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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争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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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亦白的病房几乎成了临时办公室。林疏桐请了假,寸步不离地守着他,不仅照顾他的起居,连公司的重要文件也都被搬到了这里。她效率极高,分类、筛选,将需要沈亦白过目的内容清晰地标注出来。
“这个项目预算有点问题,第三项的物料成本比市场均价高了百分之十五。”林疏桐将一份报表递到沈亦白面前,指尖点着那一栏,眉头微蹙。
沈亦白有些惊讶地接过,仔细看了看,确实是他之前忽略的细节。他忍不住赞叹:“疏桐,你真是…比我那个财务总监看得还细。” 然而,他眼底却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焦躁,目光不时瞥向静音后屏幕仍会亮起的手机——屏幕上,一个没有存储却烂熟于心的海外号码刚刚又闪过。
林疏桐嘴角微微上扬,带着点小得意,但很快又板起脸:“少拍马屁。说说,怎么解决?是供应商问题还是内部核算有误?”
两人头碰着头,讨论着公司事务,气氛倒是融洽。康达、姜浩和秦皓文来探病时,看到的就是这幅景象。
“哟,沈老板这哪是养病,这是换了个地方办公,还附赠一位美女秘书啊!”姜浩打趣道。
康达气色好了不少,也笑着接口:“还是顶级秘书,能发现问题的那种。”
秦皓文则把带来的补品放下,对林疏桐说:“嫂子辛苦了,亦白这小子净会给人添麻烦。”
林疏桐笑着招呼他们坐,起身去洗水果。沈亦白看着她的背影,眼神复杂,对兄弟们低声道:“这次多亏了她。” 他放在被子下的手,却悄悄将再次震动的手机压得更紧。父亲最近几乎疯狂地联系他,电话、信息轮番轰炸,甚至发来一些语焉不详、暗示国外局势复杂、催促他尽快离开的讯息。他疲于应付,却又不能让林疏桐察觉,生怕将她卷入更深的漩涡。
这时,周小雨也背着书包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沈哥哥!你怎么样啊?吓死我了!”她看到沈亦白吊着的胳膊和脸上的淤青,小脸皱成一团,“怎么回事啊?开车这么不小心!”
“没事了,一点小伤。”沈亦白勉强笑了笑,宽慰她。
周小雨又看到摊在床头柜上的文件,和正在笔记本电脑上敲打什么的林疏桐,眼睛一亮:“姐,沈哥哥,你们在忙公司的事啊?等我以后大学毕业了,我也要来‘白屿’帮忙!给沈哥哥当左膀右臂!”
林疏桐抬起头,笑着嗔怪:“你先把眼前的考试应付过去再说吧!天天想着玩。”
“知道啦!”周小雨吐了吐舌头,又待了一会儿,便匆匆赶去上补习班了。
朋友们离开后,病房里恢复了安静。林疏桐将温水递给沈亦白,看着他喝下,又自然地拿起毛巾想帮他擦擦脸。
沈亦白却像是受惊般,猛地偏头躲开,动作幅度之大,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随即伸手去接毛巾,语气有些生硬:“我自己来就好。”
林疏桐的手僵在半空,看着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和抗拒,心微微下沉:“我是你女朋友,照顾你不是应该的吗?你跟我客气什么?” 她敏锐地感觉到,他最近似乎总在回避她的靠近。
“不是客气,”沈亦白自己胡乱擦了两下,把毛巾放到一边,语气有些沉闷,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烦躁,“只是觉得…什么都让你做,我像个废人一样。” 更重要的是,父亲那些电话和信息像定时炸弹,他需要空间和时间去处理,去思考对策,而疏桐无微不至的陪伴,让他连偷偷查看手机都变得困难。
“胡说什么呢!”林疏桐在他床边坐下,握住他没受伤的那只手,试图传递温暖,“你只是暂时需要休息。等你好了,想让我照顾我还不一定有空呢!”
沈亦白感受着她手心的温度,心里却像被两股力量撕扯。他既贪恋这份温暖,又害怕这温暖让他失去警惕,无法应对来自远方的风暴。他扯了扯嘴角,没说话,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床头柜上沉默却充满威胁的手机。
接下来的几天,这种微妙的别扭感持续发酵。林疏桐事无巨细,将他的生活安排得井井有条。而沈亦白则显得心不在焉,时常走神,手机更是从不离身,哪怕去洗手间也要带着。
这天下午,林疏桐接到学校一个紧急电话,需要她回去处理一些期末归档的事务。她临走前千叮万嘱:“我大概两三个小时就回来。药在床头柜上,半小时后记得吃。水我已经晾温了。电脑不许碰,医生说了你要少用眼。无聊就听听我给你下载的那个轻音乐…”
“好了,我知道了,你快去吧。”沈亦白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打断她,语气里带着一丝强压下的急促。他需要这段时间,必须尽快理清父亲那边的状况。
林疏桐深深看了他一眼,他眼底那抹急于摆脱她的神色刺痛了她。她没再多说,匆匆离开了。
病房门关上的那一刻,沈亦白立刻抓过手机,屏幕上果然又多了几条未读信息和未接来电。他快速浏览着父亲发来的内容,越看眉头皱得越紧,心情也愈发沉重。他必须尽快回复,稳住父亲,同时不能让国内的任何人看出端倪。情急之下,他伸手拿过了笔记本电脑,试图尽快处理一些紧急邮件,以便腾出精力应对父亲。
然而,他刚打开电脑,病房门就被猛地推开了。
林疏桐去而复返,她是回来拿落下的U盘。一进门,就看到沈亦白正对着电脑屏幕,眉头紧锁,手指飞快地敲击键盘,那专注而焦躁的样子,与她离开前判若两人。
“沈亦白!”林疏桐的声音瞬间拔高,失望和怒气交织,“我跟你说过什么?医生怎么交代的?你的胳膊不要了?眼睛也不要了是不是?” 她冲过去,一把将电脑合上。
沈亦白正全神贯注地思考如何措辞回复父亲,被打断的瞬间,连日来的压力、对父亲那边情况的担忧、以及害怕被林疏桐发现端倪的恐慌,瞬间冲垮了他的理智。他猛地抬头,声音压抑不住地爆发:“我只是想看看邮件!公司一堆事等着处理,我不能真的当甩手掌柜!” 他试图去拿回电脑,动作间狠狠扯到了伤处,剧痛让他眼前一黑,冷汗涔涔而下。
“公司公司!你就知道公司!是公司重要还是你的身体重要?”林疏桐看到他痛苦的表情,又气又急,心疼与委屈同时涌上心头,“你现在是病人!病人就该好好休息!那些事天塌不下来!”
“我怎么就不能看了?我只是伤了胳膊,不是脑子坏了!”沈亦白疼得脸色发白,语气却更加冲撞。他内心深处知道不该对她发火,可父亲那边步步紧逼的压力,让他如同困兽,急于找到一个宣泄口,而最亲近的她,不幸成了靶子。他几乎是口不择言:“你是为我好,还是为了满足你自己那种一切都要在你掌控之中的感觉?林疏桐,我不是你的学生,也不是需要你事事操心的弟弟!我是个成年人,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更不需要你像监视一样守着我!”
这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狠狠扎进了林疏桐心里。她所有的担心、所有的付出,在他眼里竟然成了“控制”和“监视”?她看着他因疼痛和怒气而扭曲的脸,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他。
她后退一步,眼泪无声地滑落,声音颤抖着,带着一种心碎的冷静:“好…好…沈亦白,原来你是这么想我的。我每天医院学校两头跑,放下所有事情来照顾你,在你眼里就是多管闲事,就是控制你?就是不给你空间?”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既然如此,那我走好了,不在这里碍你的眼,不‘监视’你!”
说完,她抓起自己的包和U盘,转身就跑出了病房,没有再回头。
“疏桐!”沈亦白下意识想追,却被吊着的胳膊和输液管死死绊住,只能徒劳地看着她决绝的背影消失。巨大的懊悔和恐慌瞬间将他淹没,比伤口的疼痛剧烈百倍。他颓然跌坐回去,双手插入发间。
他知道自己混蛋,说了不可挽回的混账话。他从来不曾觉得她烦,她的照顾是他黑暗里唯一的光。他只是…只是被父亲逼到了墙角,害怕那些肮脏的纷争和她担忧的眼神,情急之下,用了最愚蠢、最伤人的方式想要推开她,以求片刻喘息,去处理那团他不想让她沾染的污秽。
空荡荡的病房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和心电监护仪冰冷的滴答声。手机屏幕再次亮起,那个海外号码如同鬼魅般执着。沈亦白看着门口的方向,又看看闪烁的手机,第一次感到如此无力与绝望。这场因爱而起,却因外界压力而失控的争吵,像一道骤然裂开的深渊,横亘在两人之间,寒意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