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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归人 家 活计 怪病 【第一章归 ...

  •   【第一章归人】
      我踏出车厢才发现,火车站的穹顶只剩半片。
      半片穹顶挡不住雨,月台被积水吞成一条暗河,倒映着半截残灯、三两孤影。
      我的行李少得可怜——
      左手,一盆晨曦鸢尾。淡紫,似将飞的鸢鸟,也像送花给我的师姐——美丽却娇贵,怕冷、怕热,也怕穷。
      我把它贴在胸口,像贴着自己刚掏出来的一瓣心。
      右手,一只旧铝箱,棱角磨得发白,像掉了牙的兽。
      箱子里几件旧衣裹着一张精心装裱的纸——南国最高学府生物系“优秀毕业生”证书。
      纸是冷的,字是金的,暖不了手,更填不饱肚子。
      另有一套实验器材,简单却精巧。
      临行前,导师塞进我手里,叹气,只说四个字:
      “留个念想。”
      然后转身,再不回头。
      雨声里,那背影像一道缓缓关上的城门。
      出租车早已绝迹,只剩一辆人力三轮,孤零零泊在雨幕尽头。
      车夫戴斗笠,笠檐滴水,帽子下是边隅人惯有的被日光灼出的黢黑面容。
      “先生,去哪里?”
      “青石巷。”
      他咧嘴,笑声像锈铁刮过玻璃:“先生这么白净,不像边隅人,从哪里来?”
      “都城。”
      “来办事?”
      “回家。”
      车夫收了笑,抬手抹一把脸:“这年头,有家可回,算福气。”
      我颔首,确实如此。
      毕业的我怀揣“南国未来栋梁”的烫金预言,在都城流浪三个月,却连一张糊口的饭票都换不来。
      南国与北国在“长棱边境线”磨了十年刀,经济像被抽掉脊梁的鲸,轰然搁浅。
      校招大厅的芯片闪着赤字的红,像无数只哭红的眼。
      导师说我的论文百年一见,校长亲授流苏,可这些都敌不过一句——岗位冻结。
      “回家吧。”家里人这么说。
      于是我踏上归途。

      【第二章家】
      城西,青石巷。
      巷口是青石,巷尾也是青石。
      青石如今被雨泡得发白,像一排排冻僵的牙齿,咬住巷子,也咬住每一个想逃的人。
      巷深处,一栋三层预制板小楼嵌在暗色里,楼外挂一块招牌——“林记修理”。
      漆已剥落,露出木头的尸骨。雨一浇,残字便渗出暗红,仿佛褪色的血,还在缓缓淌。
      这便是我的家。
      父亲在楼下开一间修理义体的铺子,母亲给街坊邻居扫芯片、洗记忆。
      夜幕垂落,这里没有都城的霓虹掩映,连路灯都因年久失修而形同虚设。
      雨还在下。
      三轮车吱呀一声,像老狗哀鸣,驮着车夫没入雨幕深处,也驶入那张挣不脱的网。
      我独自站在小楼前,抱紧胸口那盆花,像抱住最后一瓣未熄的灯火。
      胸中是夜色,是记忆,是每一次想逃却又兜转回来的命。
      我深吸一口气,敲响门板。
      门内,一阵迫不及待的踢踏声自上而下,像一串滚落的珠玉。
      门被猛地拉开,一个半大少年撞进他怀里,差点把花撞落。
      “大哥,你终于回来了!”
      声音脆亮,像新淬的刀锋,划破满屋陈旧。
      我抬手揉他毛茸茸的头发,掌心触到少年的体温,像摸到一团刚出炉的火焰。
      “小言,你又长高了。”
      他叽叽喳喳,像一笼刚放生的雀鸟,拉着我往楼上跑。
      楼梯咯吱作响,每一步都像踩在过去的骨头上。
      母亲站在楼梯口,身上围着褪色的围裙,手里攥着一把刚点燃的香。
      她望我,眼眶一热,却只轻声道:
      “可算回来了,我得上柱香,谢谢菩萨保佑这一路平安。”
      父亲坐在客厅,低头擦一对坏掉的义眼。他没抬头,只把义眼握得更紧。
      “回来就好,省得在都城吸霾。”
      我挤出笑容,喃喃叫了爸妈。
      我知道,我吸的不是霾,是失败的灰烬。
      灰烬塞满喉咙,呛得我每喘一口气,都像在吞下一口过去的自己。
      窗外,雨还在下。
      花在我怀里轻轻抖了抖,像要替我落泪。
      而家,就在这雨声里,把我静静吞没,又像要把我重新生下。

      【第三章活计】
      我把一件荧光黄的雨衣仔细披好,连领口最后一粒暗扣也扣死,不让半点潮气钻进来。雨衣背面印着“风铃速运”四字,褪了色。
      阿蛮倚在门口笑我,“默哥,你这是从都城回来变金贵了,雨都淋不得。”
      阿蛮是青石巷的邻居,他头发染成电子粉,衬得他的肤色越发黢黑。
      雨衣随便搭在肩头,背后用荧光漆画一只咧嘴的赛博狗。
      “边隅难得下雨,还不好好感受一下雨中漫步。”
      说完,他连帽也不戴,一拧电门,车便冲进雨幕,像一条忘关开关的霓虹。
      我做不到他那样潇洒。
      我生在边隅,长在烈日下,充沛的阳光把我养成了向阳的植物,骨头里早晒出了盐霜,一见潮气便浑身发涩。
      都城几年,我把自己囚在实验室里,四季都是空调味,倒也不觉南北之分;直到毕业求职那三个月雨季,连绵的雨像讨债的刀,一寸寸逼得我无处可逃。
      我用最后一点积蓄买了套像样的西服准备面试,外出时我总是小心翼翼连一滴雨水都不敢让它沾,可笑那衣服终连见人的机会都屈指可数,便被我折价卖了,换回返乡的车票。
      我是南国最高学府南国理工生科院最年轻的博士毕业生,我曾以为自己要么终老实验室,要么登上讲坛,并未想过其他可能。谁知命运翻手便把我扔进从未设想过的泥沼。
      毕业时南国与北国在“长棱边境线”的摩擦骤然升级,学校科研经费减了又减,岗位也缩了又缩,我终究没能得到留校的机会。
      校外就业岗位也悉数冻结,即便是南国最高学府的金字招牌也叩不开一扇面试的门。
      父母已经省吃俭用供了我这么些年,弟弟还在念书,我不能让家里再养一个闲人。
      我把花留在窗台,把证书锁进抽屉,把曾经的骄傲折成一张单程票,塞进贴身的暗袋。
      无人机全上了前线,送快递的差事重新落回血肉之躯。
      我于是注册成“风铃速运”的临时工——
      一件褪色的荧光雨衣,一辆老旧的磁浮单车,一条几乎生锈的腰牌。
      腰牌背面用激光刻着编号:FL-0731——FL,风铃;0731,我的代号。

      【第四章怪病】
      雨丝如针,我踩着磁浮单车滑出青石巷站点。
      磁浮马达发出垂死的嗡鸣,载着我穿过一条条积水的街。
      雨点砸在雨衣上,噼啪作响,像都城实验室里那些再也点不着的酒精灯。
      每到一个地址,我都要下车,敲门,递件,签收。
      第一单,送往城东“废铁市场”。
      送的是药,根据管理规定需要核验药师签批单才能收货。
      收件人是个瘦得只剩骨头的男人,脸色通红,像一盏快要爆芯的钨丝灯。
      他抖着手,在光脑里翻药师签批单,翻得比八十岁老人还慢。
      单证终于对上,男人接过药,门“咣”地合上,连句谢都吝啬。
      第二单,送往城中“霓虹诊所”。
      诊所门口贴一张告示,黄纸黑字,被雨糊得晕开——
      “高烧患者恕不接诊,本所床位已满。”
      隔着雨帘,只看见门内横七竖八躺满人,像一堆刚捞上来的溺毙者。
      核对验收后我把药递进窗口,护士只抬抬下巴,示意我放桌上。
      第三单、第四单……
      有人隔着门缝扫描核对签收代码;有人连脸都不露,只丢出一句“扔门口”;还有人只丢给我一记比雨更冷的白眼。
      我不说话,只是把签收板上的姓名一个个划掉,像划掉自己曾写下的论文标题。
      偶尔我低头,看见自己映在水洼里的影子——
      荧光黄像一盏将熄未熄的灯,灯芯是个曾经想当科学家的人。
      如今他在这座小城发霉的血管里,替它运送最后的烟火气,也替自己运送最后的尊严。
      回站点对账的路上,雨忽然大了,砸在头盔上,像和尚急急在用犍稚敲打木鱼。
      站点里阿蛮倚在物流柜旁抽烟,合成薄荷味,蓝光忽明忽暗。
      他浑身湿透,发梢滴水,人却像刚从水里捞上来的火。
      “默哥,送了几单?”
      “十三。”
      “我二十,他妈的,鞋里能养鱼。”
      他吐一口烟,烟头像流星坠进雨幕。
      “风铃速运主要是送药吗?我有七单都是药品,核验药师签批耽搁很多时间。”
      阿蛮摇头,“我们什么都送,你这么一说确实最近买药的多了。我还说为啥我送得慢了,原来都是核验耽搁了时间。”
      “快回家换套衣服吧,你都湿透了。”
      “回啥家,房租欠三个月,还得去车站卸批货呢!”
      说着,跨上车,背影在雨里一晃,又被淹没不见。
      第二天,阿蛮没来。
      站长对着通讯器吼:“又倒一个!这个星期第五个!高热请假,谁来补?”
      下班,我绕去阿蛮家。
      门半掩,屋里只点一盏钨丝灯,灯芯短得快够不着黑夜。
      阿蛮的母亲蹲在灶台前,锅里的水咕嘟嘟冒泡。
      “送去医院了,”她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什么都查了,不知道为啥,就是烧。针打下去,人还烫得能烙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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