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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雨夜遇光 夜色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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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浓重地泼洒在温屿宁的越野车顶。雨点又开始零星地敲打车窗,仿佛白日的晴朗只是幻觉。
车内,气氛比来时的凝滞更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粘稠。
温屿宁专注地开着车,眼角余光却不受控制地瞥向副驾驶:萧暮裹着他的橙色救援外套,过于宽大的外套让他看起来几乎要被吞没,只露出一张苍白失血的侧脸,安静地望着窗外流逝的灯火。那件沾染着温屿宁气息的外套,此刻正紧密地贴合着另一个人的肌肤,这认知让温屿宁握着方向盘的指节微微收紧。
他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阁楼里的画面——萧暮瞬间惨白的脸,空洞恐惧的眼神,冰冷颤抖的身体,还有那句无声的“知道”。一种陌生的情绪堵在他的胸口,像被浸了水的棉花塞住,闷得发慌。他习惯了冲锋、救援、下达指令,习惯用力量和速度撕裂一切困境,却第一次在面对一个人的无声痛苦时,感到一种笨拙的无措和……心疼。
车子最终停在萧暮公寓楼下。雨丝在路灯下织成细密的银线。
“到了。”
温屿宁的声音比平时低哑了几分。
萧暮回过神来,点了点头,伸手去解安全带。动作间,橙色外套滑落少许,露出里面浅色衬衫下清瘦的锁骨轮廓。他迟疑了一下,开始动手脱下那件厚重的外套。
“穿着。”
温屿宁几乎是下意识地阻止,语气依旧带着他不容置疑的调子,“雨还没停,穿上楼。下次……再还我。”
他找了一个蹩脚的理由,只是不想看到那件刚刚给予对方片刻温暖的衣服被轻易剥离。
萧暮动作顿住,抬眼看他。车内光线昏暗,他的眼眸像是黑曜石,深不见底,映着一点窗外的微光。他沉默了几秒,最终缓缓放下了手,将外套重新拉紧,点了点头。
【谢谢。】
他拿出手机打字,屏幕的光照亮他安静的眉眼。
温屿宁看着那两个字,心里那团湿棉花好像又塞得更满了些。他挥挥手,试图驱散这种陌生感:“赶紧上去,伤口别沾水。”
萧暮推开车门,冷风裹着雨丝瞬间涌入。他瑟缩了一下,快步走向楼门洞。
温屿宁没有立刻离开。他看着他清瘦的背影消失在门后,看着那扇老旧的楼门灯亮起又熄灭。
车厢内仿佛还残留着那人身上极淡的、混合着药味和冷冽气息的味道,以及那件外套被带走后留下的空落。
他用力的扒了一下头发,发动车子,却鬼使神差地没有驶离,只是将车停在对面街角的阴影里。雨刮器单调地左右摆动,他看着那扇漆黑的窗户,心里莫名地不踏实。阁楼里萧暮那个状态,只有他孤身一人……
就在这时,天空猛地被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紧随其后的是一声炸雷,轰隆巨响瞬间吞噬了夜的寂静。
温屿宁被惊得心头一跳,几乎是同时,他看到对面那扇漆黑的窗户里,猛地亮起了刺眼的白光——那是卧室的灯被瞬间打开了!
他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一种不好的预感。没有多想,他猛地推开车门,冒着瞬间变大的暴雨,几步冲过街道,用力拍打着那扇老旧的楼门。
“萧暮!萧暮!开门!”
楼内死寂一片,只有雷声在天际滚过。
温屿宁拍得更用力,心里那股不安急剧膨胀。就在他几乎要抬脚踹门时,门内传来一阵慌乱的、跌跌撞撞的脚步声,然后是门锁扭动的细碎声响。
门猛地被拉开。
萧暮站在门内,脸色比在阁楼时还要惨白骇人,嘴唇没有丝毫血色,瞳孔因极度恐惧而放大,呼吸急促得像是刚刚跑完一场马拉松。他浑身都在发抖,几乎站不稳,右手死死地握着门框,指节用力到泛出青白色。他身上还穿着那件橙色的外套,衬得他愈发脆弱不堪。
显然,那声惊雷,将他再次拖回了某个可怕的深渊。
看到温屿宁的瞬间,他空茫的眼神聚焦了一瞬,但巨大的恐惧很快又淹没了他。他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轻微的、破碎的呜咽。
温屿宁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揪了一把,又酸又疼。他一步跨进门内,反手将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雷雨声。
“萧暮?看着我!没事了!只是打雷!”他抓住萧暮冰冷又颤抖的双臂,试图让他冷静下来。
萧暮却像是完全听不见,巨大的恐惧攫取了他所有的感官。他踉跄着退后,没想到身体失去平衡,眼看就要摔倒在地。
温屿宁眼疾手快地一把将他捞进怀里。
触碰的瞬间,温屿宁感到怀里的身体冷得像一块冰,并且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那剧烈的颤抖毫无保留地传递过来,连带让他的心脏也跟着紧缩。
“好了……好了……没事了……”温屿宁收紧手臂,将他整个人环抱住,笨拙地、一遍遍地在他耳边重复着苍白无力的安抚。
他从未如此紧密地拥抱过一个人,尤其是这样一个冰冷、颤抖、仿佛一碰即碎的存在。
萧暮的额头抵在他的颈窝,冰冷的皮肤触感让他心惊。
萧暮起初还在微弱地挣扎,但那怀抱太过有力,太过温暖,那低沉而重复的声音虽然无法驱散脑海中的恐怖画面,让在惊涛骇浪中溺毙的他本能地想要抓住。
他的挣扎渐渐弱了下去,身体却依旧抖得厉害。温热的呼吸喷在温屿宁的颈侧,带着无助的急促。
又一声闷雷从远处传来。
萧暮身体又是一僵,下意识地往温屿宁怀里更深地缩去,左手无意识地紧紧抓住了温屿宁胸前的衣料,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温屿宁被他这个依赖性的动作撞得心疼万分:萧暮真的很缺乏安全感。他不再说话,只是更紧地抱住他,一只手环住他清瘦的脊背,另一只手生涩地、有些僵硬地轻轻拍着他的后心,像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
房间里只剩下窗外淅沥的雨声和两人交错的呼吸声——一个急促而恐惧,一个低沉而努力平稳。
时间在寂静的拥抱中缓慢流逝。
温屿宁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他能感觉到怀里的身体渐渐不再那么冰冷,剧烈的颤抖也慢慢平息,变成细微的、间歇性的轻颤。抵在他颈窝的额头似乎也找回了一点温度。
他低下头,能看到萧暮黑软的发丝,和一小段脆弱白皙的后颈。
不知过了多久,萧暮紧绷的身体终于一点点软了下来。抓着他衣襟的手指也缓缓松开,无力地垂落。
温屿宁微微松开一些,低头查看他的情况。
萧暮缓缓抬起头,眼神里的恐惧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可见底的疲惫、狼狈、以及一丝局促。他避开温屿宁的目光,睫毛湿漉漉地垂下,像是被雨水打湿的蝶翼。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极淡的、不自然的红晕。
他下意识地想后退,拉开这过分亲密的距离。
温屿宁却下意识收紧了手臂,没让他逃离。他皱着眉头,声音依旧低沉,但却放缓了许多:“能站稳吗?”
萧暮迟疑了一下,轻轻点头。
温屿宁这才慢慢放开他,但手仍虚扶着他的手臂,以防他腿软摔倒。
萧暮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微微侧过身,抬手狼狈地擦了一下额角的冷汗。
他拿出手机,手指微微颤抖地打字。
【对不起。又失态了。雷声……我……】
他打到这里,停了下来,似乎不知该如何解释。
温屿宁看着他艰难的模样,心里那点闷痛又泛了上来。他打断他:“不用道歉,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环顾了一下这间公寓。陈设简单,甚至还有些空旷,色调是单调的黑白灰,冷清得几乎没有生活气息,像一间临时避难所,而不是一个家。
“你一个人住?”温屿宁问,虽然答案显而易见。
萧暮点了点头。
温屿宁的眉头皱得更紧。让一个刚刚经历那种情绪崩溃、且明显对雷声有严重创伤反应的人独自待着,他实在无法放心。
“我……”他刚想说什么,手机却突然响了起来。是队里的紧急呼叫。
“温队!城东化工厂附近发生连环车祸,有车辆坠河,需要紧急支援!”温屿宁脸色瞬间一变:“知道了!立刻集结队伍,我马上赶来!”
他挂断电话,看向萧暮,眼神里闪过一丝挣扎。
任务刻不容缓,但眼前这个人……
萧暮显然听到了电话内容。他抬起头,看着温屿宁,虽然脸色依旧不好,眼神却已经迅速冷静下来。他对着温屿宁,极其快速而清晰地做了几个手语动作——那是“快去”和“注意安全”的意思。
他的专业素养和冷静在这一刻压过了个人的脆弱。
温屿宁看着他那双恢复沉静的眼睛,心里某个地方微微一动。他点了点头:“好。但你……”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那瓶止痛药,塞到萧暮手里,“这个你留着。锁好门,好好休息,不要再想太多了。”
说完,他不再犹豫,转身大步离开。门外雨声依旧,他的脚步声迅速远去。
公寓门被关上,房间里重新陷入一片寂静,只剩下窗外绵密的雨声。
萧暮独自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瓶还带着温屿宁体温的药瓶。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那个拥抱的力度和温度,颈侧仿佛还烙印着对方皮肤的热度。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极轻地碰了碰自己的颈窝,那里似乎还残留着被温热呼吸拂过的触感。
然后,他慢慢裹紧了身上那件宽大的橙色外套,将脸埋进柔软的衣领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上面充满了阳光、皂角,以及一种独属于温屿宁的、充满生命气息的气息,奇异地驱散了他在心底的寒意和恐惧。
这是他多年冰冷而又寂静世界里,从未有过的、炽热而真实的闯入。
窗外,雨声未歇。
而窗内,一颗沉寂已久的心,仿佛听到了冰层碎裂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