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畏》九千银

44、消失 他们都不见

　　八点，雨停了。
　　院子里还有片片水洼，倒映着明亮的天空。

　　闻秋琴打着哈欠进了厨房，拉开冰箱门寻找着什么，忽然“欸”了一声。
　　正在大理石台面切菜的段卫林回头看她：“怎么了？”
　　闻秋琴有些好笑地一指冰箱上层，那里本来应该有两碗水果沙拉，此刻只剩下孤零零的一碗：“怎么，咱家进耗子了？”
　　段卫林定睛一看，也笑了：“那不是你给他们准备的么，这俩好歹还给你留了一碗。”
　　闻秋琴把水果沙拉拿出来，从消毒柜里拿了个叉子，边笑边摇头：“两个傻小子，非得半夜偷吃。”

　　她话刚说完，两位傻小子就一前一后，睡眼惺忪地从楼上下来了。
　　闻秋琴靠着冰箱门，视线落到段闻的右胳膊上，顿了顿，又若无其事地挪开了视线，带着调侃意味开口：“小子们，你们吃沙拉连碗一块啃了？怎么也不带下来。”
　　段闻走在最前头，闻言就是一声：“嗯？”

　　他睡懵了的大脑宕机了片刻，终于把几小时前干的事情连接上了。
　　对上女人带着点玩味审视的目光，段闻默然片刻，用胳膊肘捅了一下身后的少年：“你说。”
　　萧穆云轻咳一声，捂着嘴“唔”了好一会儿，一本正经道：“脑子跟着碗，都忘记带下来了。”
　　段闻：“？”

　　闻秋琴“噗嗤”笑出了声，抓着叉子的手都在颤。
　　她笑了一会儿，又冲两个少年摆了摆手：“不逗你们了，一会儿让当家主父上去收拾。”
　　当家主父还在灶台边吭哧吭哧做着早饭，两耳不闻窗外事。

　　段闻盯着段卫林做饭的背影，忽然想到了什么，轻声“啊”道：“妈，你记不记得……时柒和方淮？”
　　闻秋琴捏着捏着叉子的手忽然停顿住，脸上划过一丝迷茫，偏过头思考了许久，又回头看他们：“记得啊，时家和方家的两个小孩啊，怎么这个也忽然要问，我还没记忆退化到那个地步吧？”
　　段闻却紧紧盯着她的表情，转头和萧穆云对视一眼，思考了片刻，说：“妈，我们还有点事情，要先回公寓，早饭就不在家吃了。”
　　闻秋琴微微一愣：“不吃口饭再走么？什么事啊，很着急么？”

　　段闻抿着唇，低头摁亮手机，锁屏屏幕上除了几条推送消息和新闻，就再也没有任何新消息。
　　他甚至在睡着前把消息免打扰关掉了。
　　一直到现在，他们还是没有任何的回复消息。
　　尤其是伊竹。

　　段闻没有伊竹的微信，这就导致他没办法直接和伊竹发通话申请。本来三点多的时候给时柒和方淮打过电话后稍稍放了点心，可现在依旧没有任何人说话的群聊让他们又升起了一股担忧感。
　　不论怎么样，他们平时也不会一直不回复消息的。
　　这太不同寻常了。
　　还有闻秋琴刚才迷茫的神色，就好像有那么一瞬间……她不记得他们了一样。

　　他们必须要回去看一眼。

　　段闻点头应道：“公寓那边有点急事，我和萧穆云要先回去一趟。”
　　闻秋琴站在原地没有说话，她的表情肉眼可见的有些失望，但很快，那抹失望的神色被她掩藏起来，她放下手里的碗，轻叹了口气：“孩子大喽，不好留了。”
　　她说到后面被自己逗笑了：“怎么说得跟空巢老人一样。”
　　段闻把手指骨节捏得咔咔作响，低声道：“妈……”
　　“行了，别搞那些煽情肉麻的东西，又不是见不到了。”闻秋琴笑着摆了摆手，“去吧。”
　　段闻回头和萧穆云对视了一眼，和闻秋琴道了句别，又对在厨房烧饭的段卫林说了句再见，转身离开了家。

　　段卫林抽空看了一眼被关上的房门，内心感慨孩子大留不住了，以一个标准的空巢老人姿态在心里叹了好几口气，然后关火装盘一气呵成，正要让闻秋琴别靠着冰箱，去客厅坐着的时候，却听见身后当啷一声脆响，好像有瓷器摔在地板上。他回头，就见闻秋琴半蹲在地上，右手死死揪着心口处的衣服布料，嘴唇抿得很紧，肩膀颤抖着。
　　“怎么了？又难受了？”段卫林吓了一跳，连忙放下盘子要去扶她，“感觉怎么样？能走路吗？我去叫家庭医生——”
　　“……不是。”闻秋琴颤声开口：“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好像……好像心底忽然空了一块，好像……要忘记什么东西了……”
　　她咬着牙，眼眶发红，伸手抓住了丈夫的衣袖，低声道：“我感觉，我好像忘了些什么。”

　　.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对……喂？”

　　终于接通电话，段闻对手机对面的人说：“你在哪里？”
　　那边安静了很久，只听得见对面的呼吸声。
　　过了许久，时柒的声音顺着话筒传了过来：“……喂。”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没了力气，段闻看了一眼联系人名称，这是方淮的手机号：“怎么是你接的电话？”

　　“对啊，我接的。”时柒低头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对电话那头的人说：“毕竟，除了我，应该也没有人能够回这通电话了。”
　　她闭了一下眼，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方淮消失了。”

　　“什么意思？”段闻抓着手机的手骤然收紧，他和萧穆云现在已经到了公寓附近，他一边往大楼里走一边问：“发生什么了？”
　　萧穆云摁下了电梯上行键。
　　“……我不知道。”她有些无助，近乎崩溃地说，“我凌晨收到他发来的消息，说救救我。我去他那里找他，就看见，就看见……”
　　“就看见他的身体是半透明状，还越来越淡，越来越淡……”
　　时柒呜咽的哭声传过来，萧穆云接过手机问她：“凌晨？几点钟？”
　　“三点半。”

　　“叮——”
　　电梯终于下来，缓缓打开了门。

　　段闻和萧穆云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们给时柒和方淮打电话是什么时候？
　　三点三十七。

　　而那个时候，他们回电话了。
　　方淮说他在睡觉。
　　时柒把萧穆云臭骂了一顿。

　　“我给你们发消息，打电话，可你们一个人都没接。”
　　他们打电话了的，怎么可能没打。
　　他们一直在看消息，可是消息栏空空如也。

　　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变成这样？

　　“方淮，方淮消失了，我好像……”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变得越来越透明的手，轻声说：“我好像，也要消失了。”

　　“……什么？时柒——”
　　“咔哒——”
　　手机砸落在地的声音。

　　“叮——”
　　电梯终于抵达楼层。

　　萧穆云抓着电话，拉起段闻就快步走向方淮家门口。
　　房门大敞，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段闻脚步放轻，跟着萧穆云走进了卧房。
　　床铺杂乱，被子有一半垂落在地，瓷砖地板上，方淮的手机静静躺在那里，屏幕上还在显示正在通话中。
　　萧穆云挂断了电话。

　　那只手机屏幕亮了一会儿，自动黑屏了。

　　段闻站在原地，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头凉到了脚。
　　在手机坠落的前一瞬间，他和萧穆云听见时柒说了一句话。

　　“我在梦里看见他的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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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段闻弯腰拿起那个手机，摁了一下按键。
　　手机亮了一瞬，又忽然黑下来，又亮起来，再黑下去。
　　反反复复，最后直接自动关机，不管段闻怎么长按开机键也无济于事。

　　时柒和方淮消失了。
　　太突然了，完全让人意想不到。

　　而时柒最后说的那句话。
　　——我在梦里看见他的脸了。

　　他，是谁？

　　从目前看来，那个在背后从中作梗的人在一点点铲除他们身边的朋友，从桑锐开始，已经是第三个了。
　　可是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为什么，又这么着急的要把他们从这个世界消失？

　　……如果这个世界里的角色可以消失，那创作者呢？
　　创作者也会消失吗？

　　想到这里，段闻赶忙从萧穆云手里拿过手机，点进群聊。
　　他的信息还在最底下，伊竹根本没有任何回复。
　　他不死心，再度艾特了一下伊竹。
　　而这一次，手机直接卡住，闪退。有那么十几秒的时间里，手机完全卡死，一动不动。

　　一直到手机恢复正常，段闻再次打开微信，却见本来应该在顶上的群聊此刻已然消失不见，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到底发生了什么……

　　段闻捏紧了手机，抓着萧穆云的手又往外走去。
　　“现在干什么去？”
　　段闻头也不回地说：“找伊竹。”

　　伊竹会在学校附近那条小吃街上的汉堡店里兼职半天，一般八点钟开始上班，一直到下午三点钟左右下班。
　　段闻坐在店里，手指一下又一下地敲击着桌面，萧穆云看着他有些焦躁不安的小动作，伸手轻轻捏了捏他的手指。
　　“没事的，放松。”萧穆云低声道：“没事的，会没事的。”

　　其实这样的安慰无济于事，因为他们都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但萧穆云还是一遍又一遍地安抚他。

　　“人来了。”萧穆云话音一转，对段闻说。
　　段闻抬头看了过去。
　　是伊竹。

　　但……又不像是她。

　　少女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脸上带着口罩，眼睛里全然都是迷茫和无措，手指因为紧张无意识纠缠在一起。
　　“宋羽！这么多单子你不知道看吗？！你今天怎么回事？效率这么低？”老员工抬眼看了一下电子屏，赶忙打印出单子，又一脸不满地训斥她，女孩更慌张了，弯着腰一个劲地说着对不起，又手忙脚乱地要去配餐。
　　“哎！你这配的什么啊？鸡块不是用这个盒子装的！你干了这么久连这个都分不清吗？？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老员工皱着眉把鸡块从盒子里夹出来，放进另外一个盒子里。
　　女孩答不出来，脸涨得通红，也只能不停地道歉。

　　老员工终于不耐烦了，冲她摆了摆手：“你别在这里捣乱了，外面那么多盘子去收拾一下。”
　　女孩讪讪地“诶”了一声，逃命似的出去收盘子了。

　　走到段闻和萧穆云身边的时候，段闻叫她：“伊竹。”
　　女孩没有任何反应，低头收拾着桌上的残渣。
　　段闻又叫她：“……宋羽。”

　　宋羽终于停下了动作，回头看他。表情有些茫然：“你好？请问你是……？”
　　段闻看着她，又垂下眼，忽然什么话也说不出口了。

　　安静了很久，宋羽瞥了一眼前台还在打包的老员工，揪着手指又叫了他一声:“……你好？”

　　萧穆云率先反应过来，带着歉意对她说：“抱歉啊，认错人了。”
　　他说着，拉着段闻的手就往外走。

　　宋羽:“？？？”
　　她搞不明白，为什么这两个人明明准确说出了自己的名字，却说是认错了人。
　　但是这两个人又确确实实有些眼熟。

　　可不等她再仔细地回想，就听老员工扬声催促她:“宋羽！你那么几个餐盘还没收拾好吗？过来打点饮料！”
　　宋羽忙不迭“诶”了一声。
　　她慌里慌张收拾完桌面，连忙回了前台。

　　在生疏地打饮料的间隙，她终于想起了那个少年是谁。
　　——他好像是那个帮忙录音的人。

　　从汉堡店出来，两个人什么话也没有说。
　　其实现在的状况已经很明显了。
　　伊竹也消失了，现在的这个女孩，是宋羽。
　　时柒消失了，方淮也消失了。

　　他们都不见了。
　　在这一夜之间。

　　知道小说世界这个秘密的，好像就剩下他们两个了。