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别留在雨季》雨路为一

6、医院插曲

　　镇医院规模不大，但还算干净整洁。一番检查后，医生诊断沈亦白头部磕碰并无大碍，有些轻微脑震荡迹象，但更主要的是连日出差劳累、休息不足，加上玩水时受了凉，引发了急性发烧，需要留下打点滴观察一下。

　　就在护士准备给沈亦白扎针时，一位穿着白大褂、气质温婉的年轻女医生走了进来，看到病历卡上的名字，惊讶地抬起了头：“沈亦白？真的是你？”

　　沈亦白因为发烧有些恹恹的，闻声抬眼看去，也愣了一下，迟疑道：“…苏晚晴？”

　　“对啊！是我！”苏晚晴医生脸上露出惊喜的笑容，“中学毕业就没见过了吧？没想到在这儿碰到你。你这是…玩漂流弄的？”她看了看旁边的林疏桐和周小雨，目光在沈亦白和林疏桐之间微妙地转了一下。这位苏医生看起来和沈亦白年纪相仿，言谈举止温柔得体，自带一种知性优雅的气质。

　　“嗯，一点小意外。”沈亦白简单回答，似乎并不想多谈。

　　苏晚晴却很热络，一边熟练地查看他的情况，一边感慨：“时间过得真快，你变化挺大的，更…”她顿了顿，找了个合适的词，“更沉稳有味道了。”说完，她目光转向一直安静陪在一旁、面露担忧的林疏桐，笑着问沈亦白：“这位是…？不介绍一下？”

　　沈亦白沉默了一下，看向林疏桐，眼神复杂，似乎不知该如何定义，又或者是在期待着什么。

　　林疏桐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接过话头，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你好，我是林疏桐，是亦白的…姐姐，我们两家是邻居。”她的语气自然，带着一种惯常的、介绍自家弟弟般的口吻。

　　周小雨在一旁听得直皱眉头，忍不住小声嘟囔补充：“是邻居姐姐…”试图强调并无血缘关系。她看着那位苏医生——温柔、有气质、和沈哥哥是同龄同学、看起来还对他很有好感——再看看自家那个还在强调“姐姐”身份的姐姐，心里急得直跺脚，简直怒其不争！沈哥哥这么好，姐姐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嘛！他对你的心意连我都快看出来了！你们两个到底怎么回事啊！

　　苏晚晴恍然，笑容更深了些，语气也更亲切了：“原来是姐姐啊，你好你好。亦白以前在学校就挺酷的，话不多，没想到现在这么厉害，听说成了很优秀的设计师。”她语气中带着真诚的赞赏，看向沈亦白的目光亮晶晶的。她又专业地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便有事离开了病房。

　　沈亦白因为药物作用，加上疲惫，很快沉沉睡去。点滴液一滴滴落下，他的手背因为输入冰凉液体而变得有些冷。

　　林疏桐坐在床边守着，看着他沉睡中依然微蹙的眉头和略显苍白的脸，心里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心疼。鬼使神差地，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正在打点滴的那只手，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帮他焐热。

　　她也累了一天，不知不觉竟也趴在床边睡着了。

　　沈亦白醒来时，窗外天色已近黄昏。他首先感受到的是手背上传来的温暖柔软的触感。他微微一动，低头看去，只见林疏桐侧趴在床边，睡得正沉，而她的手正紧紧地握着他的手。

　　那一刻，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而柔软。他目光缱绻地落在她脸上，看到她鬓角有几缕碎发滑落，沾在了脸颊上。他几乎是不受控制地、极其轻柔地抬起另一只自由的手，指尖小心翼翼地探向她的脸颊，想替她将那缕发丝别到耳后。

　　他的指尖刚刚触碰到她的发丝，林疏桐就像是有所感应般，睫毛颤了颤，忽然惊醒了。

　　她一睁眼，正好对上沈亦白近在咫尺的、未来得及收回的、盛满了复杂情绪的目光，以及他几乎要碰到她脸颊的手指。

　　两人都愣住了。

　　空气瞬间凝固，一种微妙而尴尬的气氛迅速蔓延。林疏桐的心跳骤然失序，像是被什么捕捉到，又像是害怕被看穿什么。

　　林疏桐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抽回了自己握着他的手，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薄红，眼神慌乱地避开他的视线：“你…你醒了？感觉好点了吗？我去叫护士…”

　　正在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推开，苏晚晴提着一个保温袋走了进来，笑容温婉：“亦白，醒啦？感觉怎么样？估计你们还没吃饭，这附近没什么好吃的，我刚好从食堂打了点清淡的粥和小菜，适合病人吃。姐姐，你也一起吃点儿吧？”她自然而然地称呼林疏桐为“姐姐”，语气亲昵。

　　林疏桐回过神，赶忙站起身，掩饰性地整理了一下衣服。

　　沈亦白立刻恢复常态，礼貌而疏离地拒绝：“不用了，太麻烦你了，苏医生。我们已经很打扰了，怎么好意思再…”

　　“不麻烦的，老同学嘛，别客气。”苏晚晴笑着将保温袋放在床头柜上。

　　这时，周小雨也提着从外面餐馆买的饭菜回来了，正好看到这一幕，听到苏晚晴亲切地叫着“姐姐”还送了饭，而沈哥哥还在拒绝，小脸顿时垮了下来，心里更气了——看吧看吧！人家又温柔又体贴，还是老同学，明显对沈哥哥有意思！姐姐你还愣着干嘛！

　　沈亦白还在坚持拒绝，态度明确，不想欠下这份超出普通同学情谊的关心。

　　林疏桐看着那还冒着热气的粥，又看看沈亦白苍白的脸色，压下心里那点莫名的、因苏晚晴的出现和称呼而产生的细微不适感，轻声劝道：“亦白，苏医生一番好意，而且你现在确实需要吃点东西，别跟身体过不去。”

　　最终，在林疏桐的劝说下，沈亦白才再三道谢后接受了这份饭。但他吃得很快，明显不想过多耽搁，界限划得清晰。

　　下午，沈亦白的体温降了下来，医生同意他们离开。离开前，沈亦白坚持请苏晚晴在医院附近一家环境不错的餐厅吃了顿晚饭，并精心挑选了一份价格适中、不失分寸的礼物作为感谢，礼数周到至极，却也把那份同学情谊和人情的界限还得清清楚楚，不愿留下任何可能引起误会的空间。

　　苏晚晴虽然有些许失落，但依旧保持着风度，很高兴地和他们交换了微信（包括林疏桐的），目送他们离去时，目光在沈亦白身上多停留了几秒。

　　回程的车上，气氛比来时沉默了许多。周小雨噘着嘴看着窗外，一脸不开心，觉得这趟旅行真是还不如不出来呢！好像什么都没改变，还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另外两个人也各怀心事，显得有些沉默。

　　沈亦白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物，心底弥漫开一丝难以言喻的难过和疲惫。身体的不适已然消退，但心里的某个地方却隐隐作痛。她下意识地抽回手、慌乱避开的目光、以及那句脱口而出的“姐姐”……难道她真的什么都感觉不到吗？还是她感受到了，却因为不愿面对，所以选择用“姐姐”的身份一次次地将他推远？这种猜测像一根细刺，扎得他心生涩意。

　　而林疏桐，同样心绪不宁。医院里那短暂的对视和近乎触碰的瞬间，像慢镜头一样在她脑海里反复播放，让她心跳失序。而那位苏医生的出现，对方与沈亦白年纪相仿、气质相投、态度亲切自然，看上去……很是般配。这让她心里产生一种连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感觉，有点闷，有点空，却又无法准确捕捉那到底是什么。她只是下意识地，不想去深究。

　　几人无心再继续行程，直接返回了市里。

　　生活似乎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每个人继续忙碌于自己的工作与学习。但某些悄然滋生的情绪和悄然改变的视线，却像投入湖面的石子，荡开的涟漪，久久未曾平息。林疏桐开始会下意识地更多地留意沈亦白，却又在他看过来时下意识地避开一些目光。而沈亦白，则将那份险些暴露、似乎又得不到回应的心事，藏得更深了些，只是偶尔流露出的沉默和专注，比以往更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