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升温 以后我每天 ...
-
简林雀把最后一个纸箱封上胶带时,于晔正站在窗边接电话。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声音断断续续飘过来:“……嗯,到了……住下了……不用寄钱,够的。”
“于晔!”简林雀把胶带剪断,“帮我抬一下这个!”
于晔挂断电话,走过去。箱子里是简林雀的高一课本,沉得很。他们一人抬一边,从二楼搬到玄关,简林雀额头上已经冒了汗。
“你东西呢?”他问。
“少,”于晔说,“一个箱子就够了。”
“这么自信?”简林雀用肩膀蹭了蹭汗,“高二很难的,我提前学了半个月。”
“哦。”
“哦什么哦,”简林雀撞了他一下,“你到时候别哭着找我借笔记。”
于晔看着他。简林雀的眼睛很亮,像盛满了阳光,和六年前那个躲在他身后哭鼻子的小孩判若两人。那时候简林雀怕生,见人就往他身后钻。现在他主动撞过来,肩膀相碰,热气腾腾的。
“不会哭,”于晔说,“但笔记要借。”
“借什么借,”简林雀摆摆手,“直接给你抄,我字好看。”
“你那字鬼都自愧不如。”
简林雀转身去厨房倒水,背影轻快。于晔站在原地,肩膀还残留着碰撞的触感。
六年改变了很多,但简林雀身上的那股劲儿没变——热闹,鲜活,像一团小火苗,走到哪儿烧到哪儿。
手机又响了。简林雀在厨房喊:“我爸!”
于晔走过去,靠在门框上。简林雀开着免提,简父的声音带着电流的杂音:“……雀雀,爸刚接到通知,要出任务……对,现在走……你妈也是,律所那个案子……”
“知道啦,”简林雀说,“你们走吧,我有于晔。”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小晔在你旁边?"
"在啊,"简林雀把水杯递给于晔,"我们正准备去学校报到呢,骑电瓶车去,可拉风了。"
简父笑了,"注意安全……小晔,麻烦你了。"
"不麻烦,简叔叔。"于晔说。
电话挂断,屋子里安静下来。简林雀把水杯喝完,重重放在桌上,"走了!报到去!"
"现在?"
"现在!"简林雀从玄关柜子里翻出钥匙,"早点去占个好位置,我打听过了,靠窗的座位风水好。"
"什么风水?"
"睡觉不被抓,"简林雀眨眨眼,"我初中就这么干的。"
于晔嘴角动了动。
他想起六年前,简林雀上课总是睡觉,被老师点名就站起来发呆,下课铃一响就生龙活虎。那时候他帮他抄笔记,现在他说"直接给你抄",像是一种传承,又像是一种邀请。
"走啊,"简林雀已经换好了鞋,"发什么呆?"
于晔跟上。简林雀从车棚里推出一辆电瓶车,粉白相间的,车把上挂着个小黄鸭挂件,风吹得它直晃。
"你的?"于晔问。
"我妈的,"简林雀跨上去,"我偷骑的,她不知道。"
"简叔叔知道?"
"知道,"简林雀拍拍后座,"他说别摔死就行。上来!"
于晔坐上去,电瓶车往下一沉。简林雀拧动把手,车子蹿出去,于晔下意识抓住他的衣角。
"抓稳了!"简林雀的声音被风吹散,"这条路我熟,闭着眼都能开!"
确实熟。他拐进小巷,绕过减速带,从两个垃圾桶中间穿过去,动作行云流水。于晔看着他的后脑勺,头发被风吹得翘起来,发旋还是那个位置,左边,小小的漩涡。
"于晔!"简林雀突然喊。
"嗯?"
"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我啊!"简林雀回头看了他一眼,笑容灿烂,"我骑车很野的!"
于晔把衣角攥紧了些,"不怕。"
"真的?"
"真的。"
简林雀笑出声,加速冲过一个斜坡。于晔的胃往上提了一下,却没有松手。他想起六年前,他们一起骑自行车去河边,简林雀也是这么野,把双手张开像翅膀,他在后面追,喊"小心",喊"慢点",喊"等我"。
现在他不用喊了。他坐在后座,抓着简林雀的衣角,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带着夏天的热气和小巷里饭菜的香气。
"到了!"简林雀一个急刹车,于晔撞在他背上。
学校门口挤满了人,新生报到,家长陪同,电瓶车汽车乱成一团。简林雀把车子锁在树荫下,小黄鸭挂件还在晃。
"高二三班,"他看了眼手机,"三楼,走!"
他拽着于晔的袖子往楼里冲,像颗小炮弹,在人群里钻来钻去。于晔被他拽得踉跄,却没有挣开。简林雀的手很热,攥得很紧,像怕他丢了似的。
教室门口贴着名单,简林雀挤进去看,"找到了!于晔,咱俩前后桌!"
"你怎么知道?"
"我排的,"简林雀得意洋洋,"我提前来学校,给班主任送了一盒巧克力,说我近视,要坐前面。"
"你近视?"
"不近视,"简林雀眨眨眼,"但你想坐后面吧?你以前就爱坐后面。"
于晔愣了一下。他确实爱坐后面,六年前,他们同桌的时候,他总是把座位让到最后一排,这样简林雀睡觉不会被发现。
"你记得?"他问。
"记得啊,"简林雀拉着他进教室,"你什么事我不记得?"
他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拍拍后面的桌子,"你的,我特意要的,后面是墙,你可以靠墙睡。"
于晔坐下,桌面很干净,抽屉里还有上一届主人留下的涂鸦。简林雀趴在椅背上,下巴搁在胳膊上,"怎么样?满意吗?"
"满意。"
"那晚上给我做好吃的,"简林雀说,"我要吃可乐鸡翅,还有糖醋排骨。"
"要求真多。"
"我排座位很辛苦的,"简林雀委屈巴巴,"巧克力很贵的好不好。"
于晔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像只讨食的小动物。他想说"好",想说"你要什么都给你做",但话到嘴边,变成了:"看表现。"
"什么表现?"
"上课别睡觉,"于晔说,"我就做。"
简林雀瞪大眼睛,"你这是要挟!"
"嗯。"
"……奸商!"
"彼此彼此。"
他们相视而笑,像两个终于找到暗号的孩子。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课桌上,把简林雀的睫毛染成金色。于晔看着那层光晕,想起六年前,也是这样的阳光,也是这样的座位,简林雀趴在他旁边睡觉,口水流到练习册上。
现在他们前后桌了。一个向前看,一个向后看,目光就能相遇。
"于晔,"简林雀突然说,"你晚上住哪?"
"你家,"于晔说,"我不住校。"
"不是,"简林雀说,"我是问,你要不要来陪我?"
于晔:......
你知不知道这话很奇怪?
简林雀小时候家里经常没人,又被狗咬过,晚上时不时会听到狗吠,连带着一起怕黑了。
"朝北的,"简林雀说,"夏天凉快,但冬天冷。"
"知道。"
于晔看着他:"那我晚上陪你。"
简林雀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好!"
简林雀前面的女生听着他们说话,手不停地敲字,跟她的好闺蜜分享今天吃到的瓜。
不折不扣的小黄人。
班主任进来的时候,他们还在说话。简林雀迅速转回去,坐得笔直,像只被按了开关的兔子。于晔看着他的后脑勺,嘴角不自觉地笑了。
报到很快结束,领书,加班级群。简林雀拉着于晔去食堂转了一圈,"这个窗口的糖醋排骨好吃,那个窗口的汤免费,但很难喝,像刷锅水。"
"你吃过?"
"我初中就在这读的,"简林雀说,"食堂阿姨都认识我,我多要一勺肉,她都不骂我。"
"因为你长得乖?"
"因为我嘴甜,"简林雀得意洋洋,"姐姐姐姐地叫,谁不心软?"
于晔看着他,想起六年前,简林雀见人就躲,说话蚊子哼哼。现在他嘴甜,会撒娇,会讨人喜欢,像一朵被阳光晒开的花。
"走了,"简林雀拽他的袖子,"回家做饭!我饿了!"
他们骑电瓶车回去,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简林雀骑得慢了些,于晔不用抓那么紧了,但他没有松手。
"于晔,"简林雀突然说,"你开心吗?"
"什么?"
"回来,"简林雀说,"回到这里,开心吗?"
于晔看着他的后脑勺,夕阳把头发染成金色,发旋那里有一小片光。他想起六年的漂泊,想起无数个失眠的夜里,想起简林雀窗口那盏永远亮着的灯——原来那不是忘记,是等待。
"开心,"他说,"很开心。"
简林雀的背影僵了一下,然后放松下来。他没回头,但于晔看见他的耳朵红了,红得像夕阳。
"我也开心,"简林雀说,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你回来,我特别开心。"
风突然大了,把小黄鸭挂件吹得直转。于晔把衣角攥紧了些,"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你话变多了,"于晔说,"以前你一天说不了十句。"
"那是以前!"简林雀抗议,"我现在是社交达人,我们班群我都加了三个!"
"嗯,社交达人。"
"……讽刺我?"
"没有,"于晔说,"夸你。"
简林雀哼了一声,但车速更慢了,像想把这个黄昏拉得很长。于晔看着路边的风景,小店,梧桐树,放学回家的学生,和六年前没什么不同,只是他回来了,只是简林雀还在,只是他们又能一起,在这条路上,把日子过成诗。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暗了。简林雀锁车,于晔开门,屋子里静悄悄的,简父简母的行李箱也已经拿走了。
"做饭做饭!"简林雀把书包扔在沙发上,"我饿死了!"
"你先洗澡,"于晔说,"一身汗。"
"你嫌弃我?"
"嗯。"
简林雀瞪他,但眼睛在笑,"……等着,我很快!"
他跑上楼,脚步声咚咚咚地响,和六年前一样。
于晔站在玄关,看着那把钥匙。他想起简父拍他肩膀的样子,想起简母把钥匙放在他手心的温度,想起他们说"雀雀就交给你了"。
那是托付,也是信任。他不能让简林雀饿着,不能让简林雀冻着,不能让简林雀再一个人吃饭。
厨房里,薄荷还在窗台上,六年了,居然还活着。于晔系上围裙,是简母的,碎花图案,有些小。他打开冰箱,里面有排骨,有鸡翅,有可乐,是早上简林雀买的,说"提前备货"。
他想起简林雀骑车时的背影,想起他说"你回来,我特别开心",想起他耳朵红得像夕阳。六年是一道沟,但他们已经在跨过去了,用一顿饭,用一句话,用每一个相视而笑的瞬间。
排骨焯水,鸡翅划刀,可乐倒进锅里,咕嘟咕嘟地冒泡。香气弥漫开来的时候,简林雀下楼了,头发还湿着,穿着白色T恤和短裤,像只刚出水的猫。
"好香!"他凑过来,"可以吃了吗?"
"洗手。"
"我洗过了!"
"再洗。"
简林雀嘟囔着去洗手,回来时发现于晔已经把菜摆好了。可乐鸡翅,糖醋排骨,清炒时蔬,还有一碗蒸鸡蛋羹,表面光滑如镜。
"你怎么知道我想吃鸡蛋羹?"简林雀坐下。
"你小时候爱吃。"
"我现在也爱吃!"简林雀舀了一勺,"烫烫烫……好吃!"
他吃得很快,像怕被人抢,嘴角沾着酱汁,自己没发现。于晔看着那颗酱汁,想起小时候,他总是这样,他就拿纸巾给他擦。现在他抽了张纸巾,递过去,"擦擦。"
简林雀接过,胡乱抹了一把,"于晔,你做饭怎么这么好吃?"
"练的。"
"练的?"
"我妈生病的时候,"于晔说,"我做饭,她吃。"
简林雀的筷子停住了。他看着于晔,目光里有惊讶,有心疼,像在看一个陌生的故事。
"现在呢?"他问。
"好了,"于晔说,"在家休养,我爸照顾她。"
"那你怎么回来这住?"
于晔看着他。简林雀的眼睛很亮,像星星,带着真诚的困惑。他想说"因为想离你近一点",想说"因为这里有你",想说"因为我等了六年才等到这个机会"。
"这里安静,"他说,"适合学习。"
"哦,"简林雀接受了这个答案,"那你要考第一,我帮你。"
"你帮我?"
"我笔记好看,"简林雀得意洋洋,"而且我聪明,虽然睡觉,但一听就会。"
"字丑。"
"一听就会?"
"真的!"简林雀把最后一块鸡翅夹给他,"你试试就知道了,我教你,包教包会。"
于晔看着碗里的鸡翅,酱汁浓郁,色泽红亮。他想起六年前,简林雀也是这样,把自己的零食分给他,说"你吃,我吃饱了",其实眼睛还盯着。
"好,"他说,"你教我。"
简林雀笑了,眼睛弯成月牙,"……成交!"
他们继续吃饭,窗外的天彻底黑了,路灯亮起来。于晔看着简林雀的侧脸,想起六年前,也是这样的夜晚,也是这样相对而坐的人。那时候他们以为这样的日子会永远持续下去,后来才明白,永远是需要争取的。
现在他又坐在这里了。简林雀就在对面,嘴角沾着酱汁,眼睛亮晶晶的,和记忆里的那个孩子重叠在一起,又有些不同。更活泼了,更热闹了,像一团更旺的火,但他知道,那团火里还藏着六年前的影子,怕黑,怕孤独,怕一个人吃饭。
"简林雀。"
"嗯?"
"以后,"于晔说,"我每天给你做饭。"
简林雀的筷子掉了。他弯腰去捡,额头差点撞上桌子,于晔伸手挡了一下,掌心贴在他后脑勺上。简林雀僵住了,于晔也僵住了,他们保持着这个姿势,直到简林雀慢慢直起身,耳尖红得能滴血。
"……你说真的?"他问。
"真的,"于晔收回手,"但你要洗碗。"
"洗!我洗!"简林雀捡起筷子,"你说真的啊?每天?"
"每天。"
"为什么?"
于晔看着他。窗外的飞蛾围着路灯打转,远处的车流声渐渐稀疏。他想说"因为我喜欢你",想说"因为我想照顾你",想说"因为六年前我没能说出口的话,现在想说"。
"练习,"他说,"以后要自己做,先拿你练手。"
简林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知道是谎话,但没有拆穿。他说:"好,那你练吧。我……我给你洗碗,公平。"
"公平。"
他们相视而笑,像两个终于找到暗号的孩子。简林雀把碗里的饭扒干净,最后一颗米粒也没剩,"我吃饱了,"他说,"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晚饭。"
于晔看着空掉的盘子,也笑了。他知道简林雀吃没吃饱,可乐鸡翅太甜,他吃了太多,排骨反而没吃几块。他起身收拾碗筷,"我洗碗。"
"我帮你!"
"不用,"于晔说,"公平交易,你洗过了。"
简林雀站在厨房门口,没走。于晔洗碗,他看着,偶尔递个抹布,递个盘子。水龙头哗哗地响,泡沫在指尖滑过,简林雀突然说:"于晔,今天……谢谢。"
"谢什么?"
"所有,"简林雀说,"陪我骑车,做饭,还有……答应陪我睡觉。"
于晔看着他。简林雀的目光很认真,没有试探,没有犹豫,像是在陈述一个众所周知的事实。他想起六年前,简林雀从不道谢,觉得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现在他说"谢谢",像是一种成长,一种"我知道你的好"的回应。
"不用谢,"于晔说,"公平交易。"
简林雀笑了,"……奸商。"
"彼此彼此。"
他们相视而笑,像两个终于找到暗号的孩子。窗外的夜很深了,但厨房很亮,很暖,像一个小小的世界,只属于他们两个人。
他们的重逢像一本刚翻开的书,前几页有些涩,但后面的故事,还很长。像瓷碗里的光,微弱,却足够照亮彼此的脸。
于晔把最后一个碗放进沥水架,擦干手。简林雀还站在门口,没走,像是有话要说。
"怎么了?"
"于晔,"简林雀说,"明天……明天早上,我想吃豆浆油条。"
"好。"
"还有小笼包。"
"好。"
"还有……"简林雀顿了顿,"还有你做的鸡蛋羹。"
于晔笑了,"要求真多。"
"我排座位很辛苦的,"简林雀委屈巴巴,"巧克力很贵的好不好。"
"好,"于晔说,"都做。"
简林雀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好!"
他跑上楼,脚步声咚咚咚地响,和六年前一样。于晔站在厨房门口,听着他的房门开了又关,才慢慢走回自己的房间,洗完澡后又去了简林雀房间。
床单是新的,带着洗衣液的清香。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纹。那裂纹和六年前一样,从墙角蜿蜒到中央,像一条干涸的河。他想起简林雀被划掉的字,想起他说"你回来,我特别开心",想起他耳朵红得像夕阳。
他们还不是太熟,像两张被水浸湿的旧照片,边缘模糊了,但中间的影像还在。需要时间晾干,需要小心地抚平褶皱,才能重新看清彼此的模样。
于晔闭上眼睛。明天他要早起买豆浆油条,还有小笼包。简林雀会睡眼惺忪地下楼,头发翘起来,嘴角沾着豆浆的泡沫,眼睛亮晶晶地说"好吃"。
那就是开始。从一顿饭开始,从一句"早安"开始,从每一天的"公平交易"开始,把六年空白,一点一点填补回来。
蝉鸣渐渐停了,夜很深了。于晔在睡意朦胧中想,幸好回来了。幸好简林雀还在。幸好他们还能坐在同一张餐桌前,是一起的。
明天他们还要一起吃饭,后天也是,大后天也是。日子会一天天过下去,熟悉会一点点回来,像盐渗入食物,像光填满房间,悄无声息,却无处不在。
瓷碗里的光,微弱,却足够照亮彼此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