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她好像一轮月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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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京三得利音乐厅
后台的走廊铺着厚地毯，高跟鞋的声音本该被吸收殆尽。
但忍足侑士还是听见了。
清脆，稳定，每一步的节奏都像节拍器般准确，他停下调整琴弓的动作，抬头。
一个背影。
白色丝绸裁成流畅的鱼尾裙摆，沿着脊沟是精心设计的镂空，被黑如鸦羽的长发半掩。
衣料上凸起的银色丝线刺绣是枝蔓缠绕的玉兰，在后台不算明亮的灯光下，流淌着微光。
中式礼服，跳出这个判断。
那身影在转角稍停，似乎迟疑该往哪去，然后她转过头。
目光撞上的瞬间，忍足理解了所谓“中式美人”的含义。
不是浮于表面的丹凤眼或樱桃唇，是眉眼的走势，温婉又疏离；是瓷白的肤色，衬得唇上一点红格外醒目；是修长脖颈和流畅肩线勾勒出的静气。
她看到他，沁着些许疑惑的眼眸微动，像冷寂的夜里慢慢研开的墨。
“抱歉，我迷路了。”她的声音比想象中低，“去观众席是走这里吗？”
忍足发现自己无意识地站直了。
他推了推眼镜，嘴角习惯性弯起温和笑容，指向她来路的相反方向：“这里是后台。”
“观众入口的话，请从这边过去，第二个路口右转会有工作人员引导。”
她微微颔首，抿出一个礼节性的笑，“谢谢。”
她从他身侧走过。
气流微动，一股清淡的冷香拂过他的嗅觉，像是雪后的松林，带着凉意和木质特有的凛冽，尾调有一丝微弱的烟熏感。
很少有女孩子用这么冷的香水，忍足想。
几乎不像香水，更像她自身携带的气息。
回头想再看一眼，那抹白色的身影已利落地消失在走廊拐角。
空气里只剩一缕香气，缠绕不散。
******
观众席的灯光暗下，舞台亮起。
琴弓擦过琴弦，拉出一个饱满的长音。在一片和谐流淌的乐声里，他的视线扫过台下。
灯光明暗交界处，她坐在靠前的位置。
侧影被舞台的光勾勒出一圈模糊的光晕，看不太真切，只能看到她听得专注，指尖在扶手上轻轻一点，像在敲击某个无声的韵律。
中场休息时，他在幕布边缘向下望。
暖黄的灯光落在她眼里，映出一点浅淡的光泽。似乎察觉到有人注视，她眼波微抬，掠过舞台方向。
忍足立刻后退半步，隐入阴影。
心里失笑。
真是……不像自己。
******
演出圆满结束。
在如潮的掌声中，所有演出人员上台鞠躬谢幕。忍足跟着队伍，目光再次找到那个位置。
空了。
心里莫名的细微期待像被针戳破的气球，悄无声息地瘪了下去。
他维持着无可挑剔的笑容，再次躬身。
退回后台，喧闹和恭喜声扑面而来。应付了几句，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准备去换衣服。
走廊转角却重现了几个小时前的场景。
她站在那里，仰着头看墙上的演出海报，听到脚步声，转过头。
四目再次相对。
她眼里掠过一丝惊讶，随即又化为平静的礼貌，对他微微点头，为又一次偶遇打招呼。
忍足停下脚步，空气里又萦绕雪松调，比之前更清晰了些。
鬼使神差地开口：“在找什么吗？还是又迷路了？”
她闻言摇了摇头，“你的小提琴拉得很好。”
很客套的夸奖，忍足却觉得心情莫名好了起来。
“谢谢。”
他开口询问：“是雪松吗？”
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什么：“嗯。你很敏锐。”
“因为很特别。像……冬天的森林。”
“不觉得冷吗？”
“不会。”忍足看着她，“很适合你。”
短暂的沉默在走廊里弥漫，却不显尴尬。
女孩先开口，对他告别：“再见。”
“再见。”
忍足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气，香气彻底缠绕上来，盘踞不去。
******
后台的喧嚣像退潮的海水，渐渐平息。
忍足换回了舒适的针织衫和休闲裤，提琴盒斜背在身后。与最后几位乐团成员道别，推开隔音门，走向通往外部大厅的走廊。
寂静扑面而来。
然后，一丝钢琴声钻入他的耳朵。
不是录音棚里出来的完美无瑕的电子音，而是带着金属弦颤的物理声响。
旋律缓慢，音符之间有着恰到好处的留白，织出一张悠远而哀愁的网，在空旷的演出厅里飘荡。
这个时间，工作人员也该清场了，谁还在舞台上？
他脚步顿了顿，像被无形的丝线牵引，放轻了步子，转向通往观众席。
音乐厅内只亮了角落几盏昏暗的清洁灯，穹顶隐没在深邃的黑暗里。
所有的繁华、掌声、聚焦的光束都已散去，留下一个庞大而寂静的空壳。
一束孤零零的顶灯，打在舞台中央漆黑的斯坦威钢琴上。
也打在那个坐在琴凳上的白色身影上。
是她。
******
忍足在入口处的阴影里停住脚步。
她微微低着头，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愈发清晰，长睫垂下一小片阴影。
十指在黑白琴键上从容起落，让饱含情绪的音乐流淌出来。
他仔细倾听。
舒伯特？不是。
肖邦？也不像。
每一个乐句都像一声克制至极的叹息，悲伤被仔细地包裹在优雅而跳跃的节奏里。
沉重和寂寥却无法抑制地从音符的缝隙中满溢出来，弥漫在空旷的剧场，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令人心头发紧。
忍足听过无数大师的演奏，熟练的、精准的、激情澎湃的。但很少有哪一次，像此刻这样，被一种未经雕琢的真诚所击中。
曲子有些地方的转调显得生涩，指法也并非无懈可击，可里面灌注的情感却让他这个旁观者都觉得胸口发闷。
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根本不在乎是否有听众。
白色的礼服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像月光下独自开放的一株昙花，美丽却转瞬即逝。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手指没有立刻离开琴键，而是轻轻按在那里，感受最后一丝余振。
她维持着那个姿势，良久才吁了一口气，肩膀放松下来。
寂静重新笼罩了一切，比之前更加深邃。
就在这时，她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转过头，视线投向忍足所在的阴影处。
目光隔空交汇。
忍足的心脏莫名一跳，像是偷窥到了不该看的秘密被当场抓获。他想后退，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
她的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疑惑或礼貌性的笑意，也没有被打扰的惊慌，只是一种深沉的冰冷，仿佛刚才倾泻了巨大情感的人并不是她。
短暂的死寂。
忍足清了清嗓子，从阴影里走出来，踩在地毯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他鼓了鼓掌，掌声显得单薄而突兀，却足够真诚。
“很美。”他走到观众席第一排的前方，看着舞台上的她，“是我没听过的曲子，你的创作？”
她平静的外壳波动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原状。
没有回答是或不是，只是微微偏了下头，灯光滑过白皙的脖颈。
单薄的掌声消散在巨大的空间里。
顶灯的光晕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朦胧的轮廓，看起来有些不真实。
她好像一轮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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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在琴键上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像是被惊扰的蝶翼。
沉默了片刻，她才开口，声音比之前更低沉些，还残留着弹奏时投入的情绪：“不。是我朋友改编的曲子。”
“叫《诀别书》。”
忍足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很贴切。它听起来，确实像一场盛大的告别。”
“你的钢琴弹得很好。”忍足夸赞她。
“过奖了。”她微微摇头，视线垂落，看着黑白琴键，“我并不擅长钢琴。”
语气平淡。
“是吗？”忍足微微挑眉，“可你的演奏充满了感情。技巧或许可以锤炼，但这种共鸣很难得。”
她抬起眼，目光再次落在他身上，昏暗的光线下，她的眼神显得有些难以捉摸。
指尖在某个琴键上按了一下，发出一个孤单的音符。
“你刚才在台上拉的那支曲子，中间有几个小节，和这首《诀别书》的旋律有一点微妙的相似。”
“听着听着，就忍不住想弹它了。”
忍足怔住了，他迅速在脑中回放自己今晚的独奏段落。
是一段略带忧郁的即兴表演，他自己都未曾留意那其中是否潜藏着别的音乐的影子。
“原来如此。”他笑了起来，这次是真正感到有趣，“所以是我的演奏，引来了你这曲子？”
“可以这么说。”她承认得很干脆，随即从琴凳上站起身。
白色的裙摆如水银泻地，流畅地垂下，“它缠着我了，不弹出来会一直想着。”
抬手合上了钢琴的键盘盖，一声轻响，为刚才私人的演奏画上了句号。
忍足觉得胸口被某种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看着她走下舞台旁的小阶梯，走向他所在的方向。
“那我是否该为此负责？”他半开玩笑地说，目光却没有离开她。
她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负什么责？”
“比如，请你喝一杯热茶？”忍足顺势提议。
“附近有家不错的茶室，这个时间还开着。”
他巧妙地将两次“偶遇”和一场独奏联系在了一起，编织成一个无法轻易拒绝的邀请。
昏暗中，她的眼里掠过一丝波动，像是平静湖面被风吹起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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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在搭讪吗？”
她微微眯起眼睛，灯光在瓷白的脸颊上投下阴影，眼里没有任何羞涩，反而不加掩饰的不悦。
“对一个第一次见面的陌生女生，就邀请人家喝茶？”
语调平平，没有起伏，却比任何尖锐的指责都更让忍足语塞。
忍足一贯从容的心，激起了一圈意想不到的涟漪。
他被问住了。
向来游刃有余、总是被环绕和被追逐的忍足侑士，第一次被人如此直白地质疑动机。
惯常的笑意僵在嘴角。
他下意识想推眼镜，手指动了动又放下。
“不，我并不是……”试图解释，想要剖白被音乐打动而发出的邀请，并非轻浮的套路。
他甚至想说，只是觉得曲子太悲伤，需要一点温暖的东西来中和。
但她的眼神明确地告诉他，她并不需要他的解释。
在他组织好语言之前，她已经失去了聆听的兴趣。
毫不犹豫地转身。
白色的裙摆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雪松随着她的动作骤然浓郁了一瞬，又迅速抽离，决绝地斩断刚才短暂交织的空气。
忍足向前迈了半步，伸出手，却只抓住了一片流动的空气。
“等等……”出口时已经晚了。
她没有丝毫停顿，径直穿过昏暗的通道，走向出口的光亮处，一次也没有回头。
忍足站在原地，手臂还维持着微微抬起的可笑姿势。
空旷的音乐厅像一张巨大的嘴，吞噬了脚步声，也吞噬了他未出口的话。
心脏有些不稳的跳动，在过分寂静的空间里擂鼓般清晰。
看着出口的光晕，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至少……
想知道你的名字。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她好像一轮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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