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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生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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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都。
乌云遮了月色星光,血腥味随着潮湿的水汽弥散开来。
长街上一列黑色的静默的骑兵行进着,除了甲胄极轻微的碰撞声和马的踢踏声,没有其他声音,在幽暗的夜色中,宛如鬼魅。
这些鬼魅却护着一个坐着黑色轮椅的男人。在照明的火把下,他神情肃穆,双手稳定地扶着车轮,坚定地向前。
黑暗中,传来一声极为轻微的气音。“陈……萍萍?”
一道黑色影子随着骤来的风飘到了街角,随后又拎着一个干瘪的小乞儿回到了原处,此刻他没有遮掩身形,一身黑袍,头上带了黑色的面具,他惊疑不定地看向轮椅上的男人,说:“这孩子的根骨?莫不是……”
而那个衣衫褴褛的小乞儿,在被人粗暴拎起来的一瞬间便晕了过去。火光映着小乞儿瘦得皮包骨的身子,浑身伤痕,气息奄奄。男人看着这孩子端详了许久,才笑了一声:“有意思。”
她没想到自己还能活下来。
程墨躺在柔软的床榻上,衣裳清洁,又刚刚被喂了半碗米浆,才有心思理一理穿越以来的各类事端。从一个白领穿成婴儿本就离奇,刚足月,经商的父亲回来的路上被盗匪截杀,母亲产褥未调养好,一病去了。邻居帮忙办了两个人的白事,家中的积蓄也几乎用尽。小夫妻在本地并无亲眷,看着也无外地的亲友,邻居便暂时收留了她两个月,然后二钱银子把她换给了人贩子。
“老大上学正缺一块好墨。”男人喜气洋洋的脸还留在记忆里。
她原叫程墨,此世却还没有名字,却没想到在取名之前,先被换了一块墨,然后一路辗转,来到了京都。她命不好,原本想要一个小女娘的宅子有了亲子,人贩子便把她转手卖给了西城的乞丐帮。
于是,她便在不同的妇人怀里转来转去,每日看见的,是妇人冷漠干瘦的下颌,听见的,是“行行好吧,孩子快要饿死了。”“谢谢老爷”“谢谢太太” 她没有被饿死冻死,艰难地度过了两个冬天,然后似乎是政局动荡,乞丐帮头人被人趁乱杀了,被他强制约束起来的妇人瘸子们四散奔逃,她趁乱捡了几个大子逃到了东城。
东城地权贵们的驻地,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风声紧,家家户户严守门户,本来依靠着仆人的善心有几口剩饭吃的她,能敲开的门越来越少,她似乎,就要成为冻死骨了。
程墨依靠着街角,天阴欲雨,实在是没有力气躲雨,她想,就这样吧,这突如其来的第二生命,结束在这里吧。
然后她就看到了黑骑肃杀,围着乘轮椅的男人,这……不是《庆余年》里的陈萍萍?
而在她说出这个名字之后,便有烟雾一般的黑影袭来,她失去意识前,想:真是可笑,她竟然穿越到爽文里。
程墨躺在床上费力地呼吸,积攒了许久的气力,才在侍女第二次端来蛋羹的时候说:“我要见陈萍萍。”
侍女神色不动,程墨接着说:“不见陈萍萍,我就死。我死了,你也跑不了。”
侍女看着程墨,就像看一个死物,她把蛋羹放下,退着出去了。侍女能叫来陈萍萍吗?程墨不知道,只是房间里日光越来越暗,侍女没有出现,也没有其他人出现。
程墨想,陈萍萍要是真的不过来,自己就这样死了,多少有几分不甘心,但是死了就死了吧,这罪她委实遭够了,她也没有很想活下来。
黑暗中有灯火点亮暗室,程墨的意识回神,才发现床边多出了一个人,是坐着轮椅的陈萍萍。陈萍萍温和地笑着,欣慰地说:“你醒了,可饿了?”
她不知道陈萍萍是什么时候来的,她也不在乎这份关心有几分真情实意。她说:“我,生而知之。”
陈萍萍笑着说:“听起来十分有趣。”
程墨继续说:“叶轻眉的箱子里,是……”
陈萍萍的神色凝固了,他下一刻挥手,房间里那种若有若无的监视感顿时消失。陈萍萍慎重地看向程墨,说:“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程墨扯出一个笑来,没回答陈萍萍的问题,而是继续说:“叶轻眉的箱子里,是狙击枪,能重创大宗师。”
陈萍萍眉头皱在一起,他双手握着轮椅的扶手,身子微微前倾,他看着程墨,仿佛看着平生最大的敌人。
“你轮椅里的,是霰·弹枪。”
“庆帝是大宗师,当世第一高手,霰·弹枪杀不死他,只有五竹眼罩下的激光杀死他。”
“你刺杀失败,被凌迟处死,然后,风起于青萍之末。”
“北齐皇帝是女人,她会为范闲生下孩子。”
……
程墨语无伦次,想到哪里说哪里,而对面的陈萍萍,宛如一座雕像,神色没有一丝波动,似乎对程墨说的话充耳不闻。
等到程墨许久没有说出新的东西,陈萍萍才动了动眼珠,看着这个仿佛下一秒要断气的孩子。神态复杂地问:“你是谁?你从哪里来?”
“我是程墨……非要说的话,我从鉴查院那块石碑中来吧……”程墨看着帐子顶,轻轻地说。
“原来……真有那样一个世界啊……”陈萍萍的目光悠远,似乎回忆起什么,唇边露出一抹微笑,这抹笑容竟然让陈萍萍整张脸都柔和了几分,他看着程墨,眼睛里带着笑意,说:“你想要什么?”
程墨不无惊讶地看向陈萍萍,问道:“我竟然有的选?”
陈萍萍微笑点头。
程墨的思维艰难地转动起来,她很难不想起穿越以来的艰难度日,几度死去活来,又想起前世现代不算轻松,但是便利和有尊严的生活。
她最后说:“无痛快速的死亡……”
她看着陈萍萍微微睁大的眼睛,说:“或者……随心而活。”
五日后。
轮椅声在庆帝寝宫偏殿咕噜噜地响着。有太监推着轮椅滑过隔窗前新脱下来,带着血腥和马味的铠甲,陈萍萍在窗摆手,示意太监停下来,那太监便停止推行,道:“陛下西征归来,正在沐浴,我去通报。”
陈萍萍微微点头,只停在窗外,静静地看着窗外冬日湖水微澜。
不久,一个身穿白色睡袍,头上水汽未干,形容憔悴的男人从内室转了出来。
陈萍萍双手作礼,低头,口称:“陛下。”然后又忍不住抬头,哽咽道:“陛下……小叶子已然去了,陛下还当保重龙体……”
庆帝扶着凭榻坐下,摆摆手让陈萍萍罢礼。脸朝着窗外,不知想些什么,慢慢问了一句:“该杀的,都杀尽了?”
陈萍萍沉下心来,眼观鼻,鼻观心,道:“是。”
庆帝微微转头,带着几分无奈,道:“虽然解恨,但到底……不太好收场。”
“鉴查院会帮陛下好好收场,陛下新政指日可待。”陈萍萍掷地有声地说。
庆帝摇摇头,又叹了口气,道:“如果她能活过来……也罢,也罢……孩子呢?”
陈萍萍抿了抿嘴,道:“五竹先生已经将他送往儋州了,有老太太看着,想来会平安长大。”
“你没有把他留在京都?”庆帝皱了皱眉,看见陈萍萍黯然的神色,才恍然道:“你拦不住五竹……于是给他指了方向……老太太向来喜欢孩子,这孩子去了,也能让她欢喜几分,陈萍萍,你这事办得不错。”
“臣惶恐。”陈萍萍低声道。
庆帝却提起另一个话头,问:“你捡了一个孩子?”
“是,陛下”陈萍萍语气轻缓:“造了许多的杀业,本来想救一条命,也算抵了。就是没想到……这孩子根骨绝佳,是九品的苗子。”
庆帝笑了起来,道:“这听起来像是话本,路遇乞丐,发了善心救回去,竟是不世之材。”
陈萍萍大惊,拱手行礼,道:“陛下,臣绝无虚言。”
庆帝叹了口气,道:“我自然是信你的,何必如此惶恐。”见陈萍萍仍是一副谨慎的摸样,庆帝又觉得无趣起来,摆了摆手,道:“你回去吧,看好鉴查院。”
等到送陈萍萍离开的太监回来,庆帝轻声问:“你说陈萍萍,怎么不见伤心啊。”
那太监椭圆脸,回话带着几分小心,道:“陈大人想来是顾及陛下……若是他带出悲态来,岂不惹得陛下更加难过了?”
“也是……这条老狗,最是忠心不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