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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雪 十一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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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X城尚未落雪,但街面已被寒意浸得萧索。街角酒吧里暖黄色灯光混着震耳的音乐漫出窗棂,给寒冬退去了些冷冽。
方屿沨指尖搭在杯沿,百无聊赖地转着酒杯。
一个穿黑色短裙的女生端着鸡尾酒凑过来,笑着道:“帅哥,一起玩?”
他抬起眼来,语气温和却又疏离:“不好意思,我现在只想一个人待会儿。”
对方愣了愣,识趣转身融入人群。
酒吧里的男男女女集聚在中心热舞,方屿沨重新垂下眼,他其实并不排斥热闹,只是今晚莫名提不起劲。
“沨哥,真不过来玩?”陈嘉海从人群里挤出来,胳膊肘往吧台上一搭,额角还带着薄汗。
方屿沨抬眼瞥他,嘴角勾着点笑打趣:“玩你的去吧,这么多妹子在,还有空管我?”
说罢仰头抿了口酒,冰块碰撞杯壁的脆响里,凉意顺着喉咙往胃里钻。
陈嘉海正要再劝,驻台主持人突然抓起话筒,声音裹着电流窜遍全场:“把手里的酒杯举起来——接下来,让我们用最炸的掌声,欢迎今晚的主角——Liberty乐队!”
刚刚还热闹的人群都异口同声的喊起了一个名字:“黎笗——!黎笗——!”
方屿沨本就不常来酒吧,这家更是头一回,便侧头问旁边的陈嘉海:“黎笗是谁?”
“就这酒吧的常驻乐队主唱,还兼着鼓手。”陈嘉海随口答着,眼睛却瞟向舞台方向。
“又当主唱又打鼓?听着挺厉害。”方屿沨指尖在杯沿敲了敲,语气里带了点讶异。
“那可不,”陈嘉海忽然压低声音,凑近了些,眼里闪着促狭的光,“不过这人能火成这样,大半还是靠那张脸——你待会儿见了就知道了。”
灯光骤暗,追光灯猛地打向舞台侧方。穿黑色高领毛衣的男人抱着鼓棒从阴影里走出来,黑色长发被舞台风吹得微扬,他没像其他表演者那样热情互动,只简单打了声招呼后便偏头调试了下麦克风,指尖敲在鼓面的瞬间,前奏骤然炸开。
方屿沨原本漫不经心的视线顿住了。
男人打鼓时的模样带着种奇异的张力,鬓角碎发随着鼓点轻扫过脸颊,高挺的鼻梁撑起利落轮廓,眼尾却微微下垂,像蓄着点不自知的软意,抬眼时眸子里又淬着股漫不经心的野气。他开口时嗓音偏低,裹着点恰到好处的沙唱道:
“我们都被困在这寂寞的夜晚”
“阳光照进窗帘却太过刺眼”
“过于温暖的冬天让人失去知觉”
……
尾音消散在鼓点余震里,黎笗放下鼓棒,随手接过递来的矿泉水,仰头时喉结滚动,咽下的动作利落又带着点漫不经心。
Liberty只演奏了五首歌曲便下台了,大家都还没从气氛中缓过来,台下一直尖叫着“黎笗”的名字。
陈嘉海在旁边看得咋舌,胳膊肘往方屿沨肩上一撞:“看见没?多少人奔着这酒吧来就是为了看他一眼。”
方屿沨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杯壁,忽然抬眼问:“你有他联系方式?”
“我哪有这本事,”陈嘉海撇撇嘴,“不过听李雪说,他从不加陌生人好友。”
“我先走了,你玩你的。”方屿沨抓起椅背上的外套起身,陈嘉海在后头的挽留声很快就被酒吧里的喧闹盖了过去。
冬夜的冷意比预想中更甚,快十点的街道上行人寥寥,酒吧门口那两张藤编靠椅孤零零地支着。方屿沨坐下,脑子里莫名反复闪回刚才舞台上那人垂眼唱歌的模样,愣神了好一会儿。
他起身准备离开时,酒吧后墙那扇不起眼的侧门“吱呀”一声开了。
方屿沨下意识瞥过去,脚步顿住——竟是黎笗。他还穿着那件黑色高领毛衣,外面多套了件棕色短款外套,衬得肩线愈发利落,长发被风吹得贴在颈侧,露出一小片白皙的皮肤。
没等他收回目光,旁边突然窜出个黑影,一把抢过黎笗手里的手机就往巷子里冲。黎笗低呼一声,方屿沨几乎是本能地追了上去。他一拳锤到小偷的脸上抢过手机,小偷大概没想到还有人在便慌了神,掏出刀子胡乱挥了一下,拉扯间,刀刃擦过方屿沨的手背,一阵锐痛炸开。
方屿沨闷哼一声,手上已沁出鲜血。黎笗紧随其后追上来,抬脚狠狠踹在小偷背上,那人力道不支往前踉跄,回头瞥见两人的身形,骂了句脏话便撒腿跑了。
方屿沨还想追,手腕却被猛地攥住。黎笗的声音带着点喘,压得很低:“别追了,你的手上全是血。”
黎笗把方屿沨带去了旁边街上的诊所。
诊所里的白炽灯亮得有些晃眼,黎笗看着坐在长椅上的方屿沨——对方整只手裹着厚实的绷带,像只被裹紧的粽子,指尖偶尔无意识地蜷一下。
“还很痛吗?”他走过去,声音放轻了些,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局促。
其实医生消毒时那阵锐痛早过去了,现在只要不碰伤口,只剩点钝钝的麻。但方屿沨看着黎笗垂着的眼睫,忽然起了点捉弄的心思,故意皱着眉,语气拖得长长的:“痛啊,手好疼……能不能帮我吹吹?”
他本是随口逗逗,没指望得到回应。
谁料黎笗顿了顿,竟真的微微弯下腰,凑近他缠着绷带的手。发尾垂下来,扫过方屿沨的小臂,带着点洗发水的清香气味,像初春刚融的雪水。温热的呼吸轻轻落在绷带上,很轻,却像羽毛搔过心尖。
方屿沨猛地僵住,手臂上的痒意顺着血管窜上来,连带着心跳都乱了半拍。
“……逗你的。”方屿沨率先别开脸,耳尖有点发烫,“早就不怎么痛了。”
黎笗没说话,却像是松了口气,随即从口袋里摸出手机:“这事因我而起,不能让你白受伤。加个微信吧,后面换药的钱和补偿我会转给你的。”
他不想欠人情,尤其对方还是个陌生人。
方屿沨心里有点闷——这人把关系划得这么清。但指尖触到手机屏幕时,又忍不住偷偷勾了勾唇角。能加上微信,总比刚才毫无交集要好。
两人走出诊所时,天空忽然飘起了雪。细碎的雪粒子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黎笗的发梢,也落在方屿沨的肩膀上。
“那我先走了。”黎笗转身时,被方屿沨叫住。
“哥,”方屿沨看着他的背影,声音里带着点笑意,“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
黎笗回过头,雪粒子落在他睫毛上,像落了层碎钻。“黎笗,”他说,“黎明的黎,笗是竹字头下面一个冬。”
“黎笗你好,”方屿沨冲他挥了挥没受伤的那只手,掌心还残留着刚才被他攥过的温度,“我叫方屿沨。”
“嗯,你好,方屿沨。”黎笗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雪幕里,棕色外套的身影很快被越来越密的雪粒子模糊了轮廓。
方屿沨站在原地,任由雪落在身上。
他以前总觉得下雪麻烦,冷飕飕的,溅得裤脚都是水。可今天看着漫天的小雪,听着自己胸腔里“咚咚”的心跳声,竟第一次觉得,这初雪的夜晚,好像真的有点浪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