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千钧一发 因祸得福落 ...
-
黎明前的黑暗总是格外难熬。
随着冷星儿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一白一金两束淡光飞来,点亮整个村子。
“知道了。”殷拂雪忍着身体的剧烈的疼痛,纵身一跃至空中,赶在怪物之前将踏雪飞花扇与铜雀铃拿到手中。
“叮铃——”
扇与铃相触的刹那,天地间骤起梵音,悠扬且漫长。无声中,似有一种澄澈和雅的情绪缓缓流淌进心房,抚平蔓延在其中狂躁与狠戾,涤荡那些藏匿在无人处的污浊与铅华。
一阵清风拂过,所有人连同那只凶猛的怪物都在一片天降的浅金色光华中安静下来。他们丢下手里的利器遥望天际,面色上杀戮之色渐渐消失,而平静与安宁重新浮现。
殷拂雪接住恢复原形的戴照君悠悠落地,随后手腕一转,踏雪飞花扇“唰”地一声合拢。怀中的孩子身体冰冷,不仅失去一条手臂和一只眼睛,甚至连呼吸也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脆弱得如萧瑟秋日里随时都会凋零的枯叶。
“少主。”冷星儿匆匆赶来扶住殷拂雪,刚才那一幕看的她胆战心惊,她实在无法想象若晚来一步,会面对何种结果。
“我没事。”殷拂雪低声回应,胸口因内伤而隐隐作痛,她沉闷地咳嗽一声,“你带着君儿快些离开,他的伤口需要立刻止血,否则性命堪忧。”
外面那些村民虽已不再受魔气所控,但本质不会认为她与冷星儿会是什么好人,再逗留只会多生事端。
“不行。”冷星儿从殷拂雪手中接过戴照君,她动作轻柔,生怕再弄伤他,“少主,您已身受重伤,不可再战。我不能留您……”
“官差大人,两个杀人凶手就在里面。”冷星儿话音未落,前方传来村民焦急的说话声与脚步声。
殷拂雪和冷星儿相视一眼,双方心有灵犀地出手抓向对方的胳膊。
“走!”
“少主!”
可惜冷星儿还是慢一步。在她手指就快触及殷拂雪时,殷拂雪已一掌将她推远,再以踏雪飞花扇划出一面气墙,把自己和他们隔绝开来。
“少主!”冷星儿试图冲进气墙,却屡次被弹回来。双拳难敌四手,那么多官差那么多把刀,以她家少主眼下的情况,就算是有三头六臂,也无法脱困。
该死!冷星儿一脚踢飞脚边的鹅卵石,要让她知道是谁在背后作祟,定不轻饶。
“快走!留下暗号,我很快来与你汇合。”殷拂雪的声音通过传音入密,清晰地传入冷星儿的耳中。
冷星儿脚步一顿,心中翻江倒海似得挣扎。少主的性命,以及她此来肩负的使命,远比怀中的孩子重要千倍万倍,留少主独自面对那些虎视眈眈的官差和村民,万一,万一……冷星儿放下戴照君。
“冷星儿,忘记我和你说过什么了吗!”殷拂雪的声音再次传来,多了几分呵斥与责备。与此同时,气墙内骤然爆发出一片耀眼的光亮,如浪涛翻涌,将那些举刀前扑的官差掀倒在地。
冷星儿焦急地一跺脚,伸出手指探了探戴照君的鼻息。
“少主……”她凝望一眼那抹染血却依旧挺拔如松的紫色背影,她知道少主的决定向来无人能更改,可她真的没办法就这样轻易地离开。
“走!”殷拂雪又一次催促,简短而有力。
冷星儿咬了咬牙,低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戴照君。他的脸色越发苍白,呼吸也越来越弱,再耽搁下去真的会没命。
“您一定要平安。”冷星儿在心中默念,随即抱着戴照君钻入身后的树林。
“还要打?”知道冷星儿离开的殷拂雪长松一口气。腕动扇摇,她含笑轻转手中的踏雪飞花扇,气如霓虹,仿佛狼狈与落拓从不与她为伴。
哪里来的梅香?
本举刀面面相觑的官差们被这突如其来的梅花香气分了神。
也就这一分神。
殷拂雪微微一动,身如鬼魅地穿梭在欲抓捕她的官差中,在近身一刻的刹那出手克制对方,劈、撩、挂、点、崩、截……所有招数皆在脚下方寸完成。
但她却不曾取一人性命。
铛,铛,铛,刀扇相碰,最后一名与她交手的官差眼睁睁地见到自己的佩刀断成三截落地。他恐惧地咽下一口唾液,握着断刀的手掌心里全是冷汗。
对方此刻只要想杀自己,那便是可不费吹灰之力。
“我倒要看看,今天是何人在此作恶!”
对峙之际,一道烈风刺来,轻擦过殷拂雪的脸颊,斩断了她耳鬓的一缕青丝,更逼得她仰身后退,鞋尖在一片狼藉中划出深深的痕迹。
“我也倒要看看,今天是何人在此不分青红。”殷拂雪脚下用劲,重新稳住身体。她打量着眼前的这个男人,麦色肌肤,剑眉星目,头戴狼头样式抹额,手持银色红缨长枪,浅蓝的眸底浮动着遗世独立的孤傲与不羁,一身玄色衣衫更衬得他卓尔不群。
桀骜少年郎是翱翔万里长空的鹰,可与日月争辉。
“怎么不说话?”殷拂雪手刚一抬起,便觉得一道利剑似也的目光直射而来,与此同时黑暗里银光一闪,劲风再次劈破夜色如奔雷般朝她袭来,嘣嘣嘣激起满地的荒草与砂砾。
一点寒芒先到,枪出如龙。
黑衣少年挥舞着银枪冲来,似闪电落于长空让人猝不及防,殷拂雪欲以用四两拨千斤的巧力挑飞这杆来势汹汹的长枪,因此即便扑面而来的狂飚刺得她睁不开,她也不避不让地将踏雪飞花扇从手里掷出。
铿然一响,两把兵器碰撞出火花。一片白茫茫中,只闻一声闷哼,黑影迅速往后移去。
黑衣少年意料之中地被这力道弹开数米,可殷拂雪也没讨得任何好处,在与长枪对上的那刻,猛烈的气息如狂潮巨浪扑入胸膛,她胸中一窒,差点气都喘不上来,若非身后有一根断裂的柱子作支撑,恐怕现在她已被黑衣少年的那股厉劲给震倒在地。
“小兄弟可还要继续比试?”殷拂雪眉梢轻挑,朗然一笑,于抬手拂袖间不动声色地拭去嘴角渗出的血迹。
“如今这话是我和你说才对。”黑衣少年冷着一张俊脸,单手轻轻一转收枪于身侧,“你虽武功高强,但以你现在的状况却再接不下我一招。”
说的对。
夜风四起,吹得草木沙沙,天边的银月被薄云遮蔽的若隐若现,殷拂雪仰头负手,在侵入身体的阵阵寒意中默默承认黑衣少年所说的是事实。
真是出师不利……不过现下冷星儿当已带着戴照君逃远了,看这少年一脸正气凛然,跟他前去官府说个清楚也未尝不可。
“那么……”
“放箭,保护萧侍卫!”
殷拂雪话未说完,不知谁一声号令,四周细细密密的短箭便如雨而来,那架势是预备把她扎成筛子。
“住手!”忽来的变故也震惊了黑衣少年,他大呵一声,准备扑倒殷拂雪,倏然,一缕刺耳的琴音自天而来,众人捂住双耳,眼见一圈白光向外扩散,震落所有短箭。
好强的内力。
一片雪白卷动着翠绿的竹叶从天降落。来者竹簪挽发,帷帽遮面,怀抱一尾棕红色古琴,他步伐极快,却又极稳,在步履间生出微风,撩得雪色衣摆隐隐飘动,如琼楼吟诗的九天仙人踏在云端,清冷矜贵,气韵高洁。
林下之士,仙风道骨。不见其容,已知其绝。
短箭不断从外围射来,破空之音刺耳。男子神色淡然,一手托琴,一手拨弦,随着他的动作,一波又一波的琴音具化作白光,再散作点点星芒向外扩散,仿若在六月的夏夜里洒下一鹅毛场大雪,浪漫且惊奇。
“啊——”惨叫声此起彼伏,那些原本气势汹汹的官差和村民纷纷倒地,捂着伤口哀嚎不已——拇指大的雪点落到他们身上,疼得他们快要丢掉半条性命。
剩下的人,丢掉武器,不敢越雷池一步。
“还不快走。”雪衣男子挡在殷拂雪身前,月光下,他的身影颀长、清冷,与尘世的喧嚣格格不入。
在他身上,悲悯与杀戮共存。
殷拂雪低头望一眼男子腰间的玉牌,上面刻着两个字:望舒。
淡泊如月,温润如玉,连打架的每招每式都极尽优雅,果真人如其名。
“多谢。”暗记下男子的名字并道谢后,殷拂雪一跃空中,瞬间化作一抹紫影,消失在无边的黑夜里。
———————————————————————
一座灯火通明的山庄。
青砖黑瓦下的屋檐,绯色灯笼随风轻晃,烛火的光芒洒在一旁的梅花树上,层层叠叠的叶影与光影交错,落下一片斑驳。
山庄深处,一间幽静的小屋内,一盏雁炉静静燃烧,升起交缠的轻烟,正对房门的墙壁上,挂着一幅笔墨精妙的雪夜梅花图。
图中,一轮孤月高挂皎空,月光洒在白雪覆盖的石拱桥上,映出一片银色。桥畔,身披紫色大氅的女子手拎红色宫灯,对着夜空微微仰头,似在遥望孤月,又似在凝视被题在孤月旁的那句“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书案前的青衣男子吹了吹宣纸上未干的墨迹,放下手中画笔,推开窗户,“寒舟兄这首春江花月夜……吹得拨人心弦。”
风携幽香,流淌着夜的旖旎与缱绻。藏在帷幔后的人并没有着急回应青衣男子的夸赞,他继续吹着曲子,让悠扬绵长的笛声在耳边盘旋不散。
“我这幅百花齐放也画的妙哉、妙哉。”青衣男子望了一眼天边流动的浮云,转身拎起书案左上角的白玉壶,将跟前的白玉杯斟了个满。
“真不知该说你什么是好,和凌家的联姻你的那些皇兄皇弟都求之不得,你倒好关键时刻跑到东月躲清净。”青衣男子低头,把玩着酒盏。早些天的时候,他接到一封急信,信中道李寒舟要出席即将在东月召开的三国盟会,并嘱咐他好生接应。
“东月美人遍地,金宁城里都传你是为了追寻美色才不管不顾凌家的脸面硬要来东月,莫非这是真的?”最后两字,青衣男子说得极轻。按照本来的计划,天渊、西烈两国使团应在三日后进城,而这人今日就已经出现在他面前了,不用猜都知道定是找了替身然后中途脱离队伍提前到达。
帷幔后笛声戛然而止。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系着浅紫流苏的碧色竹笛轻挑起帷幔一角,露出隐藏其后深如点漆的一双明眸。
青衣男子朗然大笑。
“从前听闻‘寒舟公子与落梅仙子’的故事,以为是戏言,可如今见这疏影山庄,我竟然愿意相信是真的……你甚至为她,在每个国家的地界上都买了地,为她建造一座又一座种满梅花树的山庄。”青衣男子歪着脑袋想了想,“唉,就是可怜了凌大小姐。”
每每提起这凌大小姐,青衣男子总要忆起某年上元,某人在诗会上被佳人赠扇时的狼狈。想来,那当会是闻名在外惊才绝艳的李寒舟,此生唯一一次在众目睽睽之下露出慌乱的神情。
“凌家是天渊的大世族,凌小姐身为凌家千金,父亲又官拜中书令,何谓可怜。”对方特意纠正,“反而是我名声狼藉,并非她的良配。天渊英才诸多,她日后的夫婿会比我优秀百倍千倍,不与我攀扯,是她的幸事。”
“可人家姑娘不这么认为啊,为你掏心掏肺,忙前忙后。当年为了给你求药,可是在霁月谷门口跪着淋了七天七夜的大雨,从此落下咳嗽的病根,啧。”青衣男子说着说着,语气莫名带起了三分惋惜。人们常说女追男隔层纱,可这放到李寒舟身上就完全不适用,真是可怜佳人芳心错付无情郎。
“你若喜欢她,回去就替你和她牵线搭桥。”帷幔后的人声音淡淡,显然不欲再继续关于这位凌小姐的话题,“接着。”
一团白影直直飞向青衣男子。
“我哪能和你这堂堂天渊朝六皇子相提并论,那凌小姐怕是连正眼瞧我一眼也不愿。”青衣男子伸手一抓,露出狡黠之笑。
半晌。
“裴策裴兄?他竟还活着!这是好事啊,难怪你无论如何也要来东月走这一遭……”读完书信的青衣男子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惊喜,随即又被一抹深沉的忧伤取代,他手指轻轻摩挲着信纸,仿佛在触摸那一段尘封多年的记忆。
五年前,天渊爆发“龙门之乱”,裴策身为天渊大将,奉命率五千精骑缉拿溃败的叛军及其将领。本以为那会是一场没有悬念的胜仗,可谁料最后叛军绝地反击,五千精骑全军覆没,而裴策也离奇失踪。
“咱们找了那么多年都杳无音讯,此时突然收到裴将军被关押在东月的消息,千万要留心。”青衣男子抬起头,目光里是疑惑与不安,“这是哪里的来的消息?”
“探子从惊鸿楼花钱买来的。”帷幔后的人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显然,有人想以裴将军为饵,诱我前来。”
“那你还往圈套里钻。”青衣男子眉头紧锁,他沉默片刻,拿起一旁的灯盏点燃书信,“你预备如何?”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帷幔后传来杯盏轻叩的脆响,李寒舟手指缓缓抚过案上的玉镇纸,月光顺着幔纱缝隙漏进来,将他袖口的银线暗纹镀成霜色,“不妨先如了他的愿。”
“你的意思是……”青衣男子捏着灯盏的手猛地收紧,燃烧的书信被丢入脚边的旧铜盆,火苗在铜盆中跳跃,将他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
“引蛇出洞,投石问路。”李寒舟的回答带着几分玩味与决然。
“可……”
“公子不好了!”
青衣男子尚未说完,屋外蓦然有女子的尖叫与物品滚落之声。
……
前面似乎有处人家。
空气中弥漫着不知出处的暗香,似玫瑰与酒的交融,柔和而缠绵,醇厚且醉人,悄然无声地在心底荡起涟漪。
不过殷拂雪却没有丁点儿心思关注这些。
自山上一路出逃,她好不容易才寻到一处光亮,现在最重要的是要让人看见她,对于她来说即便要亡,亡在有人之处,总好过亡在深山无人知。
咚——刚翻上墙头的殷拂雪因气力不济脚下一滑,跌倒在墙下的鲜花丛中……触地的那刻她只觉头痛欲裂,似乎还听见有什么东西摔到了地上。
殷拂雪强撑精神,借路边石灯透出的朦胧光线朝前望去。
不远处,着浅紫长袍的男子一手负于身后,一手拎着雕花镂空的琉璃小灯。他形如松下之风,行走在落满残花的青石板路上,步履如飞,“呼——”微凉的夜风吹开花丛,也吹开他的衣襟,一片冷白的肌肤裸露在空气中,几缕未束的青丝散落在修长的锁骨上,数不尽道不明的的风致万千。
这个人,是不是在哪里见过……意识模糊的殷拂雪还是在不知不觉中被吸引,尤其是一点泪痣上,那双深邃的眼睛。明明其中潋潋流动的是如雪的清冽,可目光流转处又不经意地生出撩人的风情,圣洁与魅惑在其中交缠不休,仿若银装素裹上开出了一株娇艳的芳菲。
月落乌啼醉人梦,国手丹青画中仙。
今天运气真好……倒在紫衣男子怀中时,殷拂雪的脑子里冷不丁地蹦出这种奇怪的念头。
“公子……”蓝衣少女指着披头散发衣衫染血的女子,面色遮掩不住的无措。
男子轻拍了拍殷拂雪的脸颊:“姑娘……你……”
忽然,他的眼底闪过惊诧。
“……”殷拂雪嘴唇微动,似要说些什么给男子听,可终抵不过不断侵袭的倦意。
她疲惫地合上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