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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残冬.沈宅飘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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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平,一九二八年冬。
雪,像是疯了似的。不是寻常的落,是被朔风拧成了鞭子,裹挟着鹅毛般的雪片 —— 那雪片大得能盖住半只手掌,边缘还带着冰晶的尖刺 —— 狠狠抽在沈宅的朱漆大门上。
“噗噗” 声闷得发沉,却又固执得可怕,像无数双冻僵的手,指甲已经泛青,还在绝望地拍打着这扇斑驳的门,要把最后一点温度拍进这死冷的天里。
天似泼了陈墨般,而且还是沉在缸底十年的老墨,浓得化不开。才过申时,日头就没了影,整座北平城像被扔进了灰布袋,连远处钟楼的轮廓都糊成了一团,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死寂。
风穿过胡同的声音是 “呜呜” 的,像弃婴的哭,绕着沈宅的院墙打旋,往砖缝里钻。
院里那棵老槐树,早没了叶子,枯瘦的枝桠是紫黑色的,虬结着往天上刺 —— 可铅灰色的苍穹压得太低,像要塌下来,枝桠连一点缝隙都钻不出去。枝桠上挂着几绺残雪,不是蓬松的白,是沾了灰的、硬邦邦的雪块,风一吹就 “簌簌” 抖,每抖一下,就掉一点碎渣,像垂死者喉咙里咳不出的痰,是最后一点气数了。
寒气是活的。它不打招呼,先钻透窗纸 —— 那窗纸是去年糊的,早有了细缝,被风啃得边缘发毛 —— 再溜进正堂。正堂里空得慌,八仙桌擦得亮,可桌边的椅子都没摆正,显见得许久没好好坐过人。唯一的活气是炭盆里那点红光,炭块是碎的,边缘泛着白,烧得有气无力,连火星都懒得冒。几缕白烟刚要往上飘,就被从门缝里钻进来的寒气摁下去,像掐住了脖子,没等升到房梁就散了,连一点暖意都没留下。
青砖地是冰的,踩上去能透过鞋底冻到脚心,连影子落在上面,都像是结了霜。
沈清璃站在堂中,没动。她身上那件青布棉袄,是前年母亲还在时给她做的,洗得领口都发白了,针脚却还齐整,是她自己夜里就着油灯浆洗的,布面挺括,没一点皱。棉袄不厚,风一吹就贴在身上,显出她单薄的肩背,衬得一张脸更素净 —— 是没血色的白,只有唇瓣被她用力抿着,压出一点淡红,像雪地里掐断的一根红蓼,倔得很。
乌黑的头发用一根桃木簪绾着,那木簪是父亲早年给她的,上面刻着极小的梅枝,现在木色都深了,磨得发亮。几缕碎发垂在额前,是刚才风从窗缝里吹进来弄乱的,贴在光洁的额头上,冰凉。她垂着眼,睫毛不长,却密,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浅影。目光落在青砖地上,那砖缝里还嵌着点去年的梅瓣枯渣,地上映着炭盆里的红光,一点一点,跳得微弱,像她的心,沉在冰湖里,只余一点火星,快灭了。
屋外的风雪是唯一的声音,“呜呜” 的,绕着房梁转。
“璃儿……”
沙哑的声音突然冒出来,带着颤,像生了锈的锯子在拉木头。沈清璃抬了眼。
父亲沈伯安就站在几步外。这位前清举人,当年也是穿长衫、摇折扇,说起孔孟来眼睛发亮的人,如今背脊弯得像棵被雷劈过的树,连肩膀都往中间缩,仿佛那无形的担子压得他连骨头都要碎了。他穿的深蓝棉袍,是他最体面的一件,可现在洗得绒都起来了,空荡荡地挂在身上,显出他的瘦 —— 是形销骨立的瘦,手腕上的骨头凸出来,像要顶破袖口。
他不敢看她。那双曾经清亮的眼睛,现在布满了血丝,浑浊得像蒙了雾的井,里面装的全是卑微的乞求,还有浓得化不开的羞愧 —— 那羞愧像墨汁滴进水里,把剩下的一点尊严都染黑了。他的喉结动了动,想说话,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咽了口唾沫,声音才挤出来,还是哽咽的:“爹…… 求你……”
话没说完,他的身子晃了晃,像被风刮得要倒。接着,膝盖一弯 —— 那动作快得让清璃来不及反应 ——“噗通” 一声,重重砸在青砖地上。声音闷得发沉,震得地上的碎木屑都跳了一下,在这死寂的堂屋里,像一声惊雷,炸得人耳朵疼。
“爹!”
沈清璃浑身一震,嗓子里像卡了冰碴,失声喊出来。她下意识地往前冲,手都伸出去了,却被父亲的眼神钉住。沈伯安双手撑在地上,指关节泛着青,花白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脸,只有肩膀在剧烈地耸动,像抽风一样。
“爹没用……” 他的声音碎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里抠出来的,带着血腥味,“爹护不住这个家,护不住你妹妹,更护不住你……” 他的头往地上磕了一下,额头撞在青砖上,发出 “咚” 的一声轻响,“霍家…… 霍家催得紧…… 三日后…… 花轿就要来…… 你妹妹她…… 昨夜又烧了,咳得痰里都是血,人事不省…… 若再受一点惊…… 只怕…… 只怕……”
后面的话被哽咽吞了,他猛地抬手捂住脸,指缝里的泪水却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青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那泪水是热的,可落在冰砖上,瞬间就凉了,像他最后一点做父亲的尊严,碎了,就再也捡不起来。
沈清璃只觉得脚底窜起一股寒气,直冲天灵盖。四肢百骸都麻了,像被冻住了。她不是不知道霍家的事 —— 那个军阀少帅霍霆骁,要纳妹妹清漪为妾,消息传过来那天,妹妹就咳了血。清漪是什么样的人?是从小就养在暖阁里的,吹不得风,受不得冻,连花都舍不得让她多碰,怕花粉呛着。那样的人,进了霍府,岂不是把嫩芽扔进炭火里?
可她从没想过,这担子会以这样的方式压过来 —— 父亲的膝盖,砸在地上的声音,还有他眼里的绝望,像一把刀,血淋淋地剜着她的心。窒息感瞬间攥住了她的喉咙,她张了张嘴,却吸不进一点气,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 的,又沉又慢,像要停了。
堂屋里的空气凝住了。只有父亲压抑的呜咽,还有炭盆里偶尔 “噼啪” 一声 —— 那是碎炭裂了,火星闪一下,就灭了。
沈清璃的目光慢慢移开。先掠过父亲佝偻的背,那棉袍的后领都磨破了,露出一点花白的头发;再越过炭盆,那点红光更弱了,连地面都暖不透;最后,落在正堂的墙上。
是母亲的遗像。那是一幅《寒梅图》,是母亲亲手画的。画的装裱是旧的,梨木框子上有一道裂纹,是去年冬天冻裂的,蒙了一层薄尘。画里没有梅枝,只有母亲站在一片留白里,穿一件月白的旗袍,盘扣是素银的,扣得严严实实。她的眉目是温的,唇角含着一点笑,淡得像雾,可眼神里藏着劲 —— 是看透了世事的清明,还有一点不服输的韧。母亲常说,“璃儿,梅不是开在暖房里的,雪下得越紧,香才越清。” 这话,清璃记了三年。
她的目光钉在画上,母亲的眼睛像有光,穿过薄尘,落在她脸上。她仿佛听见母亲的声音,轻轻的,带着点暖:“璃儿,莫怕。心要是定了,风雪就吹不进来。”
堂屋角落的座钟,“咔哒…… 咔哒……” 地走。秒针拖着沉重的步子,每走一下,都像踩在她的心上。那声音在死寂里被放大了,像命运的倒计时,一点一点,往尽头逼。
就在这时 ——
“砰!砰!砰!”
砸门声突然炸了!不是刚才的 “噗噗”,是用枪托砸的,重得狠,每一下都让门板剧烈地抖,窗纸 “哗啦” 晃着,木屑簌簌往下掉。那声音像惊雷,劈在这方小小的天地里,带着蛮横的、要把一切都砸碎的力气,瞬间把沈家最后一点摇摇欲坠的安宁,击得粉碎。
沈伯安像被火烫了一样,猛地从地上弹起来。他的脸色瞬间没了一点血色,只剩下死灰,眼睛瞪得圆,死死盯着大门,嘴唇哆嗦着,连站都站不稳,手扶住了旁边的八仙桌,指节都泛了白。
“沈家!开门!” 门外的声音粗野,像冰锥子,扎得人耳朵疼,“霍帅府下聘!再不开门,军爷们就不客气了!”
砸门声更密了,“砰砰砰” 的,门板 “吱呀” 地哭,陈年的木屑和灰尘往下掉,落在青砖上,像一层薄雪。那声音像砸在人的心上,慌得厉害,是灭顶的怕。
沈伯安浑身抖得像筛糠,他看向清璃,眼里全是碎了的惊恐,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发出 “嗬嗬” 的气音,像漏了风的风箱。
沈清璃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子里的痛苦和挣扎,像被扔进冰湖里的火星,先是 “滋啦” 一声,冒了点烟,然后就灭了,冷了,沉了,最后凝成一片死寂的平静。那平静底下,却藏着寒芒,像冻住的冰棱,看着软,实则硬得能割伤人。
她没再看父亲,也没看那扇快被砸破的门。她的目光,最后一次,深深地、深深地落在母亲的《寒梅图》上。像是要把画里的风骨,一点一点,吸进自己的骨头里 —— 母亲的旗袍、素银的盘扣、眼里的韧,还有那句 “风雪愈烈,暗香愈清”。
然后,她缓缓地、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就这一个动作,抽干了沈伯安最后一点力气。他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咚” 地撞在太师椅上,然后颓然坐下去。椅子是硬木的,他却像没知觉一样,双手捂着脸,发出 “呜呜” 的声音 —— 不是哭,是困兽的呜咽,绝望得没了边。
砸门声还在继续,“砰砰” 的,像索命的鼓点。
清璃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钻进肺里,刺得她疼,像吞了冰碴。她挺了挺脊梁 —— 那脊梁不粗,却从来没弯过,哪怕现在穿着单薄的棉袄,也挺得笔直。她转过身,朝着那扇在重击下呻吟的大门,一步一步,走过去。青布棉袄的下摆随着她的步子晃,像一片在暴风雪里逆着走的叶子,看着弱,却没被吹倒。
门外,是蛮横的呼喝,是枪托砸门的重响,是地狱的喧嚣。
门内,她的脚步静得没一点声音,只有鞋底蹭过青砖的轻响,慢,却稳。
就在她的手快要碰到门闩的时候 ——
“轰隆!”
更响的一声撞!门栓发出 “嘎吱” 的呻吟,像是下一秒就要断了!与此同时,一个裹着寒气的女声穿透门板,尖得像指甲刮过木头,扎进耳朵里:
“磨蹭什么!快开门!误了霍帅府的大事,你们沈家担得起吗?!还不快把新姨太的聘礼抬进来!仔细着点,里头有姚夫人亲赐的‘血玉点翠镶金福镯’,磕了一丝儿,就扒了你们的皮!”
“血玉” 两个字,像淬了毒的冰针,狠狠扎进沈清璃的耳中。她的脚步顿了一下,极轻,几乎看不见,只有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 指甲掐进掌心,有点疼,却让她清醒了点。
门外,风雪更急了。士兵的叱骂声、抬箱子的吆喝声、靴子踩在雪地上的 “咯吱” 声,混在一起,闹得慌。那 “聘礼” 的分量,不用看也知道 —— 是压得死人的重。
门内,沈清璃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尊凝固的玉雕。她的手搭在门闩上,那门闩是木头的,凉得刺骨,她的指节因为用力,泛出青白。这扇门不厚,却隔了两个世界:门内是她的过往,有母亲的画、父亲的书、妹妹的笑,是素净的、冷的,却也是暖的;门外是霍府的红绸、士兵的枪、还有那只血玉镯,是深不见底的泥沼,要把她吞了。
她缓缓拉开了门闩。
“吱呀 ——”
刺耳的摩擦声,像指甲刮过心尖。
大门被从外面猛地推开!刺骨的寒风裹着大片的雪片,还有冰冷的铁锈味 —— 是士兵枪上的锈,还有马靴上的泥 —— 像潮水一样,瞬间灌进正堂!炭盆里的红光 “哗啦” 一下,疯狂地晃了晃,差点就灭了,最后只剩一点微弱的亮,苟延残喘。
门外的景象,撞进清璃的眼里 ——
几个士兵,穿的深灰色军装,上面沾着油污和雪水,皱巴巴的。他们背着枪,枪托是黑的,泛着冷光,枪口朝下,却透着凶气。一个个满脸横肉,下巴上的胡茬是青的,眼神像饿狼,扫过堂屋里的一切,包括清璃,肆无忌惮的,像在看案板上的肉。他们呼出的白气,在风里瞬间散了,带着劣质烟草和汗水的臭味,熏得人恶心。
为首的军官,脸是方的,眉骨高,眼神不耐。腰间挂着驳壳枪,皮套是黑的,油亮,一看就是常摸的。他的靴子上沾着泥,踩在台阶上,雪化成水,弄湿了台阶上的青苔。
他们身后,是几个霍府的家丁。穿的是灰布褂子,系着红腰带,正吆喝着,抬着朱漆木箱。箱子是沉的,朱漆上描着金纹,却掉了不少漆,露出里面的木头。箱子上缠着红绸,那红绸刺眼得很,像凝固的血,在风雪里翻飞,被风吹得 “哗啦” 响。抬箱子的壮汉,脸憋得通红,青筋暴起,肩膀被扁担压得往下沉,每走一步,台阶都 “咚、咚” 地响,那声音沉,像敲在人的心上,一下一下,重得喘不过气。
风雪扑在清璃的脸上,雪片落在她的额头上、睫毛上,冰凉。她的青布棉袄瞬间就凉透了,风从领口灌进去,贴在皮肤上,冻得她打了个寒噤。额前的碎发被风吹乱,粘在脸颊上,湿冷的。她站在门内,站在寒风的正中心,像一株被风雪抽打的苇草,弯了弯腰,却没断。
一个妇人,被丫鬟婆子围着,拨开抬箱子的家丁,一步三摇地踏上台阶。她穿的是貂绒斗篷,毛领是黑的,看着厚,却有几根毛脱落了,挂在上面。斗篷的下摆沾了雪水,沉甸甸的。她脸上扑的粉太厚,白得像纸,嘴唇涂得鲜红,像刚喝了血。一双吊梢眼,看人时总带着挑剔,像刀子一样,刮过清璃的全身 —— 从她发白的棉袄,到她没施脂粉的脸,再到她绾发的木簪。
“哟,可算开门了!” 妇人的声音尖,带着鄙夷,唾沫星子随着说话喷出来,带着寒气,“这就是沈家大小姐?啧啧,这身板儿,这打扮…… 霍帅府里烧火的丫头,穿得都比你体面!”
这话像鞭子,抽在清璃的脸上。可她没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她的目光,越过妇人的貂绒斗篷,越过士兵的枪,越过那些刺目的红绸木箱,落在了台阶下的街道上。
一辆漆黑的福特轿车,停在风雪里。车身是亮的,擦得锃光,线条冷硬,像一头蛰伏的钢铁巨兽。车顶积了一层薄雪,白得晃眼。车窗贴了深色的膜,黑得像墨,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那车就停在那儿,安安静静的,却透着压迫感,让周围的风雪都好像慢了半拍。
就在沈清璃的目光碰到车窗的刹那 ——
一只手,搭在了车窗的边缘。那手骨节分明,戴着黑色的皮质手套,手套的腕口紧,露出里面一点深色的呢料军装袖口 —— 料子是好的,挺括,没一点皱。那手就随意地搭着,手指没动,却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懒怠,还有无形的压力。风卷着雪片吹过来,落在手套上,瞬间就化了,没留下一点痕迹。
接着,一个男声传了过来。低沉,冰冷,没有一点情绪,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带着金属的冷硬。那声音不大,却像淬了冰的利刃,精准地刺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没一点废话,只有命令:
“东西放下,人,看清了?”
六个字,问的是台阶上的妇人。没有称呼,没有温度,只有一种把一切都当尘埃的漠然。
妇人的脸,瞬间变了。刚才的刻薄和鄙夷,像被风吹走了一样,只剩下谄媚的笑,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她忙不迭地朝着轿车的方向躬身,腰弯得很低,斗篷的毛领都碰到了台阶上的雪:“看清了看清了!回少帅的话,沈家大小姐沈清璃,人在这儿呢!虽寒酸了些,模样倒还…… 还算周正!” 她的声音带着讨好,尾音都往上扬,像在邀功。
少帅!
霍霆骁!
这个名字,像一道无声的惊雷,在沈清璃的心湖里炸开!她听过他的传闻 —— 北平城里的人都怕他,说他心狠,杀过的人能堆成山;说他冷酷,连自己的亲叔都能下手;说他身边的女人,没一个能待过三个月。那些传闻,以前听着像故事,可现在,这个名字的主人,就在那扇深色的车窗后面,隔着一层玻璃,却像隔着万丈深渊,轻易就能决定她的生死。
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冻得她浑身发麻。她的目光,死死锁在那只搭在车窗上的手 —— 黑色的手套,冷硬的线条,还有那军装袖口的呢料。那里面的人,是审判者,是掌控者,而她,是即将被他捏在掌心里的玩物。
风雪更急了,吹得人睁不开眼。清璃的青布棉袄在风里猎猎作响,单薄的身影像随时会被吹走。台阶下的轿车,还是那样静,那样黑,像一个无底的洞,等着她跳进去。
霍府的家丁还在抬箱子,“咚、咚” 的声音,像丧钟,敲在沈家的门楣上,也敲在清璃的心上。
深色的车窗后,再没有声音。只有风雪在咆哮,士兵在低声交谈,妇人在陪着小心。
沈清璃的目光,慢慢从那只手上移开,落回眼前的箱子上。一口箱子在颠簸中,盖子弹开了一道缝 —— 不是很大,却足够让她看清里面的东西。
一抹赤红,猝不及防地撞进她的眼里。
是那只血玉镯。
躺在猩红的丝绒衬垫上 —— 那丝绒有点旧,起了球,颜色也暗了,却衬得镯子更红。镯身是玉的,通透得很,可玉色不是绿,不是白,是赤红 —— 像凝固的血,在玉里面漫开,像脉络一样,一丝丝,一缕缕,缠在镯身上,红得惊心动魄,红得妖异。玉镯上,镶着点点翠羽,不是鲜亮的绿,是发蓝的暗绿,像极了淤血的颜色。边缘是一圈黄金,打得极薄,刻着蝙蝠的图案 —— 蝙蝠的翅膀扭曲着,看着不像福,倒像张牙舞爪的鬼。金、翠、血玉,三种颜色撞在一起,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冰冷的光,像一只睁着的眼睛,带着不祥的预兆,死死地盯着她。
血玉点翠镶金福镯。
姚夫人亲赐。
沈清璃的呼吸,骤然停了。浑身的血液,像在这一刻冻住了,连心跳都慢了半拍。那镯子上的赤红,刺得她眼球疼,恍惚间,她好像看到了自己的未来 —— 被这镯子缠着手腕,被这红绸裹着身子,最后掉进那片黑暗里,连骨头都剩不下。寒意,比门外的风雪冷百倍,从脚底窜起,直透骨髓,冻得她连指尖都麻了。
就在这时 ——
“啪嗒!”
一声轻响,从身后传来。
沈清璃猛地回神,循声望去。
父亲沈伯安,还坐在太师椅上,脸色灰败得像死人。他手里的那本《漱玉词》,掉在了地上。那是他视若珍宝的宋版书,封面是蓝布的,边角都磨破了,是母亲当年给他淘来的。书页散开了,摊在青砖上,恰好是那阕《声声慢》。
泛黄的纸页上,是小楷写的字,墨色有点淡,却一笔一划,写得工整:“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
那些字,像针一样,扎进清璃的眼里。她想起小时候,母亲教她读这首词,母亲的声音温温柔柔的,还笑着说 “这词太悲,咱们璃儿以后不读这个”。可现在,母亲不在了,词还在,却成了她此刻的写照 —— 寻寻觅觅,找不到一点生路;冷冷清清,只剩下满室的寒;凄凄惨惨戚戚,是她,是父亲,是整个沈家的命。
堂屋里,炭盆的红光终于灭了。最后一点暖意,散了。
门外,风雪还在吹,红绸还在飘,那只血玉镯,还在箱子里,泛着冰冷的、不祥的光。
沈清璃站在门内,看着地上的《漱玉词》,看着父亲绝望的呜咽,看着那扇敞开的、通往黑暗的门。她的手,还搭在门闩上,指节青白,却没再动。
风雪,终于把最后一点光,也吹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