由问他：“温大人见过那位徐大人吗？”

　　温琰摇头：“不曾，尤大人可知他模样？”

　　尤笠将“大”转了个面，面对温琰道：“徐介嘛，具体年岁我也记不太清，左右瞧着就是个老头模样。也不算高，差不多到温大人下巴的位置。”

　　温琰等着他说更多特征性标识，结果等了一会儿也没等来下句，开口道：“只有这些？怕是判断不出谁是谁吧。”

　　尤笠咂摸了下，道：“其实温大人只要见了他，就知道他是他。”

　　这句话评价可谓十分极端。
　　能独树一帜成这般，徐介莫非天生就长成个大奸臣模样？

　　温琰默默幻想了下徐介的模样，越想越往不成型的鼠辈去了，无语到他自己都摇摇头。

　　“不过我倒是想不明白，殿下怎么还留着他。”尤笠不解道。
　　“留着也没说留多久呐，依殿下那个脾气，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拖出去斩了。”身旁的太医回道。

　　按照规矩，任何人不得私下议论政事。
　　但人都有好奇心，越是不让说，越是喜欢悄悄思索。

　　因而在说到这事时，众人都默契地压低了声音，眼睛时刻盯着敞开的太医署大门。

　　“什么叫依着殿下的脾气，殿下什么脾气？”
　　“还用说么，就前几日我送刘大人回家休养，去到宫外，还没靠近刑场就嗅到飘来的血腥腐臭了，听闻前朝官员砍了近乎一半呢！后来我到街边买吃的，你猜百姓都称殿下什么？”
　　“什么？”

　　那人故意卖了个关子，温琰同其他人都不禁凑近了，才听得对方道：“暴、君！”

　　他话音未落，院中顿时炸开了锅：

　　“呦呵！你不想活了！”
　　“干什么干什么，我只是转述，都小点声！”
　　“殿下可是一路从宫外杀进来的，若没那等血性，如何将先帝踹下龙椅。”
　　“你还别说，先前还有在殿前跪到死的，刘大人亲自去治，治好了又跪，跪完了又治，若不是暴君，如何能想到这般残忍刑罚？”
　　“......”

　　众人越说越兴奋，语速都快得惊人。

　　就在这时，一道清晰的声音截断了他们的七嘴八舌：
　　“何人说的这话？”

　　这句是温琰问的，众人止了话，那人想了想，回道：“我买饼的摊主说的，怎么了？”

　　他问罢，所有人不由将目光聚焦在温琰身上。

　　温琰不知何时到了众人中央，一身月白素衣，绰约而立，开口时微风并起：“宫变后城内粮商想借机抬价大赚一笔，却被殿下勒令禁止，虽有奸臣抄没的资财做补，但于他们而言还是少了千载难逢的发财时机。”

　　“到嘴的肥肉跑了，粮商自然不满、心生龃龉，底下贩食的摊主不曾喝一口肉汤，自然也跟着发散怨怼，到处散布殿下污名，殊不知是替人作了嫁衣。”

　　“殿下时刻注视着朝野内外，不可能不知情，若殿下有意，早就将他们抓起来杀鸡儆猴了，左不过念在百姓不易才当做无事发生。”

　　温琰将内里情况一一说明时，众人随之冷静下来。
　　他垂眸扫过众人，语气也转冷，暗含警告：“但若这话从我等朝臣口中传出，便大不一样了。”

　　这句话有如钟杵，“铛”的一下敲在众人脑壳上，把犯浑的众人瞬间敲醒。

　　尤笠大吸一口气，如梦乍醒：“温大人提醒的是！”
　　“我们在小小的太医署住惯了，终日与药材作伴，坐井观天，竟险些闯了大祸。”

　　众人纷纷醒悟，纷纷感谢温琰提醒得及时：“幸而有温大人在，我们真是昏了头了！该打该打！”

　　温琰道：“诸位能醒悟便好，温某与诸位同好认识数月，相处甚欢，实在不愿看着诸位因口舌之失将自己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是是是！多谢温大人！”众人连连保证，定记得谨慎言行。

　　太常寺的人原本只是来例行公务，不想却因此醒了醒脑，顿时神清气爽，看温琰的眼神也带上不一般的清澈。

　　“温大人不仅生得俊美，还这般好心，竟似菩萨来的。”

　　他们窃窃私语的一句被尤笠听见，后者有意转换话题，顺势问温琰道：“说到殿下，温大人可否同我们说说，殿下长得是何模样？”

　　其他太医闻言也跟着起哄想听，温琰反倒有些意外：“你们不曾见过殿下？”

　　尤笠道：“咱们太医署，只有刘大人和温大人你受过殿下召见，其他人都没这殊荣。”

　　“刘大人不曾告诉过你们么？”温琰问道。

　　“不曾，问就是不曾注意，刘大人除了药理从不在乎旁的事。”尤笠道：“我们几个刚来时刘大人便总是认错，足足花了一年多才算认全。”

　　“温大人说说嘛，殿下是长脸短脸，宽的窄的，大眼小眼？”
　　众人好奇地凑近。

　　温琰想了想，这个问题着实有些难答：“不长不短，不宽不窄，不大不小。”

　　众人沉默了一阵：“温大人这算什么回答？那殿下是俊是丑？”

　　温琰眨了眨眼：“天底下没有比殿下更俊的人。”

　　“呜！——”
　　众人登时沸腾了：“温大人这话是真还是奉承？殿下难道还能生得比温大人还俊？”

　　“登基大典在即，届时你们瞧便知。”温琰不与他们争辩，自是笃定地挑眉。

　　尤笠等人愈发好奇，抓着他问东问西，非得问出沈度的大致模样来。

　　温琰不堪其问，寻了个借口就跑了。

　　他人虽走了，耳边余音仍不绝。
　　众人不约而同静下来，反复想起方才的提醒，一面仔细回想自己有没有说错太多话，一面又想旁人有无说错话。
　　想到后来，自己与旁人的话都混为了一团污泥，越搅和越混，干脆不再提。

　　*

　　温琰离开太医署后，却往凝霜院相反的方向踱步离开。

　　许是被众人追问得有些脸热，他来到御花园散步，吹吹风，脸热便褪了许多。

　　冬日里御花园开的花草不多，多是些梅、一品红还有山茶。

　　洁白的雪覆了目之所及处，偶然瞧见一点红黄便觉得新奇，而睁大了双眼看去，颜色越看越多，看到后面竟觉得满眼都是，不仅不单调，反而趣意盎然。

　　平日经过的宫人不少，因而路面上都不见雪的踪迹。
　　温琰特意挑了有完整雪的地方慢慢踩着走，留下一个又一个脚印，不明有何意味，纯粹觉得好玩。

　　然而走着走着，意外在雪地里发现了另一串脚印。
　　他循着脚印的方向找去，就见一个书生布衣打扮的年轻人正趴在井边不知做什么。

　　对方背上背着一副画卷，还有个装了众多工具的包裹，看上去像个匠人。

　　温琰在原地看了会儿，默默走近了些，开口道：“兄台可需帮助？”

　　对方原本扶着井的边缘，头和一只胳膊都钻到里边去了，听到声音后惊得浑身一颤，探出身子抬头看去，又一次愣在原地。

　　他愣愣地看着雪中之人，攥着绳子的手下意识松了开，井中顿时传来“咚”的木桶落水声。

　　“月上人，画中仙......活了......”
　　那人双眼一眨不眨盯着闻言，嘴上喃喃了几句含混之语。

　　温琰没听清他说什么，又往前走了一步，道：“在下乃太医署的太医丞温琰，敢问兄台是哪一署的，可是才入宫？”

　　那人听着温琰的话，过了好一会儿才似回神：“啊......见过大人。小人是画师，贱名卓元。”

　　“卓画师缘何冰天雪地趴在井边，可是为了采风？”温琰来到他面前，好奇地瞧了眼水井。

　　卓元低下头，擦了擦衣角，不好意思道：“小人才入宫，在宫里迷了路，又口渴得很，这才想打些水喝。”

　　“原是如此。”温琰莞尔道：“井水凉，不适宜直接饮用。太医署就离此地不远，卓画师还是随我去太医署喝热茶吧。”

　　卓元低头看他的衣摆，闻言格外惊喜，缓缓抬头，小心翼翼看向他：“多谢大人！实在麻烦了。”

　　“不妨事。”
　　温琰领着他往回走，途中好奇问他：“卓画师才入宫，不知是奉旨画些什么？”

　　卓元跟在他身后，一双眸愣愣瞧着他，回道：“在下不才，奉旨为新皇画像。”

　　登基大典在即，卓元是由太常寺任命入宫为新皇画像，画像届时会入皇室宗祠悬挂，是一等一重要的事。

　　温琰脚步一顿，回过头看他，着实有些惊异：“这么说你是御用画师，这可不得了。”

　　卓元冷不丁与人对视，耳根立即红了，垂首道：“在下父亲是前朝御用画师，在下......在下......惭愧。”

　　“卓画师何必谦虚。”温琰说着，两人便到了太医署。

　　太常寺的人已经量完尺寸走了，其余太医们各就其位都在忙活，听到温琰说带来个讨茶的也没太在意。

　　温琰将卓元带到后院屋内，亲自倒了热茶给他，目光若有似无落在他背上的画卷。

　　“真好喝，我在宫外从未喝过这样好的茶。”卓元喝了茶，整个人都暖和起来，心暖暖的，连带看温琰的双眼都熠熠发光。

　　温琰顺势提出了请求：“画师背后的可是新皇画像？可否给温某一观？”

　　卓元哪里会拒绝，只是取下时略有些脸红：“除了人像外还有些细节得带回去后继续勾勒。在下尽力一画，惭愧画不出新皇十分的英姿。”

　　温琰小心展开卷轴，穿着龙袍端坐的沈度便缓缓出现在眼前。

　　看着熟悉的脸出现在画上，温琰不知为何心底涌出几分酸酸的意味，同时还有着没由来的傲慢。

　　“殿下的眉不似这般粗厚，眼眸也并非暗沉或是透亮，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深邃。”温琰瞧着画上的笔墨，不自觉便挑出许多处“错”。

　　卓元越听脸色越白，刚喝下的茶化成汗水如雨下：“完蛋了，我完蛋了......”

　　温琰看了画上的脸许久，越看越觉得不像，却在听到他的话后止住了内心的想法，安慰道：“你画得已然很像了，毕竟你才见了殿下片刻，如何记得住所有细节。”
　　“你的画，殿下瞧了可有点头？”

　　卓元缓了缓神：“殿下......殿下只瞧了一眼，说了句‘就这样’后就没管我了。”

　　温琰道：“殿下点头，便没问题。”

　　“是这样......太好了，在下实在惭愧......”卓元抬了袖子擦汗：“在下今后在宫中任职，还不知要惭愧到几时呢。”

　　温琰很能理解他的感受，宽慰了他好几句，卓元十分感动：“多谢温大人，在下好多了。”

　　“惭愧，我也不该多说这些平白吓你。”温琰将画卷好生卷起还给他。

　　“还得多谢温大人提醒，回去后我还能再好好修修。”卓元感谢着，又忍不住感叹：“温大人这般熟悉殿下，想必十分得殿下宠信吧？”

　　冷不防听到这话。
　　本在出神的温琰顿时心乱如麻。

　　借着沈度失忆，光明正大藏在他身边。
　　又打着治疗的旗号，实则想将他的记忆永久掩埋。

　　能做到这一步，说没有宠信是假的。

　　沈度心眼虽多，偏偏每一回都很信身边之人。
　　搞得温琰时常不忍心看着他的眼睛。

　　他眼底流露出几分哀伤，茶雾中，指尖抚摸过粗粝的盏沿。

　　“卓画师所言不假，温某有今日，全凭殿下信赖。”

　　卓元羡慕道：“能拥有天子的宠信，真不敢想该有多得意。”

　　温琰淡淡一笑：

　　“实不相瞒。”

　　“温某惭愧万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